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臆说】一毛利天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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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

我们接着上次讲的,杨朱这个所谓道家的思想,对生死的看法是那么自然,不足以恐惧,没有什么欢乐,也无所谓悲哀,杨朱接着还告诉孟孙阳他的观念。这一段本来念过去大概就懂了,不过我们为了研究,再发挥一下。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伯成子高是古代一个高士,所谓隐士,杨朱拿伯成子高来做标榜,也就是代表了道家的思想。“不以一毫利物”,他说这一派的道家不以一毛利于天下。因此“舍国而隐耕”,连君王也不当,自己归隐了;等于现在说出家了,跑到高山上,自己耕种生活。这是一个标榜,在中国文化里头所谓隐士派,也称为高士,历代都有许多这种人。有一位同学现在写博士论文,题目就是这个,可是现在碰到困难了,有名的隐士都知道,但那些真正的隐士并不留名,怎么去找呢?

另外的一派是大禹,我们的老祖宗大禹王,“不以一身自利”,墨子的思想走的就是大禹的路线。大禹王治水,自己身体生命都不管,一辈子忙忙碌碌治九河,为我们国家民族奠定了农业立国的基础。因此“一体偏枯”,整个的身体等于说都枯槁了,变成干柴了,劳苦到极点。墨子也是走这个路线,有人说他的样子就像印度的苦行僧。

伯成子高和大禹是两个对比。“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杨朱说上古的人,有一派的思想是不损害自己的自由,所以拔一根毛而利天下不会做;相反的有一派,“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把整个的天下都给他,天下的财富也归他,一切人随便他指挥,他也不干。这就是说假使做到“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每人是既不拔一毛利天下,人人不利天下,个个只顾自己,那天下也太平了,这是杨朱的哲学。所以个人自由主义发达到顶点,人人有自己范围的自由,天下就太平了。

杨朱的学生中有个禽子,“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他说那照这样说,老师啊,把你身上的汗毛拔一根,或者头发拔一根,就可以救这个世界的话,你干不干呢?杨朱答复说,“世固非一毛之所济”,他说这个世界,不是我拔一根汗毛就可以安定的。他只答话到这里,他没有说自己肯不肯。

“禽子曰:假济,为之乎”,禽子好笨,就追问下去,他说这是假定的说法,这两天,如果你拔一根头发英国跟阿根廷就不打仗了,你干不干?杨朱说我拔一根头发英国跟阿根廷也不会太平的。这个人很笨又问,假定他们两个国家肯的话,你拔不拔?“杨朱弗应”,杨朱不说话了,不答复这个问题。拿禅宗来讲,就是那个和尚拂袖而去。这个禽子是“笨”字下面加一个蛋,不会讲话嘛!

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禽子出语孟孙阳”,这个禽子出来就对孟孙阳说,刚才我问杨老师这个问题,结果他不答复我。孟孙阳说:“子不达夫子之心”,你呀真是不懂杨老师的意思,“吾请言之”,我来告诉你吧。“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假使把你身体的皮肤削掉一块,给你一万块钱,你干不干?这个禽子大概是讲现实主义的,“曰:为之”,也可以啦,一万块钱割我一小块皮,可以干的。孟孙阳说好,你干,“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如果砍掉你一个膀子,或者砍掉你一条腿,然后把一个国家的财富都给你,干不干?“禽子默然”,就不敢答复了,有那么多财富,不过自己残废了有什么用?所以默然,答复不出来了。“有间”,过了一阵子,想了半天,他也没有答。

孟孙阳就说“一毛微于肌肤”,身上一根汗毛跟皮肤比小得多。“肌肤微于一节”,皮肤一小块比起身体的四肢又小得多。“省矣”,省就是清醒,由此你就懂了,你可以反省清楚了。究竟这个禽子懂了没有?还不知道,因此孟孙阳怕他不懂就告诉他。“然则”,这是古文,拿白话就是你要理解,“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我们身体的皮肤靠一个个细胞累积拢来构成的,虽然是一根小的汗毛,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能轻视呀,皮肤堆拢来就是身体的四肢,一个骨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一毛是我们整个身体的一点点,但是你不要小看这一点啊,整个的大体是从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奈何轻之乎”,为什么你要轻视一根汗毛呢?

因此杨朱说拔一毛而利天下而不为,就是这个道理,他并不是不肯拔一根汗毛,而是正视生命的意义。假定生命牺牲了对社会天下国家有贡献,那另作考虑;但牺牲而没有贡献的话,就不要谈了。虽然一根汗毛是很小的东西,但是它的价值大小是一样,是相等的。杨子就是这个哲学观念,孟子骂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却把他全部的哲学一概丢到字纸篓去了,所以孟子这也不对。这个孟老先生与孔子不同,火气是大一点,我们孔夫子修养是高明得多了。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禽子一听还是不服气,他说你这个话我也没有办法答复,听了好像蛮有道理,好像也没有道理。“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照你这样解释,如果问老子或关尹子,以道家的思想,你这个话对了。但是“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如果以我的话去问大禹王、问墨子,那么我的话就对了。我们虽然幽默禽子说他很笨,他并不笨,他是赞成墨子的思想,“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等于佛家的菩萨精神。

两人都有道理,其中是一个不明说的哲学,也就是中国哲学史上天下为公与天下为私两派。天下为私是杨朱个人主义发展到极点的自由主义,墨子的路线是天下为公。这两个不同的路线,古今中外几千年来的人类,任何一派都没有做到。依我看来,几百万年以后也得不到优劣结论。我们只要看看自己就会知道,有时候非常自私,万事不管啦,最好只管自己。那好吧!只管自己,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管,睡一阵想想,不对,这是责任问题,非去管不可。那么你去管吧!管人家你就要牺牲自我,这个好麻烦呀!我还是管自己……永远在那里矛盾下去,永远得不到结论。所以杨朱这个哲学也是讲到这里为止了。

跟着下来,孟孙阳听了禽子这个反对意见,没有办法答复,“因顾与其徒说他事”,回头看看自己的学生,讲别的事,把问题岔开了。因为这个问题不好答。就是《孟子》里“王顾左右而言他”,梁惠王被孟子问得没有办法答话了,只好看看旁边站的人,讲别的话岔过去了。所以孟孙阳跟禽子辩论到最后,不好下结论,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了。

文稿来源:南怀瑾著《列子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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