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丁亚平
编辑 | 猫 叔
姜文向来有点“自大”。但是,正像《邪不压正》所据以改编的张北海《侠隐》中所说,每一行都有个江湖,都不容易混。在影坛混出个头,成为像姜文一样的导演,有个性有气场是太难了。
在姜文的身体、文本里有个人的自大,却无甚合群的自大。那么为何姜文的这部呈现作者个性气质的新作在今日电影大量涌入市场之际依然引起各方关注,并产生独特而巨大的影响?
追求极致
《邪不压正》由姜文编剧并执导,姜文、彭于晏、廖凡、周韵、许晴、泽田谦也、安地等主演。
观看《邪不压正》,总体感觉真实可信,影片的艺术价值也颇为珍贵。
对这种片中人物复仇十分果敢频密导演又只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动荡起伏的影片,如处理不当,势必造成整个银幕从始至终都充满刀光血影的画面或历史的边角料飞来飞去的效果。
《邪不压正》的主创为此作精心设计,在云南造了四万平方米的北平城,再现“灰瓦屋顶世界”,先后在云南陕西(西安)北京(古北水镇)拍摄演绎浮世剧,着意重构民国想象,显示野心勃勃的姜文全盘透彻的拍摄意图。
影片从想象与艺术的整体把握出发,努力揭示人性至真、正义与敞亮的事业必胜的真理,以妙趣横生的笔法,把几个段落拍得十分紧凑、鲜明。
姜文迄今已经导演了六部电影,从1995 年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到2007 年的《太阳照常升起》,从2010 年的《让子弹飞》、2014 年的《一步之遥》,到2018 年的《邪不压正》,自导自演,积极参与编剧,一以贯之地追求极致与完美中的偏执,是显而易见的。
他以他的执著,使传奇过渡到了浪漫,写实过渡到了主观写意,一切都完全可以忽略,在他那里,感性体验与影像鲜明自可成就卓尔不凡,傲立电影世界。姜文电影多少视觉盛宴多少历史的讲述,都是源自于这种山野式的执著追求。

《邪不压正》叙述方式采取情节剧模式,追求影像语言的形式创新,丰富了现实主义创作方法。这之中,一是力求超越传统现实主义电影;二是所描写的对象“现实”、人群及其生存方式,是主流电影一直漠视或拒绝的,在历史描摹中着意注入表现与象征的隐喻内涵;三是呈现出对权力话语与艺术观念的解构与革新的先锋主义趋求。
在这种前行与追求的过程中,影片如何讲述与演绎,怎样提升镜语感染力,让人物选择或导引的能量强大,在平房上无拘无束地自由地飞,是姜文念兹在兹执念追求的,其他的闲言碎语、“五个字”式的“影评”都挡不住,票房多少甚至也变得不重要了。
“背对未来”
民国一度热过,它有着天然的“背对未来”的历史主旋律的痕迹。但电影民国不是直白的创作意念,不是历史生活的速写,不是简单地去书写时间。影片主创此次的民国叙事,离不开记忆的沉淀与转化,在浓墨重彩中包含对于民国的独特阐释、顿悟和把握。
据说,姜文喜欢红酒,喜欢纯粹的东西。好片子都是心血浇灌的。姜文也是,姜文的片子,包括他的民国三部曲,仿佛是红酒灌出来的。这部《邪不压正》尤其如此。它不去书写流民图表现生活的艰辛写一部血泪史,亦无意把时代的喧闹放置一边而去着意表现宁静安详隐秘的图像。
姜文为民国痴迷,此片起始中的老北平,给人直接、纯粹而独特的感受。有了民国,他便不孤独迷茫不焦虑不安,在遇见中他有了方向,影像有力,意蕴悠长。影片很快让观众沉浸到民国斑驳交错富于张力的光影语境,让人看到了仇恨的种子是如何萌发的,以及仇恨所带来的极大的苦痛。演员阵容强大,表演求其洗练,彭于晏的李天然、廖凡的朱潜龙、姜文的蓝青峰、许晴的唐凤仪一一浮现,寥寥可数的不多的镜头显得精确清晰。李天然的忧伤、青春与坚执,朱潜龙的以黑为白,蓝青峰的亦正亦邪,唐凤仪的风骚传奇,关巧红深心里那不能触及的杀父之仇,这几个人物在片中被刻画得栩栩如生。

但是中心还是周韵饰演的女一号京城第一裁缝关巧红。这个人物的原型是深谋远虑为父报仇苦练武功刺杀孙传芳的民国烈女施剑翘。空间在旋转,怀揣着复仇使命为家仇国恨驱使的李天然感受到了她柔情的浸润、战栗与爱憎分明的引领:“用你的一瞥/突然使我如获重生。”她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包括作为编导演剪四位一体的充满自信的姜文。周韵就是他心中的民国和一种“背对未来”的未来性。
比较写生活艰辛讨口饭不容易,写青瓦叠铺多幽深的街路,或者展示作为一种豪气冲天高昂“惊起”的情感,褪色的相册艺术地打开的历史画卷倒更可能给人艺术上的享受。清逸隽永恢弘的故都北平,沉着恬静的胡同四合院牌楼钟楼护城河,返回故乡的不无天真的执著的寻找,屋顶的浪漫、激越而神秘的漫游、腾跃与骑行,情色空间的直捷或柔性的吹拂与撩人,赏心悦目而富节奏感的影像与古典音乐,复仇的殷切、折磨、暴力与血腥……一直到周韵嘴里的“华北第一影评人”的戏谑文辞,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主创心中的风景,纾解姜文的自恋自大与心结。当然,姜文并不满足于此,他在这个历史题材上编织思绪和巧妙语境,将现实生活的千丝万缕糅合了进来。其实每一部作品,姜文都在寻找现实隐喻和批判的影像。
在他眼里,电影民国同样是对现实与时代的凝视,甚至是对时代与生活的凝视,不无各色各样的政治隐喻的意味。他不是让自己一回又一回地重复。他明白电影也是一种文化。这反映了姜文对中国文化现状思考的另类电影思维。他希望和他的思维一起转变的,还有观众以至现实与世界的省思及方向。
需要承认,姜文电影有缺失,个人趣味表现为隐性的强势,却仍处处见灵气,具可看性。姜文电影是有力量的电影,往往并不刻意拘谨,或追求讲述的整体与完整性,但比较他的另两部民国题材作品,这一次姜文叙事比较流利,视角紧凑,将故事讲述得颇为有趣而较为清楚。结尾则有了空间意味甚至哲学意味。这打破了单一形态的艺术真实。
人们期待中的高票房仍然没有实现,但不是高票房未必就没有突破,票房不高黑马未来亦未必就不逮佳作远甚。电影自可娱乐大众,娱乐大众之余对历史或现实有所映寓或反省则更好。
镜像还乡
在姜文导演作品中心,观众抑或姜文,几乎是一个伪问题,比较创作者首先是一个观众,姜文更多是一个创作者。他能量强大,拍电影首先是为了满足他自己。
姜文电影甫出,不出意料地会引起人们争议,这一次也是如此,不乏强烈的批评声音。但《邪不压正》确乎有所不同。这是一个转折的时刻,象征了中国电影进入百亿以来精英电影坠入流散而日益令人不安的区域。身边遍布这样极度不安状态下的样貌,让人悲哀的是,那些不辨是非、逻辑混乱、心智未开的电影人,从未受到真正的挑战。时或见到的现实中被市场驱使的选择与围绕票房为圆心的逐利者的行为,都带有懒人的浓厚气息,长期形成的选择方式自是与特定的电影环境攸关。这是令姜文和姜文们无限感慨无法接受的。
姜文和他的电影的争论与两极化评论,不仅折射出姜文对民国“镜像”表述的电影与精神的独特把握,而且更突显隐身在电影市场天际线中的创新的屋顶及其行走其上的个体孤独的价值。面对当下,步向未来,在姜文心中历史犹如一面镜子,透过故事讲述,依然能照出现实的形象。《邪不压正》映喻的活力四溅的姜文骨子里恰恰不是杀戮,不是嬉笑怒骂,不是游戏与主观本能,而是站着的文明。
这种行为不啻是“镜像还乡”,它大大缓解了有追求有思想的电影精英阶层的心理分裂征状。在快速市场化主旋律化和产业文本中,在因公众媒体和意识形态的僵持所造成的社会紧张中,这样自由的电影行为与精神不能被屏蔽掉,而从艺术文本中找到替代者是一种必然。
在即将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之前,中国电影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从发展的意义上,中国电影能否走出当前困境,真正实现产业化,真正走向全球市场,取决于两个条件:一是电影创作者能不能联手抵制单一票房主义和市场主义,精益求精,充分释放艺术创造力和想象力;二是中国电影人能否根据电影全球语境发展中的变化与时俱进,毅然决然地远离、悖弃单维的选择,调整自己的规则,破除概念的迷局,自做工夫,奔向自由自在的创造的世界与方向。

作者电影以自己的方式生存,对时代的凝视与眷顾,无论是山野抑或痴狂,深刻间离、对抗抑或让我们会心一笑,都在当前的电影抉择当中发挥积极作用。这就是创新及其意义所在。
就当前电影环境来看,姜文们山野式的虽未尽面面俱到却不无范式意义的积极创新势能,对解决当下电影高速发展中的单一性以至发展方向上许多困惑的作用是无法替代的。
好的电影应是未来电影转型的引领,需要珍而重之,需要更好地围护与守望。
(原标题为:山野式的执著:凝视时代与镜像还乡——评姜文和他的电影《邪不压正》)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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