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鰌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庄子·则阳》)
注
①仲尼:孔子字仲尼。大(tài)史:也作“太史”,古代职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管记录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大弢(tāo):人名,事迹不详。伯常骞(qiān):人名,事迹不详。按:伯常是复姓,《晏子春秋·内篇·问下》和《内篇·杂下》作“柏常”,称其与晏子同时,原为周王室大史,后到齐国做了齐景公的大臣。狶(xī)韦:人名,事迹不详。②卫灵公:春秋时卫国君主,名元,在位四十二年(前534年至前493年)。湛(dān):通“耽”,沉溺,过度。湛乐:沉溺于逸乐。③听:治理,处理。④田猎:打猎。按:“田”主要指大规模的围猎,在这个意义上后来写作“畋”。毕:本指一种带长柄的网,用以捕捉鸟兔等禽兽。弋(yì):射鸟用的带丝绳的箭。毕弋:捕捉禽兽。⑤应(yìng):回应,应对。诸侯之际:指诸侯之间的交际。〔唐〕成玄英疏:“会盟交际,不赴诸侯。”⑥其:代词,指代灵公。所以……者:……的原因。邪(yé):也写作“耶”,相当于“吧”、“呢”,表示疑惑、探询的语气。按:“灵”是谥号。孔子认为,按照灵公生前的表现,不应该得到“灵”的谥号。依据《逸周书·谥法解》:“外内从乱曰荒,好乐怠政曰荒。”这大概比较符合孔子对灵公生前作为的描述。⑦是:指代灵公得到其谥号的原因。因:凭借,依据。是:指代灵公生前的作为德行。⑧滥(jiàn):通“鉴”,用以盛水的大盆。此指浴盆。⑨史鰌(qiū):即史鱼,卫国的贤大夫。奉:两手捧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捧”。御:指进献的物品。所:居室。⑩搏:急取。币:古代以束帛作为馈赠的礼物,称为币,引申为礼物的通称。扶翼:护持,搀扶。⑪慢:怠慢随意。若彼:像那样。甚:过分,严重。这是说灵公作为君王,与三位妻子同盆洗浴,是非常放纵的行为。⑫肃:认真恭敬。⑬是:这。⑭卜:占卜。古人用火灼烧龟甲取兆以预测吉凶,称为卜。卜葬:埋葬死者之前,先占卜以择取吉祥之葬日与葬地,称为“卜葬”。故墓:祖先的墓地。吉:吉利。与“凶”相对。⑮沙丘:古地名。在今河北省广宗县西北。⑯仞(rèn):古代计算高度的单位,八尺为一仞。椁(guǒ):外棺。按:古代士以上等级的人使用两层以上的棺木。⑰铭:铭文,即刻在器皿上的文字。焉:于是,在椁上。⑱冯(píng):依靠,依仗。这个意思后来写作“凭(憑)”。“不冯其子”言灵公不必依赖子孙,或说此句指墓地主人的子孙没有能力保守其墓。⑲里:居所,宅院。里之:把此处作为居所,把此处作为自己的墓地。⑳之:这。之二人:这两个人。指大弢、伯常骞。何:哪里,怎么。足以:能够。识:知道。
译文
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骞和狶韦请教:“卫灵公饮酒无度,沉溺于逸乐,懒得处理国家政务;热衷于打猎,用各种法子捕捉禽兽,根本顾不上诸侯国之间正常的交往。可他死后却得到灵公的谥号,是为什么呢?”大弢说:“他得到这样的谥号正是依据他这样的德行啊。”伯常骞说:“那卫灵公有三位妻子,灵公与她们在同一个澡盆里洗浴。卫国的贤臣史鰌双手捧着进献的物品进到卫灵公的住处,灵公赶紧取过礼物,去搀扶史鰌。灵公作为君王而与三妻同浴,是如此地怠慢随意;可他会见贤人又是如此恭敬在意。这就是他死后追谥为灵公的原因。”狶韦说:“那卫灵公去世后,大臣占卜葬在祖先墓地不吉利,占卜葬在沙丘将会吉利。于是在沙丘挖掘数丈之深,发现了一具石制外棺。清洗外棺后察看,上面有铭文,写道:‘不必依赖子孙,灵公将夺得此椁作为他的居所。’那灵公早就得到‘灵’的谥号了。大弢和伯常骞哪能懂得这些呢?”
读后感
所谓谥号,是在一国的君主或大臣去世后,根据他一生的所作所为而追加的称号,带有盖棺论定的性质。君王生前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为所欲为;然而其死后的历史评价不再完全由君王的意志决定。《逸周书·谥法解》:“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行出于己,名生于人。”由此说来,设计谥法制度的初衷,是希望对权力起到一定的约束作用。大概古人相信帝王应该还是在意身后之名的,尽管历史上不乏无法无天、由着性子折腾的帝王,生前已抱定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心理。
谥号大体上分为美谥和恶谥两类。〔汉〕刘向《五经通义》:“善行有善谥,恶行有恶谥,所以劝善戒恶也。”美谥如“文”:“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锡民爵位曰文。”恶谥如“炀”:“去礼远众曰炀,好内远礼曰炀,好内怠政曰炀。”有的谥号大致是同情性质的,称为平谥,如“殇”:“短折不成曰殇”。
古汉语词的多义现象非常突出,如果被定为谥号的词为多义词,那么究竟取其中的哪个意思呢?譬如“灵”字,《说文》:“灵,灵巫,以玉事神。”从事沟通人神的人为灵,引申为神灵、灵魂、神异、美善等义。以“灵”为谥,《逸周书·谥法解》的定义“极知鬼神曰灵”“死见神能曰灵”,与“灵”的本义联系较密切,似乎应是中性的平谥,甚至略偏褒义色彩;“不勤成名曰灵”是指任本性而为,而“死而志成曰灵”是说为达到目的不惜丧命,这两者也不好说完全属恶评;“好祭鬼神曰灵”是批评过度依赖鬼神;“乱而不损曰灵”其实有歧义,旧解为“不能以治损乱”,则是明显的贬斥。
由上所述可知,“灵”作为谥号,其语义确有模糊性。孔子觉得“灵”应为美谥,而卫灵公生前骄奢淫逸,纵乐享受,根本无瑕理会卫国的内政外交,按道理不当得谥“灵”。于是孔子向三位博学多识的太史请教。大弢的解释“是因是也”,承认卫灵公乃胡作非为的无道之君;可在他心目中“灵”作为谥号大概更多从贬斥义理解的。对同一概念,两人有不同的理解,这就属于孔子所说的“名不正则言不顺”了。
伯常骞指出,灵公生前的作为本就具有两面性,既有荒淫无度的一面,但又有礼才敬贤、知人善任的一面。其实对卫灵公的这一特点,《论语·宪问》中也有记述:“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孔子批评卫灵公无道,同时又承认灵公重用仲叔圉、祝鮀、王孙贾等贤能之士,所以能不失其位。
狶韦依然围绕着“灵”字解说灵公之为灵公的缘由,只是在他的语境中“灵”更多地指向神灵之义。一切皆有前定,灵公得谥为“灵”也是如此。人们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于是觉得灵异。既然事物依其自然,自有安排;一个人的是非功过倘若由后人评定,就可能会像大弢和伯常骞一般,各有各的道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