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读红】曹雪芹为何改易《赏花时》曲词——《红楼梦》第六十三回研读札记

作者简介:刘上生,1943年生,江西新余人。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已退休),中国红楼梦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著有《中国古代小说艺术史》(1993年出版)《走近曹雪芹——<红楼梦>心理新诠》(1997年出版)《曹寅与曹雪芹》(2001年出版)等。

内容提要:本文尝试沟通“曹学”与“红学”。通过对第六十三回芳官唱《赏花时》曲词改易的溯源考察,揭示曹雪芹借宝玉生辰以表达对祖父曹寅纪念崇敬的深刻用意。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以其在情节发展中的特殊地位向来引人注目,但也尚存在一些研读盲区。笔者不久前论述的“土番家奴”就曾长期被埋没。[1]曹雪芹改《赏花时》曲词也是一个富有意义却不为人所重视的细节。

一,“脂前程后”的版本变异

第六十三回怡红夜宴,芳官唱了一支《赏花时》曲。对于这一宝玉生辰的重要活动,各版本文字有异。据现有材料,可以看到,实际存在三种文字。

一种是庚辰本戚序本有改易的曲词全文。

庚辰本(影印本)的文字是: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枝《赏花时》:“翠凤毛翎箒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一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霞,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看那一风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唱恨碧桃花”才罢。(标点符号为引者所加,以下引文同)

曲出汤显祖《邯郸记》。除了个别错漏,这段文字最引人注目之处,是第二句“闲与仙人扫落花”对原曲词作了改易。但它用了曲词全文。

戚序本文字大体相同[2],但改正了庚辰本的一些错漏字,而保留了第二句的改易,也保留了全文。

第二种是有删略的曲词原文。

程甲本(北师大校注本)的文字是: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翠凤翎毛扎帚杈,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3]

显然变化很大。一是只保留前二句曲词而删略后文,二是第二句“闲踏天街扫落花”恢复了《邯郸记》曲词原文。这明显是对前一版本改易曲词和引用全文的否定。

郑庆山《红楼梦版本源流概说》指出:“杨(杨继振《红楼梦稿》),列(列宁格勒藏本《石头记》),梦(梦觉主人序本《红楼梦》,即甲辰本),程(程甲本程乙本))四本删节了芳官所唱《赏花时》曲子词,只保留了前二句。”[4]可见这种文字在抄本后期已成为主流,并为刻印本采用。

第三种是没有删略的《赏花时》曲词原文全文。

1982年版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的文字是:

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高眼向云霞。(洞宾呀)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才罢。[5]

《赏花时》出《邯郸记》第三出《度世》。这是何仙姑的唱词。[6]当时,她正送吕洞宾下凡度人,以便接替她的扫花差役,让她去赴蟠桃宴以登仙班。

红研所校注本注云:“《赏花时》曲,梦稿,甲辰本仅首二句,作‘唱了一支《赏花时》“翠凤毛翎札箒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才罢’。从行文看,这样似较紧凑。其余各本,均同底本(按:指庚辰本)引《赏花时》及‘幺篇’全文”。“此处即以(明)天启元年本校改”。可见红研所本恢复了汤显祖的曲词原文全文。

但这条注文有一个重要疏忽;它没有指出庚辰本等对曲词原文的改动。这就是第二句的“闲踏天门扫落花”被改成了“闲为仙人扫落花”。这是作者的有意改易。

请看,从早期脂本——后期抄本——程刻本——今校注本,形成了第六十三回芳官唱《赏花时》曲词版本变异的过程链条。这岂非有力证明了,“脂前程后”是红楼版本史铁的事实吗?总不可能先是程本用曲词原文,后来脂本“作伪”改易曲词,自露马脚吧?

这是我们研究这段唱词版本的一个结论,但并非最终目的。

二,从曹寅诗注到曹雪芹改曲词

我们的目的,是探索曹雪芹为什么要进行这种唱词改易。

《红楼梦》中涉及的戏曲曲目37个[7],曲词全引的只有两次。一次是第二十二回宝钗生日,宝钗向宝玉介绍《寄生草》;再一次就是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芳官唱《赏花时》。颇有遥相对应的意味。但那一次没有改曲词,改易曲词,这是第一也是最后一次。

从情节的融合度看,改曲词一事也很特别。此事发生在宝钗抽得牡丹花签,大家都吃了贺酒之后:

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吧”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这说明,大家对芳官唱曲是很在意并有所要求期待的。然而奇怪的是,芳官明明改易了曲词,但唱完,众人并无反应: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

连心直口快的史湘云也并未对芳官“纠错”。似乎大家都默认了芳官改易曲词的唱法。

这种情景颇令人奇怪,也不合乎书中人物性格情理。

为什么曹雪芹在这里出现了“陌生化”的笔墨变异呢?只有一个解释,曲词改易,并不是情节写实的需要,而是作者某种表意意图的需要。

这种意图是什么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当然有必要寻找改易词句“闲为仙人扫落花”的来源出处。

首先是大诗人李白。李白诗《寄王屋山人孟大融》自叙“中年谒汉主,不惬还还家”遭遇后末二句云: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8]

这首诗表现了李白长安三年政治追求受挫之后,欲求仙以排遣郁闷的心情。但李白诗句是“闲与仙人扫落花”,怎么变成了“闲为仙人扫落花”呢?

这就涉及另外两个重要人物——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和他的明遗民忘年之交杜岕。最终答案乃在这里。

杜岕,字些山。生于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比生于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的曹寅年长41岁。老少几同祖孙,却成为人生知己。“闲为仙人扫落花”词句就出自曹寅给杜岕的诗注。《楝亭诗钞》卷一有曹寅五律《些山有诗谢梦,奉和二首,时亮生已南旋》二首,[9]作于康熙二十七年夏天,是写给杜岕的。上一年冬,曹寅几次梦见隐居南京的杜岕,将此事告知杜岕儿子杜亮生。杜岕得知很感动,写诗二首寄给远在北京的曹寅。曹寅于次年夏得诗,而有此作。诗作末二句“遽然如可待,还写扫花图”有附注如下:

自注:“余留别诗有’愿为筇竹杖’之句。些山集青莲句有’闲为仙人扫落花’,故及之。”

这是一条情意深长的注文。曹寅与杜岕之间真挚动人的友情交往,我在拙著《曹寅与曹雪芹》中有专门章节详细论述。[10]时寅为织造公子,御前侍卫;而岕一白衣隐士,却竟能超越了身份地位满汉旗民等鸿沟界限,成为契友知己。就在写诗的这一年,曹寅把自己刚编订的诗集《舟中吟》寄给二千里之外的杜岕,请他作序。曹寅对此序非常重视,晚年自编《楝亭集》,将其置于卷首。[11]在上引二诗及诗注中,人们看到,年轻的曹寅对这位仙人般高蹈浊世的遗民志士充满崇敬之情,甚至愿意侍奉,为“筇竹杖”,为其“扫花”,这不能用一般敬老尊贤来解释,而是一个经历家国劫难没满为奴的包衣汉人的强烈民族趋同回归心理和节操崇拜的表露。为此,他特别引出杜岕所集李白诗句作为注脚,并把“闲与仙人扫落花”改为“闲为仙人扫落花”。“闲与仙人扫落花”是李白表达求仙意愿的,显露着一种狂放不羁的游戏态度;曹寅却借以表达对坚持民族气节的遗民志士的尊崇奉献之情。内涵和意境都有新的突破。[12]大概也就在这个时候,曹寅为自己取了“西堂扫花行者”的别号。[13]西堂,是曹寅北京住处的厅堂。

由此,我们看到一条脉络分明的线索:

李白诗句“闲与仙人扫落花”——杜岕集青莲(李白)诗句——曹寅赠杜岕诗诗句“还写扫花图”诗注引杜岕集句“闲为仙人扫落花”,自号“西堂扫花行者”——曹雪芹改易曲词为“闲为仙人扫落花”——芳官唱改易的《赏花时》曲词。

很显然,曹雪芹改易曲词的唯一来源就是祖父曹寅的诗注。而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也是触动他的另一外因。其所关联涉及到的李白,杜岕,曹杜交谊,曹寅人生情趣,曹寅与曹雪芹的祖孙之情以及包衣曹家的精神传承等等则成为这一改易的丰厚内涵积淀。

对此,周汝昌先生在其《校订批点石头记》曾有批语指出了改易唱词与曹寅诗注和别号两方面的联系。[14]可以说,这是问题的初步答案。

三,纪念和传承

但是,我们需要进一笔探索,曹雪芹的这种改易,有何深刻用意?“谁解其中味”?

似乎以前还没有人作出回答。

我的回答是:简而言之,可以肯定的说,作者曹雪芹通过贾宝玉形象的自我原型意义[15],借用宝玉生辰这个特殊时间节点,以改易曲词“闲为仙人扫落花”这个特殊举动,表达对“西堂扫花行者”祖父曹寅的纪念和敬意,表达对包衣曹家精神文化传统的继承。

曹雪芹与曹寅的祖孙亲情关系,在小说里,是通过特定艺术手段暗示出来的。这就是“国公爷”身份及与贾宝玉的辈分改易。第五回宁荣二公阴魂把宝玉称为“嫡孙”,第二十九回荣国公替身张道士同贾母谈话,说宝玉“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贾母则接着说“正是呢……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贾母成了国公夫人,而贾母这一辈正是贾府鼎盛时期的代表,“国公爷”身上就有了曹寅的影子。这不是叙事的疏忽和错迕,而是真事与假语的错综。这样写,其目的就是为了突出现实原型曹雪芹与曹寅的祖孙关系。曹雪芹对祖父是如此熟悉和崇敬,他熟读《楝亭集》,连一条诗注也铭记于心。在宝玉生辰之际,不忘“天恩祖德”,以改曲词的巧妙方式表达对祖父的纪念。

从这个意义上说,依祖父诗注改易曲词,正是曹雪芹创作权和曹寅与雪芹祖孙关系(而非父子或其他亲情关系)的有力证据。[16]否则,这一曲词改易事件如何完满解释?

通过改曲词纪念祖父,这一行动还表明,曹雪芹对祖父的崇敬,并不仅是,甚至也主要不是因为他和祖父的血亲关系,不仅是,甚至也主要不是因为祖父创造了家业的鼎盛,更重要的是祖父的崇高人格及其所代表的包衣曹家的精神传承。

从语义看,“闲踏天街扫落花”与“闲为仙人扫落花”三字之差,却是两种境界。前者是一种职责,而后者却是一种精神。在前者语境(剧情)中,落花阻碍天门,吕洞宾奉张果老之命,下凡觅人,“来供扫花之役”,好让何仙姑赴蟠桃宴。“闲踏天街扫落花”不过是劳役的仙界幻景。而在后者语境(曹寅诗及其注)中,“闲为仙人扫落花”却包含着一位满清包衣汉人子弟对明遗民朋友老人的民族情怀,节操崇拜和敬老尊贤服务奉献等丰富内涵。而且这种情怀,并不止于寅岕二人之间。它有着深刻的民族历史渊源和家族身世及精神传承背景。在包衣曹家的家族记忆里,他们是汉曹参,宋曹彬,明曹良臣等汉民族王朝开国元勋的后裔,是虽然被俘却不愿为满清效劳因而导致家族沦为世代包衣的明沈阳中卫指挥使曹锡远的子孙。这成为包衣曹家强固的民族情怀的深厚渊源。[17]曹寅与明遗民的关系,始于父亲曹玺。同为明遗民隐士的杜岕的兄长杜濬(号茶村)以“峻廉隅”,骨气奇高著称,是曹玺的朋友;号为“湖广四强”的明遗民顾景星是曹寅的母舅。曹玺为儿子聘请的蒙师,是流寓南京的明遗民隐士马銮。而曹寅,由于年龄和辈分的关系,对年长的遗民老者。更充满崇敬之心和服务之忱。他为中年不幸丧妻失子的遗民老人姚潜(后陶)置馆舍侍养二十余年,直至85岁寿终,料理后事,与亡妻合榇;在康熙四十二年所写的《题姚后陶比丘小像》末,他自署“扫花人曹寅”,与寄杜岕诗“还写扫花图”一致,都是表示极度恭谨。[18]他出资开雕历时三年为顾景星刊刻文集《白茅堂集》四十六卷。以后,曹寅把这种行动延伸为对传承民族文化的奉献:出资刊印前辈诗人施闰章,朱彝尊的文集,受康熙之命主持刊刻《全唐诗》《佩文韵府》,自刊《楝亭十二种》以及自己诗词曲文的创作刊刻等等,保存传播民族文化血脉。

积淀在“闲为仙人扫落花”诗注中的曹寅的民族情怀和人格精神,通过曲词改易,转化为曹雪芹的家族记忆和对家族宝贵精神传统的继承。这使他还利用宝玉生辰这个特殊节点,通过芳官改名引出“土番家奴”,暗写曹家包衣血泪史。关于这一点,笔者已有专论。[19]

前文指出,曹雪芹改易曲词与曹寅的另一关联点,是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西堂扫花行者”之号,不仅由于与杜岕的诗歌来往,更是其人生情趣追求的寄寓。西堂是曹家北京住所的厅堂,《楝亭诗钞》卷一就有《五月十一日夜集西堂限韵》《西堂饮归》等诗。(后来江宁织造府中也有“西堂”。)《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贾宝玉在冯紫英家饮酒,有庚辰本眉批:“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又有甲戌本眉批:“谁曾经过?叹叹!西堂故事。”[20]可见“西堂”包涵着许多曹家故事。

“扫花”一词,自王维《桃源行》诗句“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21]以来,历代文人喜用,成为优美幽静的生活环境和高雅洁净的生活方式的符号,如杜甫“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客至》)[22]“漱井消午醉,扫花坐晚凉”(张耒《文周翰邀至王才元园饮》)[23]以及书中探春诗社启的“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第三十七回)等,有的并且同道家隐居游仙内容相融合,如杜岕“武陵春晚地飞尘,纤草龙桃眼不真。我欲扫花埋主客,不留门巷引渔人。”(《武陵绝句》)[24]以及前引李白的“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等。当然,就其本义,“扫花”还自然地包蕴爱花爱美惜春甚或伤春情感以及由此引起的人事联想。如白居易诗“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长恨歌》)佚名诗“君为海角百年身,我是天涯隔世尘。花事今年应已了,明年谁是扫花人。”周邦彦词“春事能几许?任占地持杯,扫花寻路。泪珠溅俎。叹将愁度日,病伤幽素。”(《扫地花·晓阴翳日》)[25]吴文英词“恨凌波路钥,小庭深窈。冻涩琼箫,渐入东风郢调。暖回早。醉西风,乱红休扫。”(《扫花游·春雪》)[26]等。这种人事联想,往往与特定感情对象(多为女性)有关。应该说,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是包含着从生活情趣审美追求到人事感悟的丰富内容的。他爱花,多有咏花之作。《楝亭诗别集》卷1有《咏花信廿四首》一次咏二十四种花,应是早期作品,属于纯粹咏物诗。但这一时期的《咏荷述事》《咏红述事》等已有明显的个人情感寄托,直到康熙48年所作《过隐园》中“门巷逶迤扫落红,园林又换一番风——无人更识嬉春意,聊共飞花叹转蓬”的爱情嗟叹(《楝亭诗钞》卷6)。随着思想的成熟,曹寅的爱花惜花同对女性不幸命运的关注联系起来,如:“当户幽丛红滴滴,西风开遍断肠花。”(《楝亭诗钞》卷5《留题香叶山堂》)“秋风南浦无情极,十里飘红尽苦心。”(《楝亭诗别集》卷3《题画.莲蓬》)甚至出现了葬花意象:“省识女郎全疋袖,百年孤冢葬桃花。”(《楝亭诗钞》卷4《题柳村墨杏花》)“前日故巢来燕子,同时春雨葬梅花”(《楝亭诗钞》卷6《题王髯月下杏花图》)等诗作。

这里特别要提出的是他为明末名妓马湘兰所画兰花长卷三叠其韵写的三首题画诗,共504字。(《楝亭诗钞》卷7《题马湘兰画兰长卷》《再叠前韵》《三叠前韵》)是《楝亭集》中仅有的叙事抒情长篇组诗。作者借咏画兰写被践踏的女性贱民马湘兰的人格,才华和命运,从“丛兰十二摇春影”的绝美到“第一东风断肠花”的极悲。这一组诗作,已经具有“为闺阁昭传”的性质。作者热烈称颂马湘兰追求爱情幸福的勇气,深切思考和关注女性悲剧命运的历史性和普遍性:“亦知旷劫历尘沙,年年芟刈同凡草。”显示出曹寅这位“扫花行者”的情怀已经从单纯的爱美惜春变成为博大深厚的人文关怀,并且具有那个时代先驱者特有的女性节操崇拜和男性自省意识。[27]这是十分可贵的。人们不但可以从这里看到《红楼梦》“女清男浊论”和“金陵十二钗”“薄命司”“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形象构思的些许影像,更能鲜明感知从曹寅到曹雪芹的一脉相传相承:

年轻曹寅与遗民志士相交并自号“扫花行者”——曹雪芹在悼红轩中写作《红楼梦》,贾宝玉小时自号“绛洞花主”[28],诗号“怡红公子”——林黛玉写作《葬花吟》,探春发起诗社“扫花以待”,众多咏花诗词——贾宝玉生辰芳官唱改易曲词“闲为仙人扫落花”,群芳拈花名预示命运——这些难道只是词语和意象的承接?不,这是包含着民族情怀和悼红心性,包含着节操崇拜和奉献品格的包衣曹家的精神传承。

“闲为仙人扫落花”,我们如此理解曹雪芹改曲词的深层用意,应该是符合实际的吧。

四,“曹学”与“红学”的沟通链条

回到场景本身。应该说,在贾宝玉生辰这个美好日子里,芳官唱“寿筵开处风光好”是很对景应时的。可是,众人偏不要芳官唱,而让她唱了一曲名为《赏花时》实咏“扫落花”的曲子。此时,抽花签的游戏刚刚开始。这真是大煞风景的事。然而,这却是曹雪芹的匠心安排。它是《红楼梦》表意艺术[29]在第六十三回的重要用笔。

第六十三回的表意艺术手法,主要是寓事和寓理(预示)。

寓“真事”于“假语”,是《红楼梦》重要的表意艺术手法。第六十三回中,仅今可考,与怡红夜宴情节相关者,竟有三处“假语”寓曹家之“真事”,实为罕见:

芳官唱《赏花时》曲。借改曲词寄寓曹雪芹纪念和崇敬祖父曹寅之“真事”。

探春拈杏花签,借诗句“日边红杏倚云栽”,影射曹寅“二女均为王妃”[30]的“真事”。

贾宝玉给芳官改名。借“土番家奴”寄寓包衣曹家没满为奴之“真事”。

在第六十三回前半回,围绕“怡红夜宴”如此罕见地密集“寓事”,是耐人寻味的事情。这表明宝玉生辰显然触动了曹雪芹内心深处的敏感神经,使他产生了强烈的表意冲动而不能已于言。生辰是个体生命的起点,也是个体生命承继家族延续的起点,通过宝玉生辰这个节点投射曹雪芹对先祖的纪念崇敬(“闲为仙人扫落花”),对百年盛衰的感喟(“二女皆为王妃”),直到回溯家族苦难历史(土番家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时机选择了。

而让芳官在群芳夜宴时唱《赏花时》的“扫落花”曲词,更是意味深长。人们不能不惊叹曹雪芹,仅仅在第六十三回的这千百字精彩描写中,表意与写实,就如此浑然一体,如盐入水,以无痕臻化境。令贾宝玉皱眉头的麝月“开到荼靡花事了”,花签如此,芳官唱《赏花时》曲更是如此:改易曲词是寓事表意;于群芳欢宴时唱“扫落花”之词,是寓理表意,也是预示表意。芳官与袭人同姓,皆姓花,于是人们看到这样两位花姓女子的曲词与诗句两条线索的平行和交汇:

花芳官——唱《赏花时》——曲词“扫落花”——“留恨碧桃花”

花袭人——拈桃花签——诗句“桃红又是一年春”——“花飞随流水”

袭人抽花签后,“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探春,宝钗,香菱,晴雯,黛玉陪饮,最后芳官表明“我也姓花”,在群芳共饮,二花同饮,“众人都笑了”的欢乐中,怡红夜宴结束。表面看起来,是“桃红又是一年春”的春归美景,实际上,当二花同饮时,是上述二线的交汇,是“留恨碧桃花”“飞花逐流水”的无限凄凉:这乃是大观园未来的预示。

这就是表意艺术的神奇所在。在坐诸人,除了宝黛各有所感,其余都在“香梦沉酣”。然而,“千红一哭”的命运都已注定,悲剧即将到来。为者不觉,阅者感知。而这一切,又都在作者构思掌控之中。但最后那只手,却是连作者也无法理解和掌控的家族盛衰,人事乐悲之理,宇宙变异之道,还有那杳不可测的事物偶然性的命运之神。这里有无可奈何的宿命,也有洞若观火的哲思。上通无极,远指未来。

改易曲词所暗含的“曹学”与“红学”的沟通链条,也许能给人们一些启示吧。

(全文原载顾斌,宋庆中主编《红楼梦研究》(二),香江出版社2018年6月出版。原文14700余字。此文为作者删改稿。)

注释:

[1]刘上生《贾府早期家奴和包衣曹家之痛》,载《曹雪芹研究》2017年4期。

[2]【清】曹雪芹《戚蓼生序本石头记》(影印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年版

[3]【清】曹雪芹《红楼梦》校注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

[4]郑庆山《红楼梦版本源流概说》,载《红楼梦学刊》1998年4期。

[5]【清】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红楼梦》869页至870页,884页。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本文以下所引作品回目及原文,除另加说明外,皆据此本。

[6]据[明]汤显祖<邯郸记>第三出<度世><六十种曲>本。

[7]参见徐扶明《红楼梦与戏曲比较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8]王琦《李太白诗集注》卷十二。

[9]【清】曹寅《楝亭集》中《楝亭诗钞》卷1.据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影印本。本文所引曹寅作品,除另外注明者外,皆据《楝亭集》。

[10]参见刘上生《曹寅与曹雪芹》第四章第二节,140页至158页,海南出版社2001年5月第1版。

[11]参见曹寅《楝亭集》杜岕序。

[12]杜岕集青莲句原件不得见。究竟是杜岕改成“闲为仙人扫落花”,还是曹寅在诗注引用时改的?难以知晓。我认为曹寅改易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这更能表达他对杜岕的崇敬之情和恭谨态度。

[13]大约在康熙二十年后,曹寅与叶藩,姚潜,陈枋,陶烜,唐祖命等人有“燕市六酒人”之称。其中唐祖命号“殢花行者”。应与曹寅号“西堂扫花行者”同时。参见兰良永《新发现后陶遗稿考察报告》载《红楼梦学刊》2013年1期。

[14]见《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747页,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见杨钟羲《雪桥诗话》三集,《八旗艺文书目》等。

[15]贾宝玉形象与其生活原型的关系,是一个尚待深入研究的问题。但从曹雪芹以石头自述人生经历作为全书构架,可以肯定,作者自我具有某种原型意义。

[16][16]关于曹雪芹与曹寅的亲缘关系,有多种记载,应以曹雪芹友人敦诚诗注谓为祖孙关系最为可靠。本文所论,是一佐证。参见刘上生《曹寅与曹雪芹》第七章,海南出版社2001年版。

[17]参见刘上生《走近曹雪芹——<红楼梦>心理新诠》第三章,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刘上生《曹寅与曹雪芹》第二章,第四章。

[18]参见兰良永《新发现后陶遗稿考察报告》,《红楼梦学刊》2013年1期。

[19]参见刘上生《贾府的早期家奴和包衣曹家之痛》,载《曹雪芹研究》2017年4期。

[20]【法】陈庆浩编著《新编脂砚斋石头记评语辑校》518页,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7年版。

[21]《王右丞集笺注》卷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22]《杜工部集》(上海图书馆藏本)<杜甫诗全集>卷8。

[23]参见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张文潜》。

[24]转引自余彦文《鄂东著作人物荟萃》,载金雨雨《新浪博客》2015年10月21日。

[25]周邦彦《清真词》<扫地花>(双调)。

[26]吴文英《梦窗词集》<扫花游>(夹鍾商)(春雪)。

[27]参见刘上生《论贾宝玉的女性美崇拜意识及其人性内涵》,载《湖南教育学院学报》1985年6期。《走近曹雪芹——<红楼梦>心理新诠》第五章。

[28]见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梦》第三十七回。一作“绛洞花王”,见俞平伯校订《红楼梦八十回本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

[29]参见刘上生《中国古代小说艺术史》第8章第3节,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30]【清】萧奭《永宪录续编》:“寅字子清------母为圣祖保母,二女皆为王妃。”参见方晓伟《曹寅评传年谱》274至275页,广陵书社2010年版。

芹梦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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