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滚乐之所以产生,就是要带一点讽刺,我觉得它的魅力就在于这个。”野外合作社的乐队主唱王海洋近期接受着调专访时,提起对摇滚的见解。另一位受访的乐队吉他手刘遥,则更尖锐地点评时下的音乐“太娘炮”。

野外合作社,从左到右:鼓手董宇、贝斯手康淮钰、主唱王海洋、吉他手刘遥
野外合作社全新专辑《台风》今年5月发行,入选了华语音乐传媒大奖2018上半年优秀专辑名单。相比他们眼中的“娘炮”音乐,封面端坐着红盖头小媳妇的《台风》又硬气在哪儿?在野外合作社展开“台风来了”全国15城巡演之前,我们听二位细细讲述“台风”的始末。
采写:麻乐 实习生 黄倩怡
风头
我总是觉得身处大海之上,在巨大幸福的中心收到威胁
The Beatles和大门乐队是王海洋眼里带有“针砭时弊”意味的摇滚典范,新专辑《台风》的目的是给公众“打一针”。“意识上摇一摇、晃一晃,让他们醒一醒。”吉他手刘遥补充。诸多摇滚自媒体将这张《台风》奉为今年最好的华语摇滚专辑之一。
“娘炮就是假。”刘遥认为时下的许多音乐都很娘,王海洋用“假大空”概括它们的共性。
“周杰伦听多了的话,你会发现所有国内现在的音乐,要是想走到台面上,必须往一个标准上靠,我觉得这个是不太好的,你必须假大空。”刘遥意指音乐向市场的妥协,他说:“为了迎合市场,好多人要往一个非常纯粹的音乐风格里加东西。’正能量’就是一个所谓的标准。生活就是各种情况都有,各种问题都有,丰富多彩的,而你要搞一种形式,往一种情绪上走。”

许多国内的摇滚乐都是演员在表演,王海洋直言:“你用西方摇滚乐跟中国摇滚乐对比一下,其实都摆在表面上,大家都能看到。看着情绪化很激烈,但感觉都是表演出来的,大家都在当演员。”
心怀反思意识,野外合作社又做出了一张怎样的作品?他们用“台风”的意象,比喻人们正在经历的无可名状的不安。“你希望能让大家会有一个意识。”王海洋解释“台风”的含义:“会意识到有些事情可能正在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或者是即将发生,但是你可能也预感不到具体是什么事情,大概就是有这样一个意识,突然觉得生活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我总是觉得身处大海之上:在巨大幸福的中心受到威胁。”这句来自法国作家、哲学家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的名言,是乐队对《台风》主旨的精准概括。(原句——I have always felt I lived on the high seas, threatened, at the heart of a royal happiness. ― Albert Camus论文集《Lyrical and Critical Essays》)

相比第一张技术不成熟的小作坊式单曲合辑《野外合作社》,乐队觉得这张《台风》才是第一张正规意义上的专辑,有着完整的概念,技术也突飞猛进。配器丰富了起来,十二弦吉他、夏威夷吉他、萨克斯、低音提琴等均有运用。专辑里的《台风I、II、III》三部曲采用同期声录制,记录不同乐器碰撞的完整演奏动态,混音时制作团队还把两个版本的同期录制分别安排在左右声道两边,使听感丰富而舒适。
为了达到效果精致、声音干净,在录箱琴的时候,刘遥特地脱光了膀子演奏,避免衣服与吉他摩擦的声音被收录。
风眼
那里生活平静,我们可能已经麻木
野外合作社想摇醒的人群,处在台风的风眼,那里生活平静。王海洋用这种状态比喻许多人的生活处境,物质充裕、困难挫折容易抚平,无关生死,“台风这种风暴的形式符合我内心感受的生存状态,或者内心的一个纠结状态——可能,吃一顿火锅,唱一个KTV,就把今天的烦恼都抛掉了,解决问题的手段也很便捷。可能保持一个很长的状态,大家都还比较平和,相对来说都还挺幸福的,因为你身边的人对你也都挺好的,但是你总感觉什么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其实这个风暴一直存在于你的周围,但我们可能已经麻木了。”王海洋在许多人身上总结出一种“似是而非地活”的状态,“他可能觉得是有点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每天没有说过几句真话。”

在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社会生活环境里,无论是职场还是生活,王海洋觉得大家说着套话,在自己的圈子里自娱自乐,“这种话语体系下,或者这种交谈环境里,大家已经习惯了,变成了非常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遇见什么事该怎么做。”
刘遥补充说这样的人是“戴着面具的小强”。
王海洋继续陈述他心中暴风眼里人们的状态:“他顶多把自己包装一下,在网络上泄个愤,但他又不知道这个矛盾出发点在哪儿,也不知道这个源头到底是什么,他也懒得去想,就是想发泄一下。这个发泄一下,就是把负面情绪倒出来,明天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还是在为这个机器做贡献。他自己觉得又很幸福,也没觉得日子有什么不好过。”
专辑蒙面的小新娘,处在幸福的中央,“因为结婚那天她应该是被团团围绕的。如果她是桌上的一道菜,她就是最主要的那一道。”但身处焦点,却面临着最大的风险,王海洋说:“因为所有人都想吃她。盖上那个盖头,她又是最平静的,在这个暴风眼里面,她的内心是非常复杂的。”
蒙着头的新娘,正像风眼中的人们,面临着诸多的不确定,“这个封面可能预示着有一些事情要发生。”专辑里的歌曲,以台风来临之前、台风预警、台风降临的逻辑串联排序。

风暴
写歌的原动力一般来自失恋
《台风》里演唱的词曲均由王海洋创作,有时他与刘遥交换负能量,互相放大,就不自觉把负能量转向了音乐创作。从2012年乐队成立之初,到去年经历成员变动,王海洋和刘遥始终是野外合作社的中坚力量,性格相似,趣味相投,王海洋喜欢古典乐,而刘遥偏爱老式布鲁斯,两人长期磨合培养出了创作的默契,也形成野外合作社独特的音乐风格。
有着专辑主题曲意味的《等待》以勾人魂魄的阴郁电吉他开启,王海洋相对平静的情绪和唱腔,带出不安的感觉;专辑后半段的一首《暖层》与这首歌遥相呼应,体现一以贯之的完整概念,同样的旋律使用更慢的速度,是为了衬托最后的歇斯底里,呐喊式的歌声显得更苍白。

王海洋特别花心思在采样的部分,第一首《将至》里的跑步声,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操场模拟6×6方阵跑了36遍步后,将收录的36轨声音叠在一起的效果;《上帝的意志》里萨克斯主导的欢快乐曲后,采用了流传在网络上的浙江某地官员拆迁动员大会上的讲话——谁胆敢阻挠拆迁,我一定让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王海洋解释,使用这段采样的初衷是,“突然发现你背后的一股力量浮出来了,那股力量其实一直都在这么做,但是突然有一个人靠一个讲话,把他们的意志或者信念给抖出来了。”
《绝对安全》的开头采用了城市洒水车播的八音盒音乐《真善美的小世界》,美妙的旋律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有一种戏谑的讽刺感。
虽然专辑一些曲目主题沉重,但王海洋透露,自己写歌的原动力一般来自失恋,《爱人》、《酒店》、《八十九》都是他写的情歌,此外书籍和电影也是他创作灵感的源泉。
《诚实假日酒店》是刘遥自认发挥较好的作品,他把想演奏的细节都还原了出来,还故意安插一些听上去弹错的音,但这也导致现场演出时,他怕听众觉得他真的弹错了。
最后一首《复活》以配乐诗朗诵的形式呈现,戏剧感强烈。王海洋大段的念白,表达一种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写完一张关于台风的专辑,希望能从台风的麻木里觉醒,重拾走出台风的觉知和勇气,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战士。然而这首“诗朗诵”的最后声响,却是第一首《将至》开头的效果音,预示着新的台风又要降临,反反复复台风起又落,人们始终无法逃离。这个首尾呼应的手法借鉴了Pink Floyd的《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月之暗面)。
云墙
减少社交的时候,才出好东西
《台风》的大多歌曲都有大段的吉他solo,象征台风降临的《台风I、II、III》是纯器乐演奏。吉他手刘遥创作了这些或悠扬或激烈的吉他段落。
通常谱曲子的时候,刘遥都在冥想,在即兴演奏时确定下旋律。一个情绪,一个生活状态,都会激发他的弹奏灵感。
《平流层以上》这首纯音乐,是刘遥幻想着“被迫害妄想”的状态写出的,“想着要逃避,就拿一把琴坐在那边一直弹,不想跟外界接触,但内心又很矛盾。”过去巡演时,坐在飞机上,刘遥飞在平流层上方俯瞰云层,耳里播着东方航空的机上音乐广播,这场景令他难忘,“那个电台音乐选得非常得好、非常棒、非常有品位,放的全是古琴的音乐,就看着那个云彩,看见头顶上的阳光,感觉非常棒。”拉丁摇滚吉他大师桑塔纳,对刘遥影响深远,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上桑塔纳的表演,刺激了刘遥,使他也想做出跟桑塔纳音乐相似的作品。

心里装着被害妄想的状态,想起云端音乐的美好时光,同时怀着对桑塔纳的崇拜,于是写就了这曲《平流层以上》。
刘遥发现,躲在家里不跟外界接触,是创作好作品的契机。青春期时跟家里闹矛盾,他就躲在屋里练琴,反而效率高超,陶醉在演奏的世界里,“其实很多时候我能即兴演奏出一点比较有意思的东西,完全沉醉在吉他、音乐里面的时候,就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如果一旦跟外界接触,比如成为一个外向的人的话,心思就不在演奏上面了,就会少点东西。”当某段时间变得外向,刘遥跟外界接触多起来时,“这段时间我琴是弹不好的。”
《台风III》里刘遥的吉他带给听众一种精神亢奋的快感,旋律振奋悦耳。对于吉他旋律的把控,刘遥透露这来自“研究”,他每天都空出时间看书练琴。前段时间喜欢钻研哲学,“其实都是为音乐服务的,因为我经常会在音乐创作过程中,遇到瓶颈困难,我会想办法去学习,把困难解决掉。”他在哲学书里找到不少解决音乐难题的方法,“比方说存在主义告诉你人是自由的,人是有自由意志的,那我就会去想你在演奏中,怎么样不被一些套路给框住,你要学会跳出来。音乐创作跟生活是相通的,生活里才有灵感、才有创作。”乐理书上解释不清的东西,在哲学书里找到了答案。
刘遥还喜欢编程,研究电脑,相比社交,他更能在学习中找到乐趣。“不研究我肯定难受。我也会跟外界接触,但是我发现社交到后面的话挺没意思的,挺无聊的,其实我也可以社交,我也偶尔去蹦迪什么的,但这种生活玩法多了,没意思。”
也因为喜欢钻研,使得王海洋提出的理念,都可以经由刘遥的技术精准实现。
气压
中国大多数的青年长大后是在还债
野外合作社成立近六年光景,随着年龄的增长,原始的四位成员在人生轨迹上有了不同的选择。乐队无法负担成员的生活,再加上彼此兴趣目标的疏远,以及对花时间打磨艺术专辑的理念的分歧,最终原鼓手与贝斯手选择离队。新贝斯手康淮钰与新鼓手董宇随后加盟。
面对成员异动,王海洋觉得再正常不过,许多国外的大牌乐队也免不了要更新队员。

王海洋认为自己是在做艺术,不仅仅是音乐本身,喜爱音乐和对野外合作社的认可,是驱动成员肯花时间和精力的动力之源,“如果你真的喜欢这个,那我觉得你确实是在这上面不要计较太多,你可能真的要牺牲一部分精力,哪怕是物质上的,这源于喜欢。”来自北京的王海洋,大学就读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是校内外乐队活跃分子,毕业后他与梦想暂别,回到北京在某药厂上班,日子安稳。但某天他发现药厂将过期药贴上新的生产日期重新投入市场,这成了他离开北京的导火索之一。青春期的一部分在南京度过,相比在北京,王海洋更适应南京的生活,于是他回到南京,继续追逐音乐梦。
“乐队初期跟创业差不太多,如果你在事业上面太计较的话,可能作品也出不来,适得其反,大家有可能也会不欢而散。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团队队员,大家进来都是一门心思想做音乐,我觉得挺好的。”

刘遥最初是看到野外合作社发在网上的成员招募贴,应征而来。“我一开始看到他(王海洋),感觉很亲切,感觉他是个好人。”确认过眼神后,他发现跟海洋相处起来也没有隔阂,合作亲密无间。
“做音乐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说你要指着做音乐去赚钱,把它当成个手段的话,那我现在肯定就在酒吧里面跑场了,做这种婚庆乐队……”刘遥心里,做野外合作社是追逐艺术理想,并不是为了暴富。除了野外合作社,他真正赚钱养活自己的手段就是做跑场乐队,接些酒吧、婚庆或其它商演的活动来维持生活。
王海洋则做着打鼓培训的营生,教人打鼓。离开药厂,到南京做乐队,这与家人的期望相左,王海洋在《复活》里喊道:“放心吧,爸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你的钱还上,连同你为我感到的羞耻,一起还上。”
“介于可能这篇采访我爸可能会看到,我就说不是写他的。”王海洋这样解释歌词里的“爸爸”。他与刘遥对中国的父母,有着十分清醒而略显另类的见解,王海洋说:“中国大多数的父母都会跟你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应该赶紧给我找个儿媳妇、赶紧生孩子,让我们放心,所以其实中国大多数的青年在他长大了以后是在还债。”

虽然王海洋的父母不怎么支持自己搞乐队,但毕竟还是听到了自己的作品,父母关心的就是评价好与坏,乐队是不是要出名,“音乐他们可能也听不太明白。”好在王海洋有一个亲哥,对自己的放肆格外支持和包容,哥哥在父母身边陪伴,也让王海洋卸下心里负担。哥哥算是王海洋的流行歌启蒙者,他的周杰伦、王杰磁带一盘一盘地放,小时候的王海洋耳濡目染。
刘遥则使用了更激烈的“情感绑架”,来形容他跟家里的关系。“我不太容易被情感绑架的,就像王海洋说的他们(父母)想让你怎样怎样,其实你要是不听他们的,他们不会难过到哪里去,他们有的时候在你面前表现出难过,其实这是他们的手段,你知道吗?所以我就是在我事业上还没有一个什么出路,还没有一个很好的状态的时候,我不会多跟他们接触的,是这样子的……我个人感觉父母能把你养大,人也是到了这么一个岁数,他们肯定是有一套自己的生活的,他们肯定是有钱、有积蓄的,他们总想把你拴住,我觉得这个只是父母的一个手段而已。”
巡回
进入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为所欲为
王海洋初三开始弹吉他,当年听得最多的就是周杰伦,也因为老模仿周董,以致自己口齿不清,北方腔调没那么浓。初中弹吉他的过程中,王海洋就试着写歌。
他喜欢诗歌,认为诗歌的语言最美,王海洋创作的歌词也诗情画意,充斥着许多别致的意象和辞藻。

青少时期,刘遥也经历了港台流行歌的浸染,“我很喜欢周杰伦,但是后来我就开始讨厌周杰伦了,因为我觉得他这个太流行了,那些歌曲中歌颂的、描绘的美好都没有,我感觉我被骗了。”接下来他开始听说唱,为50 Cent饱经挫折的人生经历撼动,意志顽强一心做音乐的精神也感染着刘遥。
后来,他发觉说唱离自己的生活太遥远,于是又诉诸相对真实表达的摇滚乐,开始听反映社会真实的崔健,他一直梦想听着崔健的歌走在北京长安街的场景,但因为很少去北京,这个愿望至今也未实现。
或许今年10月,刘遥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因为野外合作社将在10月7日,由北京起跑展开“台风来了”全国巡演,唱足15个城市。巡演的海报上,一朵昂首的向日葵长着钢牙,这个创意来自王海洋,“向日葵的意想就是芒克的那首诗歌,叫《阳光中的向日葵》。在他看来,向日葵并不喜欢每天把脸对着太阳看,那个太阳总是拿绳子牵着向日葵,向日葵总想反抗,想把绳子咬断,于是获得了这样一个意象。”花蕊的外圈是一个蒸汽朋克质感的钢圈,这个硬朗的“配饰”来自刘遥,他也是这张海报的设计者。
今年6月,野外合作社在南京举办了新专辑的专场表演,号召观众扮成自己想扮的角色来现场。王海洋把自己涂成了一个小丑,而台下的观众,有的戴着动物头套,有的花枝招展,“在这场演出里,进入另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为所欲为,你想当成什么就当什么,你想穿成gay,随便你,我希望这是台风圈的里面,大家在这个襁褓里可以随便,这边是安全的。”
编辑:克里安
助理:甘恬
------------------
福利时间
着调提供野合演出门票
全国站次有效

1
2
分享你听野外合作社的故事
3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