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当下一念好观照
“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学哲学的人,谁不明白这个?学佛教的人,谁不明白这个?缘起,能所之间的相互缘起,刚才所引龙树菩萨的偈子就是在谈这个嘛。没有主观哪有客观,没有客观哪有主观,这些都是相互的。佛祖说法,还得有众生,没有婆娑世界,哪有佛法?没有众生,哪有佛祖?没有佛祖,也无所谓众生了,众生也不知道自己是众生。
“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这些,我认为都最好纳入观法。前后这么几段,每天打坐的时候,去咀嚼,去品味,找自己的感觉。你去看注解,注解的感觉好不好?好,但那是别人的,我在这里讲,也是我讲的。这里面有好多种神妙的东西,在你咀嚼的时候,在你消化的过程中,会产生很多好的东西,它也是能生万法、能生善法的东西。
“彼是方生之说也”,什么叫“方生之说”?为什么是“彼是”?我们念头一动,就有能所了。“方生”在哪里?念头一动就有彼有此,就有是有非,“方生”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们看自然现象,生住异灭,来来去去,长江后浪推前浪,新陈代谢,都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但是我们最好回到自己的心头,来看自己的心地法门,在念头上留意这个问题。我们的念头是不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来去不休?我希望大家读《齐物论》时,最好在自己的念头上去感觉这个语句。
当然,自然现象也好,社会现象也好,都是“方生方死”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些诗句小孩子都会念,“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易经》里也这样说。那些都说远了,关键是我们心里面的生死,如果我们不在心里去感受生死,却去感受眼耳鼻舌身的东西,就不太亲切。另外一点,涉及我们的世界观也好、价值观也好,不管是宇宙的本体论也好,还是认识论也好,全部都要把它归到当下一念的感受里,放下当下一念的觉照里来观照,这就是禅宗的方法了。
“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前面说了“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这里又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在阶级斗争年代,有人说庄子哲学是滑头哲学、市侩哲学,哪里是这样啊,说这话的人完全不懂老庄之学嘛。假作真时真亦假,我现在的人生态度就是这样的。到后边,庄子还有这样的话,“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我们对事物的判断,对的说它是“是”,但一会儿又不是了。
我们对人世间的判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唉,今天有人觉得住在城里空气脏,不好;明天又有人说住城里交通方便,设施齐全。昨天说城里老堵车,很头疼;今天说城里物资丰富,应有尽有。我们对是非的判断,老是犹豫不定。为什么?因为因缘不定,情感不定。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塞翁失马”这个公案大家都知道,边境上一个老头的马突然丢了,大家来安慰他,让他别急,别起烦恼,丢就丢了嘛。老头子却说:“焉知不是福?”过了几天,那匹马带了一匹母马回来,发财了,邻居又来恭喜他,哎呀,还是你高明,一匹马变成两匹马,坏事变好事了。他说:“焉知不是祸?”过了几天,他儿子去骑那匹母马,结果摔下来把腿摔断了,大家又说,还是你高明,知道这个不是好事情,你看你儿子的腿也残废了,那匹马真该死。老头子却说:“焉知不是福?”过几天打仗了,要招兵,抓壮丁,他儿子因为腿断了就免了兵役。所以祸福说不清楚,都是“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用一句俗话来说,坏事会变成好事,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所以我们对世间的事、身边的事,千万别去下一个绝对的结论。绝对的结论不好,会把我们拴住。我们要对是非模糊一点,让因缘空间的半径大一点,自己的肚量要大一点。把这个作为我们生存生活的一种方式、价值观念,才能优哉游哉于其中,很舒服,没有那么多窝囊事,也不会有那么多烦恼。所以,我们看这个“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我们的价值观念,对是非的判断,实际上经常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有“矛盾”的说法呢?大家都知道这个寓言故事。老张卖自己的矛,我的矛无往不利,不管什么都能刺穿;然后拿着自己的盾说,我的盾坚固无比,任何东西都刺不穿。别人就说,那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如何?”这就让自己陷入一种悖论状态、尴尬状态。怎样使自己进入“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的境界?这就需要把圆融无碍的“因”种下。我们在理论上、在修为上,也要使自己处在这么一种圆融自在的地带。
平等性智就是见道的境界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因“非”而有;“非”,因“是”而有。它们是密不可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怎样“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世间的麻烦,人心的烦恼就是在是非之中,都是“因是因非”而起的。好的、光明的,是“因是因非”而起;阴暗的、麻烦的,也是“因是因非”而有。怎样使自己高明起来?禅宗说“向上全提”。向上全提,就是不一样。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高明的人,一个道人、一个圣人、一个至人,他是超越于是非判断的,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具有平等性智。你必须进入平等性智,才能进入不二的境界。“圣人不由”,不由什么?不由是非。严格来说,我们经常也处于“不由”的状态之中,只不过我们都没有去审视它。当我们面对身边的人和事的时候,功利心、是非心、荣辱心、攀比心就都来了。不论是学佛的、学道的,只要一涉及这些,马上就有一个是非高下之心、障蔽之心。但是见了一条狗、一只猫,或者到森林里面去旅游,面对大自然的时候,你还有那么多是非心吗?一下就没有了,那就是一种比较清纯的现量境界。眼耳鼻舌身意所接触的东西,和我们自己一块沟通,一块融合,这种现量,就没有什么是非掺和于其中了。
一般人初次见面的时候,比如你看见一位美女,会觉得精神好,这是一个视觉的现量,这就是“不由”。这时旁边有人介绍说,这位美女靓啊,发财啦,她开了好车。她又会炒股,弄几万块钱让她帮你炒一炒啊,你可能就发财了。你看,是非心就来了,这就不是好事。我们平常举心动念的时候,怎样使自己保持一个清明的、干净的、纯粹的心态?大家都说见道好难,能够见道吗?见道的境界是什么?见道的境界就是这个境界,就是没有是非的一种平等性智。平等性智有了,你才能有妙观察智,如果我们的是非心起来,妙观察智就被涂上了一层色彩,戴了有色眼镜,就把你束缚住了,你就不能见自己的本来面目,当然也就不能见别人的本来面目,所思所想就被打了折扣。
从这里看,庄子的思想比佛教的中观还直接。因为“中观”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中观见”了,成为理论体系、知识系统上的东西了。就像藏传佛教,一谈就是“中观见”,这对不对呢,也不对。
为什么呢?学修中观,一定要纳入自己的身心性命中来才行。我们的认识本身,它的这个本来面目,既是中观见,更是中观体啊!我们的根本智,就是中观的体嘛。你如果还有一个“见”在那里,就是头上安头了。而且知识化、学问化了的东西,再好的都会变成知见障,那也不行。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为什么“亦因是也”?看破了这里面的机关,我们就不由是非之途,不由烦恼之途,不由前面所说的一切,那留下一个什么呢?就留下一个“亦因是也”。所以,我们只需要保持一种清醒的、干净的心灵,最美最好也最高,“照之于天”呀。
庄子这些语言,大家要时常去看,反复去琢磨。我说的是我说的,今天状态好,就说得精彩一点,状态不好,可能就说的啰嗦、无聊一点。很多是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王绍藩老师说:“老兄啊,你讲庄子,现在没有人与你比,除庄子以外没有人比你讲的好。”当然,他这个是恭维话,我心里也受用,但是读者呢?有什么高见?各人都可以谈自己的高见,因为这也是菩提种子,是激发般若智慧的资粮。我们就是要通过这个,流露出自己的东西。“圣人不由”嘛,你们大家都是圣人,你们也“不由”,庄子的语言更“不由”,你们也有自己的语言,可以“照之于天,亦因是也”。你们也有自己的“是”,也有自己的判断力,自己也能生万法,必须自己常去感觉感觉。庄子的语言,的确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