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汉学博士、全真道弟子,但他是个德国人!深爱成都26年!

他是一名德国人,在90年代初刚来到成都做交换生的时候,就经常跑到青城山的一座小庙里,用并不算熟练的中文跟道士们谈天说地。

去年,他被川大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特聘为研究员,目前是所里唯一的一位海外专家,他研究的方向是道教。日常除了跑到鹤鸣山、青城山、老君山等道教名山之余,他一有空就会跑到成都大大小小的各类茶馆泡着。

2005年,他在德国拿到汉学博士学位后,千里迢迢赶赴老君山拜师张至容道长,成为了全真教龙门派第22代传人,道名:理源。

所以他的论文署名有时是欧福克,有时是欧理源。

那么,我们是如何遇见他的?

因为欧教授关注漫成都呀,在我们的文章后面留言,于是,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欧福克的办公室

当欧老师对我说:“就是很抱歉,我这里比较寒酸,很空,也没有什么,只有一排书”的时候,我才深刻理解到他之前所说“我现在都是用中文来思维,而不是德语”的概念。

而面前这个壮实却儒雅的德国男人,究竟是如何克服种种困难,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中国本土的道教?

其个中缘由,还得从上个世纪说起。

1991年,北京城里,多了一位骑着二八大杠的德国青年。“我用了一张地图,跑遍了整座北京城。”这是欧福克与中国的初次交流。

“......我也问过我自己很多次为什么研究道教,其实我也说不清,也许是一种前世的关系吧。不论是我的家庭还是我成长的环境,都与道教乃至是中国没有任何的联系。”

欧福克,德国波恩人,高中毕业后,研读于德国波恩大学。1992年,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川大。

欧福克与他的母校波恩大学

欧福克说他很怀念90年代的成都,他对那个时候的生活记忆犹新,如数家珍。

“你看,那个卫生间刚刚装修过.....我很爱川大,每个角落我都去过,在这里待着的时候,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经历。”

四川大学望江校区

“当年买的凤凰牌自行车是配有牌照的,那块牌照我都收起来带到德国了。”

“川大还有一间小雅书店,很多不是川大的人都知道,我经常去买书,去照顾生意。”

小雅书店是欧福克很喜欢的地方,他很喜欢在里面淘书(图据小雅书店公众号)

“当时川大出去走两步,有个面馆老板,抽烟抽太多了,客人走的时候,他就用沙哑的成都话说:‘慢走。’ 后来,我和朋友约着吃面,都是说去‘慢走’吃面。”

当时九眼桥每天都有夜市,能买到一些平时你绝对找不到的东西,春天的时候还会卖风筝。

虽然我很喜欢川菜,但是现在找一家川菜很难了,火锅料做的东西我不行,中国的西餐我也吃不下,我心目中的川菜就是一道回锅肉,一个素菜,半盆米饭。

上个世纪的九眼桥

“要说生活气氛的话,其实全世界的很多地方都比不过成都,作为一个生活的地方,成都真的很不错.....我喜欢地铁,喜欢共享单车,喜欢在河边散步,这些真的都太棒了......”

“虽然当年来川大主要是进修中文的,每天都在对外汉语教学中心上课。后来我觉得很枯燥,就逃课跑到宗教学研究所拿他们的书,然后回到家里背专业词汇,有空就跑到青城山去。”

欧福克在青城山玉清宫采茶,他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当时,欧福克专门住在一个条件很差的,青城山旅游区以外的一座小庙里,用并不算熟练的中文跟道士们谈天说地。

没曾想,这一住,后半生便与道教再也割舍不开

要问缘起何处?或许当真是前世吧。

“系统的道教研究是从欧洲开始的,而我们研究所也有快40年了。全中国研究道教,川大数一数二。

1980年,川大宗教学研究所创立,是中国高校第一个宗教学的专业研究机构,今名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欧福克在川大的两年交换生生涯里,几乎一直待在这。后来为了博士论文的田野考察及资料搜集,1998年他进入到了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为期一年半。

“那时候结识了无数前辈,研究道教的、佛教的、儒教的,他们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千禧年到来之际,他离开了研究所回到德国。

欧福克在青城山道教学院主持讲座

后来的那些年,在道教研究之外,欧福克对汉传三教的学习研究也从未停止,对一些理念经典可谓是信手拈来。

虽然直至2017年欧福克才被特聘回来,成为了所里首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全职聘请的外国研究员,但期间十多年余,他与所内的多位教授学者,不论是论文交流还是书信沟通,都从来没有断绝过联系

欧福克在青城山玉清宮里喝茶看书,旁边还有一只小猫

如今,欧福克在川大做研究之余,虽然教学了一门选修课,但除开上山下野,他都说“工作听起来并不有趣,不是在家写,就是在办公室写。”所以欧福克一有时间,就跑去川大对面的望江楼里喝茶。

“以前这里是个祠堂,旁边是个庙,你看顶梁上,都能看到之前的题记......文殊院茶馆以前很大,现在重新规划后变得太小了,而且也丧失了很多东西......只要天气好,青羊宫的茶馆我也经常去......”

聊到茶馆的欧福克,兴趣一点都不减道教。

欧福克在十陵街边的茶社 ,成都大小茶馆他都几乎去遍了

“90年代刚来成都的时候,感受的最地道的四川文化就是茶馆,后来哪怕回到德国以后,我也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就是喝茶......就这个缸子,每天都泡茶,素茶喝得多,偶尔喝花茶、红茶。”

虽然欧福克对第一次喝到茶的情形记不太清了,但想当年最开始研究道教跑田野的时候,只要碰到茶摊,都肯定要抽出时间来坐一会。

在青城山罗天大醮期间,欧福克与香港飞雁洞佛道社的道友们在一起

而像你之前问我的,我对道教这么多年的研究,能不能总结出来一句话?其实总结不出来,没有一句话能代表道教的......但这么多年研究下来,我认为不管对宗教也好、对文化也好、对人也好,我觉得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那就是做人要有敬畏心。

“没有敬畏心的后果,其实我们已经尝过了。”

“作为一个外国人,研究中国的道教,很难。而且,这绝对是一笔亏本生意,你不可能依靠它让你的生活很富裕。”欧福克笑着说。

因为面对的主要是海外汉学研究,而且是道教研究,所以欧福克一直使用的是繁体字。“像我平常看的古籍文献资料,全部是繁体字。”多年以前,欧福克在德国波恩大学参加汉学系硕士毕业口试的时候,主考教授打趣他:“我现在不愿意考你的中文,怕丢人。”

后来,在研究新津县老君山时,欧福克接触到了清末、民国时期修复老君山道观的儒家团体刘门以及刘门创始人清代学者刘沅(1768–1856)的后人刘伯谷,一位如今九十岁的老先生。

欧福克与刘伯谷老先生(刘沅的曾孙)在一起

“我跟这些上过私塾的老先生谈话非常自如,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那种文化自信。”因为研究道教而接触到一些老前辈,可以说是欧福克最高兴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上世纪90年代初,欧福克为了考察早期道教的发源地来到大邑县鹤鸣山,在山上斗姥殿前遇到了杨明翊老道长。

二人一见如故,“如书中南华真人所描述:我们‘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见《庄子·内篇·大宗师》)。

欧福克与杨明翊老道长

在了解欧福克的来历和来意之后,杨师父慷慨向他介绍鹤鸣山的历史与现状,并为他细心安排了山上的住宿。杨师父与我的交谈从一开始就有不少‘谈玄论道’的成分,而且一种似曾相识的情谊伴随着我们所有的谈话和相处。

如此,杨师父和欧福克即成道友。

欧福克做研究时,杨师父不但帮他找了一些专著书籍,还亲自出马陪他访问一些老前辈。“我想当时我们共同出现在县城里,肯定引起过周围不少人的好奇心。试想,一位素发垂领、神光爽迈的老道长带着一个洋书生到处跑的样子。

后来,每次欧福克赴川研究,鹤鸣山道观是必访之处。

不曾想,一位千里迢迢而来的德国人能把“温、良、恭、俭、让”贯彻得淋漓尽致,也正是如此,在那个“老外”于城市都十分稀罕的年代里,欧福克竟能与山中道人长久往来。

2005年,欧福克在柏林洪堡大学取得汉学博士学位后,专程赶回成都,赴老君山拜师张至容道长,皈依全真教龙门派,系第22代传人,道名:理源。

我皈依,并不是因为我缺少一个信仰,而是我先完成了从学术的角度对道教的了解,然后才做了道教的弟子。这并不是盲目的去崇拜;在研究的过程中,我会保持对道教的客观态度;发自内心的动力和学术工作的专业立场是要分清楚的。

后来,我问了欧福克一个多数人都会问的问题。

其实我没有什么目标,虽然我是外国人,但是我能够发现这么宝贵的一个东西,流传这么久的一个文化传统,甚至包括我能遇到这么多老前辈,这都是很珍贵的......我是学者,我只是把这些置于一个平等的条件下,然后让每个人都能够了解,这些本就是与人为善的东西,这是非常好的......

欧福克在川大荷花池旁

欧福克说自己研究道教没有什么理由,也许是一种前世的关系,但他爱成都的理由,则与这座城市的精神是分不太开的。

城市精神,是历史于现实的显现,是共性与个性的统一,更是文化底蕴与民间风貌的描写。虽然欧福克的大学青春在成都度过,但此后来来回回进出成都到今天驻扎在这里,则不是青春两字可以一言以蔽之。

历史上,蜀中道教极度兴盛,作为道教之源,成都的这股精气神,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离不开道教文化的浸润。

否则,在欧福克交换生涯结束后,怀念的应该就只剩下那道正宗的回锅肉了。

文:南城

图:曹鸿禹、部分由受访者提供

设计:蒋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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