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旧如新”=历史不认的弃儿,亟待时光能重新上色

原标题:“修旧如新”=历史不认的弃儿,亟待时光能重新上色

封面上的大佛是中国重庆市大足区境内大足石刻千手观音。 观音在佛教的各宗派中都赋有一定职能,而众生的苦难和烦恼多种多样,众生的需求和愿望也不尽相同,因此,能救众生一切苦难的全能菩萨──千手观音便应运而生。

大足石刻千手观音佛像修复前(摄影/王贵王)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在岁月无情的吞噬下,救众生于苦难的观音同样在承受苦难,胎体表面风化严重,表面彩绘颜色几乎全部脱落,许多部位也残缺不全,昔日的无价之宝早已面目全非,见者心疼。

大足石刻千手观音佛像修复后(摄影/腾讯图片)

可喜的是,经过8年的抢救性保护工程,大足石刻千手观音造像终于以修复一新的面貌与世人相见。帷幕缓缓拉开,镁光灯、快门声无疑是对它修缮成果最大的褒奖。 当中国晚期石窟造像的气势恢宏、金碧辉煌都跃然眼前,却不免令人感到若有所失。 虽说修复这本身即是一种毁坏之后的补救,但任何修复行为都可能造成对文物的二次伤害。当文物的结构或面貌得以修旧如新,它是否依然是曾经的那一件老物什呢?

|壹|

杨浦图图书馆修复前后(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明黄色琉璃瓦,重檐歇山式屋顶,精巧的彩绘,富丽堂皇的门楼……在历经三年多的修缮扩建后,上海杨浦区图书馆新馆开始试开放,引来了众多打卡参观的上海市民,还掀起过小小的一股读书热 它的前身是旧上海市图书馆,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大上海计划”中的主要建筑之一。如今当上海人谈论起新开放的杨浦区图书馆,很少会谈到它的过去,只因绝大部分人没见识到它奠基的恢弘,荒废的半个多世纪以来,又完全淡出众人视野。

杨浦区图书馆修复前(摄影/VAN.Z)

上海人更乐意将它现在整修一新的模样分享在朋友圈里,这种外在美是有目共睹的,能满足人性的自豪与虚荣。 有时我会自问,为什么现在的人对历史为建筑带来的气度视而不见?风华绝代固然是建筑的一种美,但敏于世事而不言,降低蕴藏于每一块青砖、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叩响门板的气息声中,才算是真正的练达豁然。 老旧的物什,被过往笼罩上尘埃和神秘,在时间之海中饱经风霜,逐渐增添了老朽的印记,难道这不是我们之所以留下历史优秀建筑给后人褒赏的用意吗? 记得曾有一阵热议某位“不老女星”到底有没有动过刀子,就有人提出了如此一番对女性美的定义: 40、50、60岁了,还拥有20岁少女般的面容那叫老妖怪,应当是一个年龄段拥有这个年龄相匹配的气质与面貌,才称得上美。

上:修复前(图/VAN.Z)下:修复后(图/杨浦图书馆)

从建筑年龄来看,现在的上海杨浦区图书馆(旧上海市图书馆)相当于一位80多岁的迟暮老人,怎么修复之后富丽堂皇的程度,远盖过该建筑八十多年前初建成的新派? 旧上海市图书馆由当时著名的建筑师董大酉设计,于1936年建成开放。但当时限于经费不足,董大酉的设计蓝图并没有全部实现。然而“生不逢时”的图书馆开放未满一年,就在1937年“八一三”事变爆发后被迫关闭。 荒废多年后重新为民所用本是一件好事,可惜在“修旧如新”的修复工程面前,历史尽是那些不会泛黄的黑白色数码照片,以及与建筑年龄极不相称的簇新,无怪后人只懂用“新旧”来判定美丑。

杨浦区图书馆修复前(摄影/VAN.Z)

有一回在上海,我尽地主之谊接待了一位香港来客,看到上海建筑混沌参差,她不解地问我哪些是真的(有年头的建筑)? 面对城市建设大刀破斧——满街都是“仿古做旧”的新建筑,或是“修旧如新”的老建筑,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见我为难,便笑着解围:“没关系,再等20年,新的就都变旧的了。” 听完我的心一沉。是啊,修旧如新的老物什成了历史不认的弃儿,亟待时光能重新上色。

|贰|

抗战胜利后,旧上海市图书馆的建筑作为同济中学的校舍使用,在同济中学迁出后又空置多年。近代以来,即便是附近生活了二十年的老居民都没有走进去过。 一个80年代出生的男孩,站到这幢旧楼跟前废弃的操场上,面对一片荒凉破败,他感慨道: 一度,听说这里要改成歌舞厅,但对于熟知其间历史的人,确是奇怪而遗憾的事情。有说它得收归上海博物馆所有,建设分馆;又有说它将恢复成为一个地区性的图书馆;还有说它将成为类似四行仓库的创意工房。我倒是情愿,它仍是学校。

在某种程度上,一个建筑的生命,在于对社会的贡献,无论是图书馆还是中学,其实都是文化的殿堂,都是美好的东西。 这个男孩名叫甘世佳,他的履历百度百科里有长长的好几页。如雷贯耳的是他在2001第三届新概念大赛囊获一等奖;为歌手薛之谦红极一时几首大作《丑八怪》、《爱的那么深》、《钗头凤》等填词。

《上海秘境》一书中甘世佳执笔介绍旧市立图书馆现上海杨浦区图书馆(摄影/醚)

站在旧上海市图书馆跟前那一年,他在为《TimeOut上海》杂志 “上海秘境”栏目撰稿。这是一本城市指南领域最著名的媒体品牌,“上海秘境”是这《TimeOut上海》杂志最受欢迎的栏目之一,几位当家撰稿人不竭余力地探索上海城中建筑背后的故事,不管是巨擘传奇还是市井家常,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厚度和温度。 甘世家就是其中一位,《TimeOut上海》主编戴剑这样评价他:“他是最懂上海地图的人,估计他脑子里有一本各时期的上海地图,沧海桑田,那里曾经是哪里,现在是哪里,他都晓得,可他竟然还是八零后。”

《上海秘境》一书(摄影/醚)

这个专栏的优秀文章,后来被整理出版成了同名的书籍,印在书籍背面的“探秘者告白”,其他几位撰稿人都选择在寥寥数句的总结里向这座城市表露心迹,唯有他满怀恨意: 如果不是时常表现出恨的态度,那只能说明你对这座城市还不够足够的爱。原谅我在文字里,对于这座城市的改造有诸多的不满,因为它实在是需要我们展示更多的“恨意”,才会变得更有魅力。 上海到底为何招致他的恨意,翻开这本书的第二页便有了答案: 从本质上说,像我这种整天游走和记录老建筑的书写者,厌恶那些把旧房子改头换面弄成时髦工厂再抬出来拈花惹草的事情。掐掐手指都能感觉到,现在上海至少有20个新天地,30条莫干山路,号称创意,实则千篇一律;号称时尚,实则毫无新意;号称怀旧,实则充斥着商业现金流的浮躁。 我深有感触,但也想劝一劝这位老兄,兴许是我们太年轻只看眼前,而上海的市政规划者眼光放得更长远周全。年轻人要沉得住气,稍稍等个十年二十年,现在上海的20个新天地、30条莫干山路,就将变身“有历史的建筑”,迫不及待能与“优秀历史建筑”上演东施效颦。 《上海秘境》这本书里不乏上海优秀历史建筑,它们中有一半已得以修复,变成了纪念馆、酒店、私人院落,还有一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故事已经很少在被人提及,如同尘封的记忆,终究是要被忘记。

郭婉莹

譬如甘世佳在写利西的时候,挖掘到一栋老房子令人唏嘘的壮阔篇章。它的主人是永安公司老板的女儿郭婉莹,大名鼎鼎的郭四小姐。几年前陈丹燕写的《上海的金枝玉叶》便是以她为主人公。豪门小姐曲折一生,并不需要赘述,这栋房子早已属于更多的人。 如今,郭家在海外的晚辈回上海来,已步入迟暮之年的郭婉莹还是会带着他们回到利西路老房子去,虽然那里面住着陌生的三十七户人家。

利西路上的郭氏老宅(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为了写好这篇报道,甘世佳尝试着去翻阅郭氏旧宅的故事,还去造访老房子现在的人家。一位住在里头的老太太,就向他这个陌生的访客娓娓道来了许多往事: “她以前常常来——现在,大概是身体不行了。来的时候,常常带着外国来的亲戚。她对我们这些现在住在这个房子里的居民都很友好,我们以前还想跟她解释,我们不是抢她的房子,是政府让我们搬进来的。她总是笑,没有一点介意,根本不像(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头的人,她也不怪政府,说这些就是命运而已……带人来的时候,还跟我们打招呼,不好意思哦影响你们了,其实么,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房子,不用这么客气的。有的时候,她还会顺便教我们院子里的小孩们英文。”

《上海秘境》书背后的“探秘者告白”(摄影/醚)

你若问我,《上海秘境》一书到底好在哪里,莫过于那几位80后的书写者细腻动人的笔触无不在提醒世人,即使大渐弥留,老房子、老物什依旧是活着的,有生命,历史就还在续写。 “

眼前的事物是在流动变化的,唯有往昔是不可改变和清晰可辨的。只有从往昔的历史中,我们才能学会理解世间盛衰无常的生活。”1906年至1909年在中国展开建筑研究项目,并著有《寻访1906—1909:西人眼中的晚清建筑》等6部论著的德国建筑学家恩斯特·柏石曼这样写道,他是第一位全面考察中国古建筑的德国建筑师。

不可否认,中国现存的老建筑,无一逆转逐渐消逝的厄运。即便按照它建造的图样复原往昔的面貌,但我们对它们的了解也只是停留在了反复印刷的历史书上。

后来呢?没有人再为老物什后来故事谱写传记,且后辈只见修旧如新的面貌,但凡现存的建筑抑或是文物,它们就尚有命在,那脱离历史书直至今日的故事为何却是空白的?

|叁|

有人会困惑:为什么我们要耗费财力去保护那些已经不能引发兴趣也找不到归属感的东西?为什么有些所谓“改造”、“修复”最终变成了“毁容式改造/修复”?

我很喜欢《上海秘境》一书里沈艳燕的一段话,大体能作为答案:

美国人老爱穿越,不过人家总穿越到未来,我们也迷穿越,但我们总是穿越到过去。多少都有点情结在里头。

借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伊琳娜·博科娃的说法,在讨论文化遗产时,“我们不只是在谈论石头和建筑。我们讨论的是价值、身份认同和归属感”。

前些年,一部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红了半边天,恐怕不仅在于修复师高超的技艺,还在于他们对文物深厚的感情。在文物修复过程中他们怀有敬畏心,做到“祭神如神在”。

片子拍得很浅显、很生活,看完之后再看到年代久远的老物什,感觉变得不同了。自有人沉浸一门手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一生也就成了一瞬,人原来也可以这样单纯、专注,这个时代,是太需要修旧如旧的手艺,半新不新的匠人了。

对历史文物进行修复,梁思成先生提出了“修旧如旧”理念。只是“修旧如旧”四个字知易行难,且这个“旧”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也在文物保护界常年存有争议。

现代工艺发达了,做到以假乱真不难,但这些年来,在很多文物修复工程中总是出现公众质疑。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修复工程中,公众看不到修复者应有的敬畏之心。

再则是这个“旧”该有多旧?修复如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谁也不能拿定出统一得标准。

当真恢复老物什最原本的样子,又怕是与公众的期待所悖离。最好的例子莫过于古希腊人建造塑像、浮雕和庙宇其实都是绘有艳丽多彩的颜色,如今我们对于希腊雕塑都是纯白素雅的认识,完全是美丽的误解。

还有技术层面的困难,我就曾在中国文化之旅的探寻中,亲耳所闻一处古老的庙宇,因面临古法修缮过的技师稀缺、材料匮乏等难题,地方政府最终决定将其推倒重造。重新对公众开放时,宣传内容有意规避了修缮方式等敏感问题,只是这个村落里心寒的村民,仍对游客地提问知无不言。

我知道“修旧如旧”真的是一件不易的事,远要比“修旧如新”困难得多,它的敌人不止人的懒惰、人的愚昧、人的虚荣心、技艺的失传、材料的匮乏……但做到坚持“修旧如旧”一定只出于一个原因,那就是修复者应有的敬畏心。 最后,想用甘世佳在《上海秘境》书里的一句话作为结束语: 每个年代都有其特点,而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也自有其流行和局限性。别去嘲笑过去的东西,让它们还是像过去那样吧,因为我们没有权利觉得现在的东西就是好的。

-END-

参考资料

[1]人民网.大足石刻千手观音修复接受验收 再现雍容华美真貌,2015年05月05日

[2]新民网.杨浦这座“小故宫”开放啦!新馆攻略大曝光,2018年10月2日

[3]上观新闻.黄尖尖.杨浦图书馆新馆国庆起重开,沉睡80年“小故宫”迎来新生,2018年9月28日

[4]《TimeOut上海》杂志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上海秘境.2014年6月出版

[5]新周刊.谭山山.你从哪里来,我的中国,2018年10月1日

[6]大众日报.毛建国.文物修复不只是修旧如旧,2017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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