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志》是南朝宋、齐时著名学者王俭（452－489）编撰的有提要的综合性目录，因其著录丰富、分类创新等特点而广受重视，被认为是对南齐以前文化典籍“最有参考使用价值”之作。该目的提要体例是中国古典目录提要体例发展中十分重要的一环，但因其书亡佚已久，对其提要面貌及体例，学界认识颇有不同。本文拟在辑佚的基础上，全面考察并揭示其对辑录体提要体例的继承与拓展。
一、学界对《七志》提要体例的认识
《隋书·经籍志》（以下简称《隋志》）总序：“（王）俭又别撰《七志》……然亦不述作者之意，但于书名之下，每立一传，而又作九篇条例，编乎首卷之中。文义浅近，未为典则。”后来学者探讨《七志》体例时，多据《隋志》此说立论。如姚名达先生指出：“所谓传者，非专指作者之传记，乃称书名之解题也。其体制当与《郡斋读书志》及《直斋书录解题》略似，重在说明书之内容而不述作者之思想，故其文字当稍简耳。”其提要则“介乎有叙录之《别录》与无叙录之《晋中经簿》之间”，“实衍《七略》之绪”。余嘉锡先生亦承《隋志》之说，认为《七志》“详于撰人事迹，于指归讹谬，少所发明”。
《隋书·经籍志》总序（《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宋刻递修本）
王重民先生对古代目录的提要体例做了总结，指出《七志》的体例是传录体，以便利用文章志或其它有解题的目录。除《七志》外，王先生认为荀勖《新撰文章家集叙》（通常简称为《文章叙录》）、挚虞《文章志》、傅亮《续文章志》、丘渊之《晋义熙以来新集目录》、晋元帝《江左文章志》、沈约《宋世文章志》等，都采用了这一体例，并且成为《七志》重要的取用资源与学术前承。传录体的特点或者在于“以别集的叙录做基础”（指《文章叙录》），或者在于“不论文体，不言作意，专记撰人事迹，间及文章的流传存佚情况”、“主要由撰人事迹和文章篇目构成”（指《文章志》）。而笔者以为《七志》的主要特点是著录了极其丰富的现实书籍（即所谓“今书”），并且采用了传录体叙录，弥补了《晋中经簿》以来的简单著录不能满足读者需要的缺点。
继王重民先生之后，来新夏先生对《七志》的提要体例有过专门论述。他指出：这是比叙录体内容简略的一种体例。……刘宋王俭的《七志》，《隋志》也说它“不述作者之意，但于书名之下每立一传”。此“传”字不是传记，而是传注，即解释说明。那么它与《中经新簿》似为一体。由于《七志》的“每立一传”，所以一般说这种体例是传录体，即注录体。后世一般藏书的典藏登录仅写一简要内容提要，当属此体。
来新夏，《古典目录学》（修订本），中华书局，2013年
来先生虽认为《七志》的提要体例为传录体，而对其特点的认识，与王重民先生颇有不同。其原因当在于，《七志》已经亡佚，其提要概貌难以获睹，对其体例的探讨，只能建立在《隋志》等文献的有限记载上。目前学界对《七志》提要体例的认识，大体不出上述范围。
如欲进一步考察《七志》提要的面貌，进而得到更为明晰的认识，必须在《七志》佚文辑录的基础上进行。
二、《七志》提要辑佚
《七志》佚文，主要保存于陆德明《经典释文》、《文选》李善注中。现将二者所引佚文辑出，条列如次：
1.（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人。后汉偏将军，鬰林太守。《七志》云：“《录》一卷。”（《经典释文》卷一“陆绩《述》十三卷”条下注引）
2．（王弼）字辅嗣，山阳高平人。魏尚书郎，年二十四卒。注《易》上下经六卷，作《易略例》一卷，又注《老子》。《七志》云：“注《易》十卷。”（《经典释文》卷一“王弼《注》七卷”条下注引）
3.（张璠）安定人，东晋秘书郎，参著作。集二十二家解。《序》云：“依向秀本。”……《七录》云：“集二十八家。”《七志》云：“十卷。”（《经典释文》卷一“张璠《集解》十二卷”条下注引）
4.荀辉，字景文，颍川颍阴人，晋太子中庶子。为《易义》。《七志》云：“注《易》十卷。”（《经典释文》卷一“张璠《集解》十二卷”条下注引）
5.《七录》云：“不详何人。”《七志》云：“是王弼后人。”案：《蜀李书》云：“姓范，名长生，一名贤。隠居青城山，自号蜀才。李雄以为丞相。”（《经典释文》卷一“蜀才《注》十卷”条下注引）
《经典释文》卷一（《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宋刻宋元递修本）
6.《今书七志》曰：“木华，字玄虚。”（《文选》卷十二“木玄虚”条下注引）
7.宋书《七志》曰：“谢瞻，字宣远，东郡人也。幼能属文。宋黄门郎。以弟晦权贵，求为豫章太守，卒。高祖游戏马台，命僚佐赋诗，瞻之所作冠于时。”（《文选》卷二十“谢宣远”条下注引）
8.王俭《七志》曰：“高祖游张良庙，并命僚佐赋诗，瞻之所造，冠于一时。”（《文选》卷二十一“谢宣远”条下注引）
9.《今书七志》曰：“《应璩集》谓之‘新诗’，以百言为一篇，或谓之‘百一诗’。”（《文选》卷二十一“百一诗一首”条下注引）
10.《今书七志》曰：“枣据，字道彦，颍川人。弱冠辟大将军府，迁尚书郎。太尉贾充为伐吴都督，请为从事中郎。迁中庶子，卒。”（《文选》卷二十九“枣道彦”条下注引）
11.《今书七志》曰：“张翰，字季鹰，吴郡人也。文藻新丽。齐王冏辟为东曹掾。睹天下乱，东归，卒于家。”（《文选》卷二十九“张季鹰”条下注引）
从内容上看，以上十一条，共涉及十人：陆绩、王弼、张璠、荀辉、蜀才（范长生）、木华、谢瞻、应璩、枣据、张翰，其时代由东汉至宋，可知《七志》专记现存之书（“今书”），具有藏书总目的性质。第九条所涉及的应璩，荀勖《文章叙录》、挚虞《文章志》对其人均有介绍：《文章录》曰：“璩字休琏，博学好属文，明帝时歴官散骑侍郎。曹爽多违法度，璩为诗以讽焉。典著作，卒。”《文章志》曰：“璩，汝南人也。”
《文章叙录》与诸家《文章志》，均为王俭《七志》所取材。上引三家与应璩有关的文字片断，其内容各不相同。《文章叙录》的提要是叙录体，文字颇详，挚虞、王俭等据以撰写提要，李善等据以作注，在取材时当各有侧重。《文选》卷十二“木玄虚”条下既注引《七志》之文（参上引第六条），又引傅亮《文章志》（即《续文章志》）曰：“广川木玄虚为《海赋》，文甚儁丽，足继前良。”其关于木华的介绍，与《七志》侧重不同，可为旁证。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第九条所引《七志》文字，与应璩生平事迹绝无关系，很可能出于王氏新撰。
三、《七志》提要体例探论
陆德明《经典释文》所引前四条，仅对相关条目的卷数情况加以说明，当属于著述目录的范围；第五条则涉及作者身份。《文选》李善注所引凡六条，除“百一诗一首”条外，全为作者概况（如字号、郡望及生平事迹等）之介绍，而行文颇为简省。如将这十一条合而观之，那么，可知王俭《七志》的提要体例，前传后目，是撰者生平事迹与其著述目录的有机结合。王重民先生指出《文章志》“主要由撰人事迹和文章篇目构成”，确为明识，《七志》继承的正是这一提要结构。由此返视前辑《经典释文》各条佚文中的撰者生平文字，很可能即引自《七志》。
王重民，《中国目录学史论丛》，中华书局，1984年
《七志》对传录体体例的拓展，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一是扩大了传录体提要的应用范围。《文章志》系列是文学专科目录，以文学著作为著录对象；《七志》则是综合性目录（王重民先生称为“系统目录”），主要著录当时现存之书（即所谓“今书”。另有阙书目录，以备搜访）。二是拓展了传录体提要的著录内容。《文章志》系列的提要，其内容以撰者事迹与著述目录为主，比较简略。由“文藻新丽”、“瞻之所造，冠于一时”等句，推知《七志》提要中，不乏对作家作品的评论文字；另由“百一诗一首”一条来看，提要中也有对相关文体的讨论。这就突破了“传记+目录”的提要模式，也突破了王重民先生所论《文章志》“不论文体，不言作意”的局限，是对《文章志》系列提要体例的继承与完善。
总之，《七志》的提要面貌，既有撰者事迹、著述目录，也时有作品评论、文体探讨。对撰者事迹（即传记）的介绍，是提要内容的重点所在。前引各家对《七志》提要体例的认知，亦因此需加修正。
（本文原载《图书馆》2010年第4期。微信版删去注释。如有引用，请据原文。）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