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庄子·胠箧》)
注
①所已知:已经了解的事物。②非:责难,诋毀。所不善:认为不好的人或事物。指桀、盗跖等人的行为。③所善:认为好的人或事物。这里指圣人的法则。④悖(bèi):逆乱,遮蔽。⑤烁:熔化,销毁。精:精灵。古人认为山川都有精灵。⑥堕(huī):毁坏,破坏。字又写作“隳”。四时:指春夏秋冬四季。施:运行。按:四季的运行正常,寒暑交替,则风调雨顺;四季运行被破坏则气候反常。⑦惴耎(chuǎn ruǎn):联绵字,虫蠕动的样子。⑧肖翘:轻微细小能飞的生物。〔唐〕成玄英疏:“附地之徒曰喘耎,飞空之类曰肖翘,皆轻小物也。”⑨莫不:没有哪个不,即全都。⑩甚:严重。乱:使乱,扰乱。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夫好知之乱天下甚矣”的倒置形式,表达强烈的感慨语气。⑪三代:指夏、商、周三代。以下:以后。是:这样。已:句末语气词,表示无非如此的意思。⑫舍(shě):抛弃。夫(fú):那。种种:淳厚朴实的样子。悦:喜欢。役役:奔走钻营的样子。佞(nìng):有口才。这里指能说会道的人。⑬释:放弃。恬(tián)淡:清静寡欲。啍(zhūn):通“谆”。啍啍:训导教化。郭象注:“啍啍,以己诲人也。
译文
所以天下人都只知探求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却没有人知道去探求自己已经知道的事物;都只知指摘自己认为不好的事物,却没有人知道去指摘自己认为好的事物,因此天下混乱无序。所以,喜好智谋便遮蔽了日月的光明,毁灭了山川的精灵,破坏了四季的正常运转;就连地上蠕动的爬虫,空中飘浮的飞虫,全都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因喜好智谋而扰乱了天下的秩序,问题实在是太严重了。自夏、商、周三代以来,都是如此罢了,抛弃那些淳厚朴实的人民而喜欢那些上窜下跳、投机钻营的奸佞之人,放弃了清静无为的大道而喜欢那训导教化的做法。训导教化已经使天下陷入了纷乱。
读后感
“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是人性自然的表现,是受人外求的欲望所驱使。无论为了达及某个目标,或者只是出于盲目的冲动,人生总在匆匆前行的过程中,浑如忙碌的蚂蚁。
庄子提醒人们,不能只顾不停劳碌,而忘记观照自己的内心;不能只知拼命赶路,而将灵魂丢在后面。《老子》四十七章所言“其出弥远,其知弥少”,表达的也正是同样的思想。
“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人总在凭借一己的价值观评判事物,而且总是使用单向的判断方式得出结论。如此不仅无法正确认识事物,而且带着个人强烈的主观性色彩的断言可能已经扭曲了事物的本来面目。“莫不失其性”,不是事物本身之失,而是人的主观之失。
个人的认识既然存在如此严重的误区,那么将这样的认识方式用到权力的运行中,其产生的破坏性也就可想而知了。“舍”和“释”,全凭权力者的心智和情感,其造成的“悖”“烁”“堕”之祸,殃及的则不限于个人的生命,而是整个社会。
君王作为一国权力中枢,其喜好可以说代表一国权力的意志,因而有充分的力量左右人们的价值取向和行为方式。当君王不欣赏淳厚朴实的人,那些上窜下跳、投机钻营的奸佞之人便充塞了权力机构。由此也便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政治品质和社会生态。
庄子深切意识到权力体系与人性的互动关系。当权力保持克制,以清静无为作为自身的品性,那么社会也便在自由宽松的状态中良性发展,人性就有了返朴归真的前提和条件。反之,当一个社会里权力无处不在,无所不能,那么这个社会必然“莫不失其性”,不乱何待?
君王“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那“啍啍之意”一定是符合君王自身利益的思想学说;用这样的“意”强行灌输到天下人头脑中,却与天下人的利益不相关,甚至背道而驰,于是其悖乱祸害也就不仅限于社会,更深入到人的精神世界。“啍啍已乱天下”,这是何等准确透辟的表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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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庄子》:何人啍啍乱天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