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与水系：一种新的“新陈代谢”主义 | 王灏 | 时代建筑2018年第6期

建造时间：2017—2018年

结构形式：砖混结构

设计团队：王灏／陈思羽（润建筑）

业主：浙江一禾百川传媒有限公司

造价：300万元

原功能：国营幼儿园

现功能：美术馆+办公

制图：夏一帆

2017年早春，我在前童古镇的润舍①工地与几个大木匠沟通一些板壁的做法以及布局，现场我发现木建筑内装修问题很多，各种需要封闭的地方等着处理。裘浙锋与他的助手从绍兴驱车三小时来前童找我，镇里兜兜转转的小路费了他们不少时间。裘大概第一次来木结构施工工地，很兴奋，我们在工地大厅短暂寒暄了几句，我叫助手稍后陪他们在古镇转了转。

这是我第二次见裘浙锋，他说起了他的宏大绍兴乡村改造计划以及他自己拿下了一个位于绍兴市中心的废弃幼儿园，打算改造成他公司新的办公以及展示基地。绍兴我不熟，但是绍兴的旧式建筑的气息我很喜欢，裘身上也带有这种气息，我想他自己可能不知。我很快答应裘去绍兴看看，因为绍兴的吕府②以及徐渭的青藤书屋都是极好的东西，我也仰慕已久。次周我抵达绍兴，这是我第一次来绍兴，一个名副其实的水乡城市。我在车上观察这个城市，古城东北部以及西北部有极多的湖泊，大大小小，水系很发达，但古城为主的现市区不大，目测道路结构大部分秉承于古城的水网结构。据说解放后绍兴人民填了原来36条内河的一大半，拆了七成以上的旧区才形成现在的城市面貌，我们看到城墙都消失了，只保留了几个水城门，晚上裘也带我看了八字桥直街等绍兴水乡老区。

这个稽山镜水之间的现代古城带有强烈的街区形态拼贴感，“乌黑色”的传统人文气息在市区随处可见，游客可轻易观察到：从一个茶肆装修、自行车铺，到各种城市遗筑，各种明清风格的片段都如蚂蟥般吸附在质量堪忧的现代建筑上，形成一种特有的绍兴调。二晋之间的北人南迁以后安身于此，近千年后斯文之风在绍兴人脸上也是可见的，绍兴人语调温和而内敛，行事不事张扬。斯文之风从建筑物到各类市井习俗随处可见，而裘相中的桂园新村，正位于典型的绍兴城市市井之处。这里是一个老区，很少看到小区绿化，直白的太阳照在小区水泥地上，显得有点与绍兴的水乡气质格格不入，附近河道也已经被全部填死，东西向排列的住宅楼像排列整齐的鱼干一样躺在干涸的河床上。

总平面图

1 减法

1.1 剥皮露砖

这里叫桂园新村32号，历史上原是绍兴一家国营纺织公司的职工宿舍区，与南部的罗门公园一街之隔。住宅建筑都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建造的，很常见的新村模样。唯一比较独特的地方是，居民楼之间有一两栋长约50 m、宽约2 m的水泥平屋，我想应该是居民的联排式自行车棚，在这个平屋外，可以看到完全独立的各种材质的门。这些填充物肃寞地形成强烈的条形空间。这些条形空间之间夹着当初建设到二层的烂尾楼，这就是设计基地，想必当初由于资金问题没有再往上建造，在摄影师郭国柱眼里，这里可是很理想的取景地。二层的废墟里墙面斑驳不堪，泛着霉味，里面堆砌着各种杂物，此外附近还有一个居民活动室，有一位居民经常在此引项高歌，歌声穿越整个空地，使得这个场地徒生新意。

一层平面

二层平面

剖面

桂园新村社区改造项目（以下简称“罗北”）的设计基地由四个居住单元构成，每户标准面积在60 ㎡左右，二室一厅布局。居民楼靠北平面由厨房、卫生间以及一个小厅构成，一户型南部有两个卧室。

伫立基地多次，我在思考如何寻找空间线索的时候，最后那道南部的长廊提醒了我，我第一时间确定要打穿这些北部琐碎空间，重新形成一条长廊空间。这个住宅楼结构当初是按照砖混结构来设计的，更甚的是，局部墙体粉刷已经剥落。我隐隐觉得要把粉刷层全部铲除，所有内芯的红砖墙体必须获得尊重。

这个节骨眼上，在溪北村考察清代民居遗珠时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红色清水砖民宅。它位于村中央，主体建造于20世纪80年代末，我猜测是由于当时农户资金问题，内外墙全部未作粉刷，后院大约150 ㎡，农户种植了几十株小毛竹，郁郁葱葱。我们几人当时从北部小路经过，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这是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青竹红砖，竹竿划分出无数垂直线性空间，从间隙看到斑驳的红砖墙面，高达6 m。我在溪北找到了处理桂园新村这个废墟的主要思路：要剥离原来的粉刷，里外全部剥离，露出原来的红砖承重墙，然后种植竹林。小红砖这个带有迷惑性的材料，非常好用。我打算将之作为新村改造主材使用，铺地、砌墙。我马上电话给裘说我们要驳墙，彻底的。我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他如师爷般礼貌地说，“没问题”。我马上叫工人去新村打墙，看看墙体内红砖情况，工头回复说粉刷内红砖墙质量太差，原墙体的严重施工问题使我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没有这内外粉刷层，这房子墙体要大规模漏水。我决定不大规模动墙体。但是红砖与竹的设计配置思想至此确定。

1.2 剥离二道楼梯以及中庭楼板

为了贯通四个单元里的辅助功能空间，我提出了木托柱想法，具体而言就是把一些密集的承重墙体（240 mm厚度）全部拆除，然后新架过梁并立中柱，形成一个东西通四个楼梯间的走廊空间。在现场几次会议后，木托改成了钢托与独立钢柱系统，用于拉结南北墙体，我要求这个钢柱系统在中轴线上突出外墙，工头傻眼了，他说这个将彻底锯开北墙，没法防水。我改动了走廊功能，那就要把中段的廊道搬到室外，并把相应两边木门窗全部拆除，而好处是这个链接南北院子的空间被“室外化”了。值得一提的是，一个通达6 m的钢柱从室内被移到了锯开的墙中。这根钢柱形成了一个新结构系统与旧墙系统的对抗，我想用这个仪式去完成一次手术刀式的对墙体的切入，使人看到里面红色的砖芯墙。对北廊道各种结构加固后，我还需要重新梳理原流线，一二层的北廊原来接有四个楼梯间，我决定留下东西端头两道，而中间两道移除，结果形成一个贯通屋顶与地面的中庭吹拔空间。我叫工头移除楼梯后，顺老墙面重砌筑四周红砖实心墙，形成天井式的落水回音空间。天井内的水池与庭院的大水池是通的。

罗北中央两个单元的二三层楼板当初是用预制板建造的，设计从两方面同时入手，我首先把南部的二楼中段走廊拆去一部分，中分打断后形成二楼直达一楼南苑的路径，还需要新增两个砖砌直跑楼梯，用来顺利接纳二层流线系统。走廊拆除导致附加在二楼承重梁处的力被卸掉，为了看上去更空一点，我决定把两个单元的楼板与联系的承重梁一起拆除，掏出一个天井式中庭，连带拆除这个区域的南北木窗，结果就形成了中庭周边框架洞口最大化。地面原来是用水泥铺设，工头把其捣碎后再下挖了几十公分。我内心隐约想把几年来对夯土黑地面的执念在这里落实试试，与裘商议，裘说干脆用绍兴拆迁工地的废弃大青石板，刚好附近有一个工地在拆迁，消息传来说，有一批石板以及一些不错的石榴、枣树以及腊梅。直觉告诉我，粗粝的大青石板会更有野味，所以毫不犹豫决定用吊机吊装青石板。我下了几个定规，一是石板地下不允许用通常的素混凝土垫层，而是直接黑土夯实后铺板，工头郭师傅问我要不要青石板勾缝，常规工法一般用石灰浆。二是，如有可能，我叫他尽量挖深1 m，回填鹅卵石。这样，在多雨的绍兴，天井空间也不会积水。

从中庭望南居民楼

新开大天井南北侧都是各种尺寸的窗洞，方形。东西侧墙面我在现场用记号笔画开洞轮廓，圆门是很多人现场建议做的，我反对。因为我觉得不够野，我对工头说，你按照我画的大致轮廓，叫工人大胆敲，还必须用大型榔捶。第一轮敲下来，工头发图片给我一看，坏了，敲过了，工人直接把洞口敲成了方洞。我叫他们把墙补回去等一周后有牢度了再敲，第二次工人基本领会了我的意思，敲出来洞口形式变得很有生命力，有一股画面感扑面而来。二层天井侧墙共计开设了四个洞口，不规则，略带张扬而使人内外有窥视的冲动。中庭种植了村落里移植来的野生景观树，包括了一棵杆径超过5 cm的丛生腊梅，一棵6 m高的榉树以及若干棵高大的芭蕉树。

从二楼会议室望中庭

1.3 四面破窗的车库

主体建筑西北角以及东北角遗留着几个基础建筑：一个门卫房、一个燃气房以及一个车库（储物间），其中最大者为车库，平面长约10 m、宽约4 m。我很早就对这个房子动了心思，觉得它应该是北院子的主子。业主一度想把此房改成会议室或者娱乐室，我拒绝了这类想法，这几个单体如何整合到整个系统比较伤脑，在水系统思想产生之前，我基本已完成对车库的所有构思：这里要营造一个四面进光进水的“轩”类空间，我叫工头把屋顶打个天窗，需要拆去四块预制板，这样在下面朝北望，刚好看到居民区二三楼复杂的阳台生态，视觉极具戏剧性。天窗开出后，我要引路水从天井下来，汇聚到中央水池。还需一件事情，我在车库南墙教工人用电锤拉开一个近6 m宽的大洞，然后在洞楣处工人随意搁置一根工字钢过梁就了事。打洞后，洞口下部用钢板弯型后覆盖一层细钢丝网并做水磨石面层，这是一个探出车库的新式美人靠，便于行人休息。

车库展厅美术馆

北院一

北院二

北院三

至此，对这个废弃幼儿园改造的“减法”部分差不多基本做完，废墟建筑面积也从逾1 200 ㎡减至1 000 ㎡左右，顺便我把中段的窗户全部拆除了，其余窗户被工人重新打磨后另上黑色油漆。

车库美术馆天井

2 加法

2.1 水渠系统

当确定红砖作为建造主料后，重点是，如何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式去占领以及灌溉这个被各种减法策略瘦身后的类似废墟化的场景？这个事情困扰了我一段时间，我曾经尝试用片墙方式切分四个单元，这样会形成更加独立的独栋，但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这时候，手边一个平行在做的项目即诸暨溪北村的改造（我刚刚确定了一个很大的整村规划方案——溪北引水计划）启发了我。在溪北村这个不到百户的自然村，存在十几处不同规模不同年代的大型台门式③居住建筑群，我计划重新启用村里大大小小各种水眼以及水潭，利用附近大溪坑的高低筑坝形成小型水库，为溪北村提供源源不断的活水。大溪北的引水计划不涉及具体单体的改造，我把桂园新村这个新造废墟纳入了水渠利用样板房的范畴。

那么事情就明确了。这里，我要筑一个标志性的屋顶高架水渠，一个来自田园农业景观里的骨干构筑物将在一个充满各种噪音与拼贴的城市里重生。长条水系东西走向，这一如“脊柱”般的构筑物统领着空间，用产自诸暨的小红砖砌筑，分水渠道走四个单元烟道，混凝土浇灌的分水渠从屋顶分水四路，途径烟道再至一层高新设的“横梁”式水渠，到达一层北部新设的南北贯通水池。四个高约3.3 m的新水渠把原来空间质量极差的院子从东到西切成五部分，从而使得院子有了极强的秩序感，完成对绍兴特有传统“台门”式秩序空间的隐喻。这极大程度提升了院落空间的格局与辨识度。四根不同位置的水渠，以不同的姿态连接并形成了几个漂浮在北苑的功能小体块与主体的脉络。这些水渠在雨天形成涓涓细流，汩汩而下，渲染了绍兴水乡这一河网区域的整体关系，使得这个位于社区核心部位的建筑为周边居民提供了景观福利。周边居民随时会寻找水声从各个阳台生态区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最生气勃勃的区域是在改造后的车库，一架水渠从洞穿的天井伸入进来，细流漏入红砖席纹铺筑的地沟上，在车库形成回声，营造视觉以外的听觉体验。这里，水渠系统成了一个“三维空间网络”，可变化可扩展。

三维水系图解

这个中等规模的人造水系，使罗北这种绍兴营造里特有的粗粝素朴中和了一种“灵动”性的元素，水乡的一些婉约情调也随之吸附到废墟上。业主用徕卡相机记录了整个系统施工以来在雨天以及夜晚的各种状态，也许这里使他找到了早几年他与邱志杰先生一起在诸暨店口镇搞的各种“公共雕塑”的青年式理想。

2.2 屋顶木屋

在屋顶水池完工后，我拿了几张屋顶平面图，与裘在屋顶来回观察周边居民区与这个景观的关系，我觉得在东部屋顶杂树下要营造一个体量，与一层的车库展厅形成对角线关系，屋顶需要一种轻质体系建造，否则二楼的预制板以及承重梁吃不消上部的重量。几天后我想了第一个方案，是一个用型钢龙骨支撑的木砖拱结构，木砖尺寸与传统小红砖尺寸一致，利用砖编织拱型形成一个隐喻农业大棚的屋顶关系，我吃不准杉木热胀冷缩带来的局部应力破坏，先叫工头做一个1:1的式样，果然，屋顶搭建后局部有塌陷，要改变木砖成契型才可以。这个拱形结构系统放在整体条形空间里似乎有些不妥，第二稿方案重新回到了方体主体，从水系分型。我用U型钢板做屋顶系统，间隔300 mm做“光缝”，工人在现场用间隔型镂空木砖砌筑了高约2.6 m左右的围合墙，然后用几个菱形的耙钉固定东西长墙。由于杉木砖的受阳面各不同，在春夏季阳光直晒下木砖墙会发生不同方向的弯曲变形。为了防止墙体过度弯曲而导致倒塌，这个抱住木砖并稳定墙体的耙钉就起了重要作用。体量完成后，主要入口几经调整，最后定在北部。我设想用一厚度约1 cm的钢板折边铺设横跨水渠。人们打开竹丝编门往内走，进去可体验到杉木散发的味道弥漫在这个木亭子。整个屋顶的主要具有遮蔽功能的构筑物就是这个亭子，从视线上讲，周边居民视线被区隔在杉木砖墙外，这样，屋顶上的众人进入亭子后释放了一种被观察的压力而使得精神聚集在这个尺度适宜、视线半通透的室内明亮空间。这个雅致的木亭子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平屋面景观缺少的文雅感。

入口双桥

入口细节

屋顶水渠

屋顶红砖水渠

这个亭子激起了整个改造中如何在“野”而“粗粝”的绍兴当代失败的建造中另立一个思路。我决定继续加强这种对比特质，于是我确定了挖出来的北部通道的展厅内容。

北部走廊美术馆

木亭入口

2.3 竹丝排门与木构展廊

从2015年起我一直在追寻一种“新传统”的工法，这可能与战后日本兴起的“新陈代谢”主义④有某些思考上的重叠，至少在本土建造文化基础上强调演变与更新的这类思想几乎完全一致。当然这个新传统必须向前看。对于新陈代谢思想我还在持续思考，但有两点至少非常清楚，一要剔除当年内容里面的“巨构”式乌托邦思想，二是要把当年那些建筑师对未来主义过度的关注拉回到如今强调传统建造美德的演变以及更新。

在对建造美德的延续上，首要之事是“地域建造趣味”的调研与改良。绍兴地域建造趣味之一便是竹丝排门。竹丝排门是绍兴特有的工艺，匠人在杉木门框中使用篾匠精工制作的薄竹片，采用竹钉或细铁钉固定。竹皮排版一般采用竖线、斜纹或者水平线。通常情况下外表有漆灰处理，一般乌黑色。在罗北一些门的处理中，我尝试延续这在绍兴民居中广泛采用的排门工艺做法，内外门我做了不同的表面处理，由于竹皮新加工（未高温高压烘干处理）经水易发霉变形，所以，对于外门工头在竹丝门上全部涂上了黑色油漆，内门则仅仅做一道木蜡油搽涂处理即可。

另外，在地域建造趣味中绍兴的木构做法也是极具特色，绍兴尚存最大的位于新河弄的吕府十三厅便是一例，它是江南地区最大的厅堂，七开间，七架梁。所有建筑依据三条纵轴线和五条横轴线构成。我同美院学生的绍兴木构研究工作也在2017年同步展开，这几个原因促使我将北部二层通廊用作木构研究展览为主。一方面用制图以及模型都很精美的木构研究内容来进一步调和这个走廊斑驳不堪的废墟感，展陈内容与走廊展厅很匹配，另一方面北部窗户内层被我设计成了类似透光展板的效果，窗户与展廊的关系变得很和谐。位于一楼的八个展柜采用了钢板制作，每个展柜上搁置一个四分之一木建筑模型。二楼则在中央放置一些定制的紫檀木展厅家具，温润的红木色相与略带粗粝的土建表面形成了一个有效的对话。

3 废墟中的新陈代谢

桂园新村社区中心改造是我们“废墟改造三部曲”的第一部，另外两个位于徽州区。在上文中我总结了一些具体的建造技术层面思考，但从这个项目开始我们反思了一个建造本体以外的事情。

“超越本体”后的社会性角色在这个社区中心改造中已经隐约可见，但我觉得这个事情还需要观察。建造这件事情如果被框定在一个建筑红线以内，再加上一个优秀的有觉悟甲方的支持，要做到一定高度还是很简单的。罗北项目中，在大部分时候我的构思以及工头现场实施都是很愉悦的一个过程，大家在很放松的状态下高效地建造了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构筑。对于这个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改造，我在另一篇文章《废墟中的“野”与“雅”》中还阐述了一些关联的经历。

最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促使我重新思考“新陈代谢”主义的新内涵，这个20世纪60年代最后的现代主义宣言也许在很多层面上与当下中国的城市乡村建造语境有一种时空重叠，我想也许这里面的很多思想在20世纪那个年代是属于“未来主义”式畅想或者“乌托邦”式的预言，如今的语境却使得某些东西具备重新定义以及实施的可能。不管如何，类似绍兴罗北这类的改造思路，毫无疑问它提供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水系结构设想，这个在中国传统空间营造里的一个核心元素，在这个项目里这个三维的空间水系结构体现了一种开放性以及持续的变化。这是一个始自上海自宅、经由前童润舍、再到绍兴罗北的一个不停发展的系统。

这是一个我近几年用很多精力去不断塑造、不断改良并不断生长的系统。也许，这个水系统已经不是单纯的景观系统，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核心系统，外部的各种功能体以及建筑辅助部件，可以看作依据不同的需求插接在这个系统上，外部系统随时可变，各种红砖墙体，各种配合水系的地形变化，各类植物品种的选择存在的前提就是与中央核心水系统形成互动与恰到好处的配合。而前期我一度想用另一个不断生长更新的系统——木构系统，来局部补充这个水系统，后来我克制住了。木构仅仅用在走廊展厅里面作为一个内容呈现，所以，在水声的配合下在这个展厅中观瞻这些木构研究想必有一种奇特的体验。

我们希望这两个不停生长的系统，在这几年本体改革的工作情况下开始展示出其对外的开放性以及系统更新链接的可能性，在更大项目以及设想上开始发力。

在行文最后，请允许我以内心正在形成的新的“新陈代谢”主义观点结束此文：

我们想要塑造一种基于“中国趣味”的“新传统”，它依赖于几个在各种建造群体里（不管是在城市或者农村）稳定而且充满生长性的系统“水系统”以及“木构系统”，这两个核心的设计系统在前两千年的本土建造里塑造了几乎所有的充满多义性以及多元化的“遗产”，所以我们相信在当代以及未来一段时间内，继续要不断将这两个元素作为基本结构平衡以及补充，去接纳当下充满变数的功能体，去接纳不停更新的生活方式，去改变越来越僵化的建造控制，为项目注入更多的结构弹性设计可能。这种基于核心两大结构上不停动态更新与平衡的“新传统”，与有机的新陈代谢可以做直接类比，它摒弃了自大的“巨构”主义以及无视城市与乡村建筑遗产的“未来主义”，重新试图在“新事物”与“旧事物”之间寻求一种生命般生长的连接系统，最终创造一种充满“呼吸”的建造与工法设计思想。

（图片来源：图纸、图片由作者提供。摄影：郭国柱，陈颢）

注释：

① 润舍详见：王灏."偷梁换柱"之润舍[J].时代建筑，2017（5）：104-115.

② 吕府明代建筑文化：吕府为明代嘉靖（公元1522—1566年）年间礼部尚书吕夲府第。吕府建筑群是浙江省内具有一定文物价值的两处明代古住宅建筑群之一。

③ 台门文化：台门一词源于2000多年前的《礼记礼器》，本意是指诸侯宫门、禁城门、外城门及府第宅院之门。台有高、稳之意，就如一些高官后面要加一个台字：御史台、抚台、道台、学台等，同时台也有尊敬的意思。台门建筑是研究绍兴历史变迁、文化传承、民俗风情的活载体。

④ 新陈代谢，首先是一个生物学的概念：机体与环境之间的物质和能量交换以及生物体内物质和能量的自我更新过程。从字面上解释（中文和日文）它又蕴含了新旧交替的含义，因而也是个生态学的概念。当新陈代谢从这两层含义来对当代城市形态做出新的诠释时，城市应当被看作是一个永远在变化中的有机体，就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体，而不是像以包豪斯为主体的现代主义那样把城市作为可解析的机械性实体。在时间长流中，生命体内的物质在不断变化，向前。因此，城市的结构包容各种不可预测的变化，但又能像生命一样维持所有的运作与平衡，保持形态特质的恒定。

完整深度阅读请参见《时代建筑》2018年第6期 “布扎与现代建筑”，王灏《废墟与水系：一种新的“新陈代谢”主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作者单位：润建筑工作室

作者简介：王灏，男，润建筑工作室 创始合伙人，建造学社 创始合伙人，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 客座导师

[1] 王灏. 废墟与水系：一种新的“新陈代谢”主义 [J]. 时代建筑，2018（6）: 66-75.

[2] 王子耕, 王灏. 罗北七问：王子耕与王灏关于润建筑“绍兴桂园新村社区改造项目”的对谈[J]. 时代建筑，2018（6）: 76-79.

[3] 张薇, 陈思羽, 整理. 繁荣的“废墟”：绍兴罗北座谈[J]. 时代建筑，2018（6）: 8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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