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正文

性、过家家或恋人:实体娃娃和人的隐秘世界

原标题:性、过家家或恋人:实体娃娃和人的隐秘世界

文|凌晨

图|瓦伦蒂娜. 西尼斯

编辑|孙俊彬

箱子中的实体娃娃。

“实体娃娃”像真人,又比真人更标准,它们既是“理想之美”的具现,又是玩家的自我投影:性、过家家、女儿或恋人……在玩的过程中,每个人自然会形成对待“她” 的态度。身处现实和渴望的彼岸之间,“她们”为娃主提供了想象的支点,凑泊和腾挪的有限可能。

“炮架”的进阶与变奏

两年前,浏览着贴吧里各种“娃主”晒的照片,25岁的寒风再次心动。等到成人脸的大娃娃也降到与萝莉脸的小娃相当的价格,便趁购物节打折入手:9980元,差不多是两个月的工资,12个月的分期付款。

娃娃的名字叫“媛”。 “媛”在官网里被称作“全硅胶男用实体情趣娃娃”,寒风选了1米6身高,淡粉色皮肤,深褐色瞳孔。实物图里的“媛”瓜子脸,朱唇欲启,桃花眼似看非看,眉头如雾。一身黑丝网内衣,黑丝袜,酒杯高跟鞋。正如厂家所展示,他期待着一具如此逼真的“炮架”。 “一开始也很简单粗暴,很黄。”寒风说。

箱子到了,一米八,状如棺材,快递小哥和他一起抬到六楼,两个人累得呼哧呼哧。

千古比寒风大十岁,早在十年前就注意到实体娃娃,那时候日产娃娃难以进口,国内也没有人会生产。爱好者们想各种办法自己做,外层布制、内层海绵的充气娃娃“幸福人偶”就出现了,称作“福娃”。 “做的跟个熊一样”,千古说。

广西南宁一家做实体娃娃的工厂正在作业。

某实体娃娃工厂里的未完成品

虽然五官粗糙,手感不好(“摸起来像连裤袜”),“福娃”也匹配了一些人的需要:轻,软,触感不冰冷,下体有足够空间,能兼容其他“名器”提升体验。有网友称为“完美的炮架”。

后来有人用硅胶制出了娃娃,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李学明娃娃。“硅胶娃娃”慢慢有了初步用户群。资深的娃友老鲍形容,论坛时代的爱好者,“没有性冲动,没有对日本文化的了解,是不会去搜一手资料和实战测评的”。许多娃友也喜欢二次元文化, “小樱”“小蝶”这样身高1米3左右,长着萝莉脸的娃娃很受欢迎。

寒风把“媛”的头装上身体,带上发套,精美带妆的脸庞让他感叹“有神”。公主抱在手里,60斤重,移动关节摆姿势并不轻松。十二月份,凉凉的,摸起来也不软,顶多像偏软的橡皮,离肌肤的触感挺远。配套的供安装在胯下的“名器”,比“飞机杯”硬,他没有装上,放弃了“媛”作为“性用品”的可能。

“媛”在出租屋客厅的沙发上坐了第一个夜晚。

28岁的阿成与女友的折磨关系结束后开始对娃娃感兴趣,偶尔和“她”发生性关系,他认为娃娃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用来“啪”不切实际,是许多抱有期待的娃友开箱后的感受,“买前也是各种期待,开箱后,沉甸甸、凉冰冰、硬邦邦……”寒风形容心理落差。千古同意这种看法,但也直言不讳希望跟娃娃产生更密切的关系。

他调侃娃圈有一个相互看不起的“中国的鄙视链”:不啪的觉得这证明自己有女人,混得不错,逼格高,一旦你啪娃娃之后,就觉得,肯定外面没有女人,这都啪,唉呀你这混得太惨了”, 啪娃的觉得前者虚伪,“买这个东西不啪你买它干嘛呀,装什么X呀。”

谈论完这些微妙心态,回到自己身上,千古又有几分自得,“玩这个东西的境界就是,能拍能啪。”

实际上,情与欲之间,不少人挺含混,有的原先当“女儿”养,养着养着就成了“女友”,做了“鬼父”。

从模拟女体的功能体验而言,脸、胸、阴道、皮肤触感、重量、气味……都成了重要参数。

性欲离不开媒介和所及物,其对应的刚需一直存在。娃友向往更舒适的产品,厂家也在改进:减轻重量,胸部和下体通道采用更柔软的合成材料。

抒抒家的娃娃。

读高三的抒抒觉得硅胶娃娃很漂亮,可是觉得“不能用现实生活中那种审美来评价娃娃”。女明星杨颖的长相她也不喜欢,“很怪异,像整出来的”,她喜欢王祖贤、水原希子这种有特点的长相。她有四个娃娃,喜欢给她们化妆和换衣服,娃娃对她而言与“性用品”没有任何关系。

放弃了“啪”,寒风并没有冷落美丽的“媛”,开始好好养她。他坦言没有见过真人比“媛”更美。第一次花一个多小时洗澡、打爽身粉保养、换装,照料之后,更不忍心让“肉欲”破坏眼前这份美好。娃娃不怕冷,寒风还是按季节买了冬装。有时一起睡,和她躺在床上,一张单人被略显局促,担心“媛”受凉,他半夜忍不住给她盖好被子。

他把媛的“名器”装了回去,因为“毕竟还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底下老是空空的也不好。”自己解决需求的时候,也不与媛共处一室。

陪伴和分身

寒风开始在网上分享“媛”的日常照,作品也被很多人熟知。春节临近,他想到娃娃要独自留在出租屋,有些不忍,最终拍了一组照片,照片里他和媛一起下厨,晚饭前媛要给他红包,他不要,两人还吃了“年夜饭”……这是他对“媛”的补偿,也是自我内心的表达。

这组作品打动了不少娃友,有人留言“看哭了”。

寒风自己编故事写文案,还让媛写信给自己,信的最后,媛对他说:你知道的,我不会动,不会说话,甚至不会想,我的状态都是你内心的映射,但你似乎从没放弃过和我的交流,如果这么做让你感到温暖的话,嘛,我就在这里。

清明节,媛陪寒风思念去世的家人。受访者提供

自己也回信对她说:如果你并不是完全基于我的欲望而存在,那你又是什么呢?

媛的存在让他体验过许多寻常温暖。在出租屋的时候,他一直把媛放在沙发上,有时候午休靠在她旁边,或者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今年四月份,寒风搬进了新买的家,他让媛坐在阳台上。周六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坐在阳台,对着蓝天白云,听歌看书,媛在一旁陪伴,“这种时候就很好了,感觉就很完美了”。

他不喜欢外界对娃圈的误解:娃娃等同于“成人用品”。向我反复强调娃娃不仅仅是性玩具,我插了一句“就算娃娃是成人用品也无可厚非呀”,“那样的话你能到处带出去,给别人看吗?”他立刻反问。他不仅把媛带到漫展,还带到公园,好奇的人们上来和媛合影。

看到“媛”被陌生人接纳,自己也仿佛得到理解。

寒风既不把“媛”定义为“女朋友”,也不当玩具,他更愿意把它当作介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特殊存在,自己的用心对待会赋予“媛”灵性,周围的人自然会接纳她。

母亲第一次来到寒风的新家,看见阳台上的人影,“那是个啥?”吓得不敢进屋。“没有啥,就是你看到的”,儿子也不直说。不久后,母亲稍微适应,走到媛身边让儿子给她俩拍个合照,说:你晓得我是哪个吧?是你婆婆!然后,又转身对儿子说:给我找个真的呗。

“会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她是一个人吗?”我问他。

“也有”,他略显为难地回答“……但是我不主张当人看,人哪有这么好看”,稍微迟疑了一下,他补充了一句,说完轻轻笑起来。他明白,娃娃终究不能代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一直对现实的缘分抱有期待。

阿杰(化名)在广西南宁开了一家便利店。对实体娃娃产生热情之后,阿杰自己在附近租了一间房,每周去一次,与他的玩偶共度时光,这里成为他一个隐秘的地方。他认为与娃娃的关系补充了他与妻子的性关系,增加了他的性兴趣和整体幸福感。他并不觉得在欺骗妻子,但他承认他有一天不会接受他的妻子购买和玩男性版的实体娃娃。

阿杰把娃娃放在洗手台上,准备给她洗“名器”。

有人仅仅把娃娃当作具有观赏性的大型手办,也有人把她当作生活里丧失的伴侣,娃娃就成为面对无法改变事实的情感替代。

70岁的四川老人泰无聊也有一个自己的娃娃。相伴40多年的老伴得了癌症去世后,泰无聊按照她的模样定制了一个娃娃,他把对亡妻的感情转移到了娃娃身上,给“她”买饰品,对“她”说话,同吃同寝,还为了能一直抱动“她”而锻炼身体。

更多的娃友还是想要一个伴侣,娃娃是权且的代替。有的娃友还会习惯性地拿娃娃“钓鱼”:通过漂亮的娃娃吸引女性的注意,并由此试探更多可能。

对于千古而言,娃娃并非他的女友,是他的女性分身,“女版的自己”。他从小长在北京,现在和父母、姥姥住在一起,按月交生活费。他的“刘颖”陪他五年了,或者说他陪“刘颖”五年了,因为娃娃的一切都是他赋予的。

秋天的早晨,我在公园里看到千古:一颗银杏树下,他独自给刘颖拍照。

“刘颖”的独特存在带来了种种反应:旁边树底下,一位老人学着摆出相同的姿势拍照;过来与刘颖合照的阿姨半个身子躲在树后,不愿意坐在她身边,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太瘦了,显得我胖”。

幼儿园秋游的孩子懵懵懂懂转到刘颖身后,伸手上去摸。

“别动,别摸。”

“它是假的。” 孩子直愣愣。

“她是假的,但是也是有灵魂的!”千古也不带犹豫。

孩子上来和“刘颖”合照,家长劝阻。凌晨摄。

婚姻的理智方案

“结婚其实等于两个公司合并,你也可以不合并”。千古谈到什么事情喜欢推衍分析,跟寒风的内敛完全两种风格,聊起婚姻,也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他跟你结了一辈子婚,可能爱的是另外一个人。比方说你买个奥拓,但是你喜欢的是奥迪,你没钱才买的奥拓。有一天你有钱了,还是想开奥迪。”父母完全说不过他,找过亲戚劝他,亲戚反而被他一堆理论带到圈子里去。

其实,他小时候是个听话的孩子,中学时觉得早恋是一件丢脸的事,高考选志愿是父母一手包办,大学之后才开始叛逆,不愿意被安排,不想上学。不过真的因为学分太低而面临退学的时候,他害怕起来,老老实实补考。工作后家人安排相亲,从来没有去过,不愿认领“任务”。

他用轮椅推着娃娃在公园里散步,不时得到各式各样的“注目礼”,经过一群小学生,一个女孩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这不是变态吧?

“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变态,只要有你一个变态就好了”,面对旁人类似的非议,千古早已经无所谓。

他喜欢杨颖、佟丽娅这样的女星长相,审美区间在23~28岁。刘颖的胸不大,他特地选的,觉得大胸庸俗,像出来卖似的。他梦中情人的款型是清纯圣洁,让人觉得无法侵犯。

实体娃娃的脸,她们的设计和制作是根据人们对女性美的想象形成的。

“我喜欢的不是女人,是女人照片。”千古以成语“叶公好龙”来类比这种心态:喜欢纸画的龙,却以为自己喜欢真龙;并且从自己推广到一般情况,“男的都好色,但是有多少人说我就想尽男人的义务,他只是欣赏女人,但是他不愿意承担成本。”

他也害怕进入婚姻产生的利益局里,周围这样的情况他见了不少,有些表面上看起来美满,背地里对于金钱和双方父母的问题也是纠缠闹心。

“成本”、“利益”、“亏”、“赔”……谈论起婚姻和恋爱,他习惯从实际的角度考虑,拿和自己工作相关的股票打比方,“股市就是人的集合,只能看出来贪婪和恐惧的性格,有些女孩很好很善良,但也还是人,回避不了矛盾利益。”他进一步假设,“如果有人在感情生活里面,真的抛弃利益,那就是我能不能配得上她的问题。我抛弃不了,真谈恋爱的时候,我小算盘,我想多赚点,想少亏点。”

股市里,他相信永远有盈利的可能,一旦进入爱情的市场里,他彻底不带有希望了。

他坦言自己没有经历过特别深入的恋爱关系,曾经有过类似“备胎”的体验,“始终游离在恋爱和非恋爱之间”的状态让他“处处受制”。

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异性而言,吸引力不大。“喜欢和需要是两码事。确实会有女人需要你,需要你结婚,陪在身边,需要你这么一个人。”他觉得,女人在竞争失败后会想到自己这种人。“备胎就是我们这种人最适合的角色。”

抒抒单独买的一个袖珍娃娃头。

“假如我找一个真的爱情,投入百分之三十,能不能获得真爱?”

他自己的结论是:

“不行啊,投十万不挣啊,必须投一百万,投了一百万完了又乱七八糟……我就选择止损了,不做了。”

也许有人会走入基于互相需要的婚姻,千古不愿意。生活里也确实没有那么需要陪伴,他擅长空想自嗨,常常一个人去旅行。在韶关丹霞山玩的时候从早上8点开始,午饭边走边啃面包,没有停下来过,也没有和路人聊天,一直走,一直走,徒步把景区逛了一遍,7小时后回到了原点。

两个人融为一体

寒风的“日常”系列的突出特点是有烟火气。清明节,媛陪他一起思念去世的亲人,双眼在烛光映照下仿佛若有思;天气转凉时两人一起泡一杯蜂蜜柚子茶。他调整光线,一点点寻找最佳角度,捕捉到眼睛里带一点反光的效果,这样就有传神的感觉。

“你作品里表现的那种温暖,会不会有一天在生活里实现呢?”我问他。

“那怎么可能”,他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转换了思考的方式:考虑起两个人的种种匹配。他觉得现实中自己没有运气遇到各方面都合适的那个人,但是也没有关系,“人和人之间肯定会有不太如意的地方,互相尊重互相包容就好了”。关系的复杂性,他很明白,也因此思虑重重。

“男朋友”这个角色,对于他意味着“付出”。在信里,他对媛说:许多人说你是我的女友,这意味着我还应当付出更多……然而坦白讲,我自认没有资格让你做我女友,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扔进了“生存”这个无底洞里……

装饰眼瞳的实体娃娃。

社会对于“合格男性”的期待,内化在他心里,使得他不时打量自己的各方面条件是否具备,能力如何。父母离异的经历更让他看中责任。

他考虑过,如果遇到值得的人,不能接受自己养娃娃这件事,就把娃娃送给玩动漫的朋友,他们不会把媛当“炮架”。

千古则仿佛看得透了的口吻,“你并不是真正爱那个人,而是爱那个反馈。”

他和娃娃在一起的这几年,渐渐形成了更充分的解释,“从外界寻找的感情有时候不是那么真实,你所期待的东西永远不会发生”。他选择求诸自身“男人心中有个女人,女人心中有个男人,自己和自己谈恋爱有何不可。”

这种鲜明的态度反过来使他获得了周围女性的友谊,因为知道他不会有别的想法,特别放心。

老鲍的一个实体娃娃。

“男女之间存在纯友谊吗?除了这种情况。”我问。

“概率上不能否认存在,实际上操作中可以忽略不计。”这是他看事情的方式,看集合,看整体,不去想个例。推衍到遇到爱情的可能性,也是如此。“而且找的话成本也高啊。”

“啪娃娃”这一形式在解决需求上不是最优解,他不介意,因为这个不是全部重点,对于他而言,习惯大于欲望本身,“不饿,但是到了时间得吃饭”。体验不好,形式上难以互动,他有强大的自嗨能力来补足,“必须要赋予一些东西,可以认为在和自己……”,他意到言止。

硅胶冬天确实会冷,但是他可以“对付”,“就跟吃饭,没饭吃,吃个面包,也不是多大问题。”中午三两下啃完了面包,喝了几口瓶装咖啡,千古继续给刘颖拍照。“吃饭”这件事在他的生活里,更准确的理解是“充饥”。

但是聊起来能说能侃的千古,遇到动真格的就怂了。他害怕跟人争执,抗不过人家,最后只好自己吃亏。时常被人夸是“好人”,“其实就是个窝囊的人”,他说这里又有一个“中国社会的逻辑”:柿子都拣软的捏,谁老实欺负谁。

“就没有觉得孤独,需要人陪的时候吗?”我不死心似的刨根问底。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下,但也只是短暂的停顿 :孤独,可能会有一些,但是没那么强烈,你感觉不到,比方说,这脚绊了一下但是感觉不到疼。

“也有可能就是丧失对孤独的感知能力了”。

老鲍抱着他的实体娃娃走在路上引起旁人注目。

2005年,在与妻子离婚之前,老鲍就进入娃娃世界。对他而言,娃娃不是性对象,而更像是女儿或妹妹。

恋爱结婚这件事上,“对付对付”不在他的选项里。“我认为我跟她生活是未来生活获得幸福的唯一方式。而不存在其它选择。”这两年,千古想得更明白,更不相信小概率事件。

和寒风作品里的细腻日常不同,千古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拍法,只做一些摆拍,他不需要和娃娃的“模拟现实”。有一次他带着刘颖外出拍照,让她跪在一处廊椅上,过程中出现意外,眼看刘颖要摔倒,千古直接扔了相机——赶忙上前去抱,两人一起“哐”摔到了地上。回头捡起相机,发现摔虚焦了。他回忆那个时候的感觉,“好像两个人融为一体一样”。

“你希望娃娃活过来吗?”我问。

“不希望。活过来就跟人跑了。”

有的人希望娃娃真的能成为“另外一个人”,同时又明白这不可能;千古从来不设想娃娃是“另外一个人”,“活过来她就是另外一个人,我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方式建立新的关系,就要考虑她的感受,就要遵循社会逻辑,那就烦了”。

“她活过来我就死了,因为她已经割裂你的灵魂了,你的灵魂不死,她就不会活。”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阅读 ()
投诉
免费获取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