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历史
采访:周夏
摄像:张锦
采访时间:2012年11月13—18日
采访地点:北京·中国电影资料馆
采访时长:29小时
文本选编:周夏
责任编辑:檀秋文
版权:《当代电影》杂志社
来源:《当代电影》2018年第12期

受访者简介
陆小雅,1941年5月27日生于湖南省沅陵市,1950年在《刘胡兰》中饰演童年刘胡兰。1958年考入长春电影制片厂表演训练班,毕业后成为长影厂剧团和译制片室演员。1975年调入峨眉电影制片厂任编辑、场记,1976—1978年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学习,毕业回到峨影厂任导演,兼任编剧。主要电影作品《法庭内外》(1980)获文化部优秀影片奖;《红衣少女》(1985)获第五届金鸡奖最佳影片奖、第八届百花奖最佳影片奖、文化部优秀影片一等奖;《热恋》(1989)获上海电影节银穗奖、四川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另有电影作品《飞向未来》(1979)、《我在他们中间》(1982)、《红与白》(1987)等。1998年退休。专著有《红衣少女——从小说到电影》《陆小雅电影文学作品选》等。
一、峨眉电影制片厂:导演生涯
周夏(以下简称“周”):您和从连文老师合作了《法庭内外》,这个剧本是哪来的呢?
陆小雅(以下简称“陆”):我看了大量的小说,因为当时“文学的春天”来到了,像刘心武、丛维熙、王蒙、张洁、宗璞、刘冰雁、卢新华的小说我都关注。我对现实主义的作品感受很深刻,希望拍摄自己比较关注的一些东西。这时候文学部来了个《法庭内外》的文学剧本,我看了之后,就决定就拍它。

《法庭内外》海报
周:当时是什么触动了您?
陆:我认为它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我们心中有但还没有把它倾诉出来,就是对我们现存体制的反思、法律的反思,尽管这个剧本很简单。厂里也同意拍了,但是我必须得联合执导,不让我独立导,我就和老从联合。
周:剧本改动大吗?
陆:我们是一边采外景,一边改剧本。这部电影的案头工作总体都做得很好、很规范、很专业。我们采访了几个法院,后来就在杭州的一个真法官家里拍,我们特别感激;法庭上的戏在上海的法庭拍,比较正规。我们白天去选景,晚上改剧本。我改一段,就念给大家听,大家提意见。我改了两稿,加了唐小素那条线,设置一个悬念,还加了尚勤的旁白,最后一场戏就是尚勤的画外音,意思就是我们要守法。我认为比较完整了,摄制组也认为不错了,就开始选演员。
周:演员大部分都是八一厂的吧?
陆:对!饰演尚勤的田华是我和老从两个人研究的,因为在这一茬演员里,她具有那种工农干部的朴实气质,比较合适。如果完全找一个知识分子型的法官,就不容易亲近。田华是个很勤奋的演员,而且她演的时候总说“导演是镜子,有不对的地方你要跟我说”。后来我就真的跟她说:“你的服装特别新,我要给你做旧,整个戏往生活化走。”田华很配合,而且她明白我们要什么。林默予和周楚原来一直演正面人物,这次我们就想反着用,演一对有错误的干部。陈佩斯是我们听说他在八一厂演过匪兵乙,这小家伙挺聪明的,对他的才华我也比较赏识。他非常用功,绝对是性情中人,看了剧本就给我们写信,写他对剧本的看法。
周:您跟从老师是如何分工的?
陆:剧本我来把握,执笔都是我。有时候我突发奇想,老从也比较欣赏,我也会说服他,所以我们俩不会发生大的矛盾,小的争执肯定是有的。女人不能跟男人当着别人面争论,我会把他拉到屋里来商量,而且我要博得大家的好感,不能在别人面前锋芒外露。他在节奏上把握比较好,比如车子相撞就是他拍的;像内心独白的、抒情的、聊天的戏就是我来拍了,后来有人就说我用了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另外,演员方面,他跟老演员的交谈上多一点,青年演员我沟通得多一点,尤其是青年女演员。
周:这部电影的表现手法还是很生活化的,在80年代初算是比较新的。
陆:我是做了艺术上的各种尝试,想到哪儿就做到哪儿,偷拍就是从这部电影开始的,比如尚勤在马路上走就是偷拍的。我们在房子的阳台上搭一个东西,把摄影机藏起来拍。摄影师一开始担心光不好,后来效果都还好。把演员放到群众中,就不用组织群众场面了,而且观众也不会围观。田华在人群中别人也没发现,我们就拍得比较自然。而且我在情节、悬念的安排上都做了尝试,希望在情节上能够步步吸引观众,所以这部电影还挺好看。我还有一个观念,就是不要忘记塑造人物。最好的电影留下来还是人物,情节可能会忘记,但是人物不会忘记,所以我就用尚勤的视角和她的内心独白来结构整部影片。当然我觉得表演痕迹还没有彻底摆脱,还不够成熟。
周:之后您和从老师又联合执导了《我在他们中间》,这部影片也用了大量偷拍的方法。

《我在他们中间》海报
陆:是,我的摄影师李宝琦是学舞蹈的,他很聪明。当时我就跟他讲,这部电影要大量采取把摄影机藏起来偷拍的方法;另外就是端着走,不要三脚架,在流动当中、在隐藏的中间把周围的生活拍出来。很多人都以为我用的是长镜头,实际上我用了流动的短镜头造成了长镜头的效果。这部电影有一千多个镜头,在当时是很多的,但是没有任何人感觉到镜头多、碎。丁荫楠看出来了,他说你那个镜头用得有意思,完全是流动的短镜头。时空也是随着主人公的述说自由变化,在当时也不多见。总体来讲,它的叙述节奏比我以前的作品明显加快了,信息量加大了,这都是有意识做的。
周:接下来您就拍了您的代表作《红衣少女》。这个小说是如何发现的?

《红衣少女》海报
陆:《我在他们中间》拍完了之后,我就开始要独立执导了。我酷爱文学,看到很多小说都写得挺好。另外,我有一个观点,电影工作者没有那么多时间真正深入生活、了解生活。一个作家对一个题材、人物的把握肯定比电影工作者有深度。我对作家这个职业一直很亲近的,其实我自己可能第一是想当作家。电影艺术绝对是跨界的,它从文学、绘画、音乐方面吸取能量,而且我觉得一个电影导演的文学功底是最根本的,它是心灵的东西、血液的东西,是不可替代的。其他方面都可以借助合作人员来辅助你,但是文学功底不可以。
我当时在期刊上看到了《黑骏马》这个小说,觉得那种诗意很震撼,但后来产生了不同的意见,于是我就放弃了,最终被谢飞拍了。之后期刊编辑又推荐了《高山下的花环》,但是我看完了就觉得这种题材我不具备比别人拍得更好的优势,没有这方面特别的积累。后来看到《没有钮扣的红衬衫》,突然撬开了我思想的库存,就想倾诉这样一个故事。它会调动我自身的很多积累,都可以放到这个作品里。我非常肯定地要改编这篇小说,我就跟铁凝打电话了。
周:您去保定找她了?
陆:对!我就到了保定,一个留着刘海的小姑娘来接我,这是我对铁凝的初次印象。我住到招待所,然后到她家里。她父亲是个画家,对她很好,后来我片中用的油画都是他父亲铁扬画的。我看她家里的人物关系就跟她小说里的一样,她妹妹就有点安然的影子,当然她还是靠想象。我就跟她聊,她也同意了我进行改编。
后来我就把自己关到招待所里写剧本,因为家里干扰多。我二女儿还给我送饭,那个时候真的注意力很集中,原小说是以安静的视角来叙述的,但我把戏都集中到安然身上,完全以她的心理线索来结构影片。剧本还被编辑带到北京去参加全国文学剧本会议,石方禹就表扬了这个本子。这么好的消息传回来,当然增加了我的自信。
周:影片的开头加入了“小安然”和“妈妈”的对话,她一直在问“为什么”,原小说没有安然童年时期的情节。您为什么要加上这一段呢?
陆:因为我想铺垫一段她们这个家是从何而来的,这有一个时间的跨度。她妈妈也经过了“文革”下放那段日子,于是也想把这个历史穿过来。另外一个就是孩子幼小性格中的基因我也想表现出来,她一直爱问为什么,长大也是这样,就像对生活的拷问。
周:从小说到剧本,结尾改动特别大。原小说是火灾,戏剧性比较强,电影的结尾比较淡,也富含哲理性。在改动的过程中您和铁凝有交流吗?
陆:我没跟她商量,她很信任我。火灾是一场意外,但是这部电影是不能有意外的,它都是常规的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是按照剧作的初衷改的。
周:您在导演阐述里说过,这部影片的调子就是“清新而凝重”的。
陆:是,最后的影片呈现和我的导演阐述很吻合。有人说这部影片淡,但我不认为它淡,我始终觉得它浓,在人物社会关系的组织上还是有浓重的东西。
周:这部电影安然是关键,演员是如何选定的?
陆:安然是影片成败的关键,我非常清楚,所以选演员的时间比较长。那个时候传媒不发达,只有到少年宫、学校里看,或者别人推荐。我主要的目的地还是北京,因为可供的选择多。我和摄影师、制片组分兵各路到各个重点中学和艺术学校去看,效率高一点。也有很多人推荐,照片一大堆,我真的选疯了。

《红衣少女》剧照(左侧为邹倚天)
摄影师在北京八中的合唱队里发现了这个小孩,邹倚天。她形象有点特殊,当时是初二的学生,我的目标还是高一学生,所以我就把她放走了。我们选了一个姓郑的小孩,特别漂亮,在读高一,年龄也合适,还会表演,她父亲是一个翻译家。我让她做了小品,也录了像,厂里看完之后也同意了,然后就回来过春节。但是春节没过好,我总感觉姓郑的这个孩子不太对,缺少我想象的一些东西,性格不是我想要的。我非常矛盾、犹豫,于是就把所有照片摊到床上、桌子上看,最后还就看到了邹倚天的照片。这张脸不一样,她生动、天真,但是她这么小能不能理解这个人物呢?于是我就跟厂里讲了我的犹豫,厂里同意我再到北京面试。我就把邹倚天找来了,她个头挺高。我问你都读过什么书?她就说读过这个读过那个,其实她在撒谎,显然没读过。说到最后她就掉眼泪了,她觉得自己说谎了,这点特别好,她相信规定情景。另外,她妈妈确实带她看了很多话剧,一个一个倒背如流,审美趣味不低。我还不放心,就找很多小孩子跟她一起玩,实际上我是在观察她们。我看她跟陌生的孩子交流怎么样,结果发现她很快跟这帮孩子混熟了,而且交流起来非常自然得体。姓郑的孩子有点拘谨、矜持,安然这个人物绝对不能矜持,要豪爽一点。我就决定用她,她也挺认同安然的。我也知道,我要跟她一起来创造这个角色,不然她很多地方理解不了。我告诉她,我有信心。当时让她演对我来讲确实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成熟度不够,但是未来的银幕形象可能比较理想。
周:成人演员呢?
陆:朱旭是北京人艺的,是北京一个朋友推荐的。我觉得朱旭有别于以前很多银幕上的知识分子形象,他有特点。这也是朱旭第一次参加电影演出,以前他只演话剧,《小巷名流》是我把他推荐给老从的。姐姐这个角色我想找一个有文化素养的女演员,她自身带出一种文化气质,因为安静的职业是个编辑,又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我看了《女大学生宿舍》,觉得罗燕的气质蛮好。罗燕是一个特别有个性的人,她不大听别人,但是我用了一些方法跟她合作,保护她但是又要说服她,还是需要耐心的。她很动脑子,很有主意,比如说安静那条土布蓝的裙子就是她自己设计的。她穿了我说非常好,因为代表了一种传统的东西在她身上。
周:安然那件红衬衣也很显眼,是服装师做的吗?
陆:我很明确,全片里不许再出现其他任何红色的东西,所以这件红衬衫就很鲜明。红衬衣很重要,做了十来件我都没通过,最后邹倚天的妈妈找了一个人,买
的料子做了一件,我说这个料子很对,不飘,也不透,就用这个吧。
周:学校的戏在北京八中拍摄,其他戏呢?
陆:保定那种街道还是挺有特点的,所有街景戏都是在保定拍的,安然在街上走都是偷拍的。然后我就发现了这条有白杨树的街,无意中我看到的全部都是白杨树的“眼睛”,我就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半天。后来我就加了场戏,就是安然走在白杨树街上喊:“123456,同意安然的多少票?”安然就看着白杨树的“眼睛”,觉得心里非常委屈。还有一场戏,文学本写的是她们去郊游,采完景,看了白洋淀之后,我就把郊游的地点改成了白洋淀。
周:这部戏还搭了景。
陆:对,实景不好调度,安然进到房间里要有纵深感,有横调度、纵调度,我要完成这个十字调度,棚里可驾驭的东西多一些。进棚拍摄对演员的表演有很多有利的地方,可以耐下心来拍演员的戏,在实景中总有一种很匆忙的感觉,每天赶进度。
周:但安然的家真看不出是搭的景,看上去还是挺生活的。
陆:我当时确实很有意识地要把家庭戏调度得非常生活。我跟美工讲,她住的是一个楼上的单元房,出去要有一个楼梯,然后进来就接内景。美工的第一次设计我推翻了,因为他是第一次独立工作,没有太多经验。我又跟他谈,谈完以后就把这个单元楼的一条走廊延伸出去,能从走廊看到对面的楼,就好像是实景。美工做得很好。
周:在拍摄期间,您没有跟从老师商量过吗?
陆:没有,全是我一个人。我觉得导演的工作就像作家一样,得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执行。一直到我得奖,我先生都还没看《红衣少女》。后来他看到了,就跟我说我真的没想到,你有这样的进步。他在家里举起酒杯祝贺我,说只有我知道你这个金鸡奖得的有多辛苦。我当时眼泪就流下来了。因为导演的工作很繁琐,如果我放过一个细节,就会粗糙,观众就会走神。我想到了就要做到,如果偷懒就完了。
周:审查顺利吗?
陆:到北京送审,电影局局长石方禹亲自看片,跟我们创作人员直接交流,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说实在话,那时候我真的不觉得夏衍、陈荒煤、石方禹是领导,我真的是把他们当成一些前辈、学者。夏公特别喜欢这部电影,喜欢安然。他说安然是民族的希望,这可能是我跟他的共识点,所以他也很欣赏我。我跟夏公聊过两次,他跟我谈话的重点就是科学民主、反封建。他说反封建的任务到现在没有完成。
周: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这部影片大丰收,既得了金鸡奖,又得了百花奖。
陆:对,当然今天来看得个奖都没什么,但是对一个人的人生还是有益的。它让人获得了一种自信和成就感,总觉得自己的刻苦没白付出,因为能得到同行的肯定对我很重要。我这个人专业思想很强,一直特别希望同行能理解我,尤其是我敬佩的一些人能够回过头来承认我,就觉得自己的努力达到了一定的目的,所以能得金鸡奖我还是挺高兴的。
周:之后您就看到了贺慈航写的《陷阱上的鲜花》,这部小说涉及医疗问题,也是挺尖锐的。
陆:看这个小说我就有了一种想法,用医院来隐喻我们的社会,我改编的时候比较清楚。我选小说不一定说文字多么漂亮,我关注的是它的主要事件和人物关系。
《红衣少女》就是安然这个人物吸引我,《热恋》我看中的就是人物的三角关系,有扩展的可能性。《陷阱上的鲜花》就是误诊这个事件,以及要不要把误诊公布于众,让我选择了它。我把它改编成了《红与白》,加大了故事量。小说的风格很写实,我就把它改成了一个隐喻风格,总的是讲在我们白色的生活中确实有血迹,要不要直面它?这其实是一个政治片。我那个时候比较可贵的地方是思想很活跃,而且是一个创作者的状态,主导这部电影的还是我内心的那种政治激情,所以让我特别自信地想要表达这样一种理念,就是想把我们苦难的经历、我们的错误经历全盘总结一下,以史为鉴,里面有很多台词都是这个意思。(1)其他方面就考虑的少了一点。

《红与白》海报
周:“红与白”具体代表着什么?
陆:红色,代表过去一些惨痛的经历,这部影片第一个镜头是滴血,实际就是说我们这个民族有很多血的教训;白色,就是我们要把这些教训光明正大地坦诚出来,做一个反思。整部影片我都是用影像的隐喻,色彩的隐喻,一直贯穿全片。我跟美工师商量好,就突出红色和白色,尽量不要其他杂色,顶多有城墙呈现出来的灰蒙蒙的色调。这部电影我们在南京拍的,就是想用南京那个古旧的城楼隐喻这种传统力量的坚固,也用了南京大学里的红廊、红灯笼。
周:片中有三个仙人掌的镜头,您想表达什么呢?
陆:当时就想让这个老教授有一点爱好,仙人掌带刺嘛,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生长。
周:解剖尸体和穿红色舞裙舞动的镜头相穿插,对比挺鲜明的。
陆:我觉得那场戏还挺成功,原来选的演员因为要裸体,她不同意演,但是后来我还是说服她了,她就拍了。拍了也没引起什么争论,因为那场戏就是要表达对生命的珍重,还用她生前的舞姿来叠化出她的美丽,更能反衬出失误的惨痛。
周:片中的日食镜头隐喻着什么呢?
陆:那是我们抢的,我说这得用上。拍出来挺好的,跟整个风格也挺协调。日食你可以做各种联想,黑暗把光明遮挡,但是终有一天,光明还要重现。
周:选演员方面有什么困难吗?
陆:这部电影选演员都比较常规,没什么太特别的。许还山饰演片中的一号,说这是他演得最好的一部电影。他说我这眼睛特厉害,特别会指导演员。他身上永远都有希望的那种光明,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人性的美好。
周:这部电影承继了您一贯的正义和锋利,但是形式上确实有点刻意了,音乐也用得很强烈,形式感非常强。
陆:用了郭文景的音乐,音响式音乐,比较现代,现在也很少用。这部影片确实有这个毛病,就是太强调形式上的东西,影响了它的观赏性和节奏,而不是在故事中自然流露,没有达到观众的理解,自我意识太强了。我太强调它的意念了,只能说是自己的一种尝试,反正做了一次也不后悔,但是值得总结。这部影片之后我就很清醒,我所擅长的还是讲故事和人物。《红与白》有勇气而不成熟。这是我对自己的总结,但是很幸运的是能有这样一次尝试。
周:《热恋》是怎样开始的?
陆:我阅读了大量的小说,发现了易介南的《城市与女人》,人物的三角关系可以利用,我就把这个剧本改出来了。我在海南做了大量采访。为了了解民工的生活,我到民工棚里跟他们聊天,他们有的就躺在那儿看那种很烂的武侠小说,有的在地上煮面条,有的拿着破扑克牌玩,后来有些镜头我们是在真的民工棚拍的。同时歌舞厅也去,也跟老板聊一聊。我确实想把这个剧本改好。全部都采访完,我就把自己关起来改剧本,写了大概九天,把很多细节都改成海南的,丰满了不少,厂里挺满意的。

《热恋》海报
周:影片的序幕很有意思,各种各样去海南的人在船上议论生活和时事,您用了各种方言,还有长镜头。
陆:对,就是展现各地移民去海南的心态。这个不是长镜头,当时的技术条件达不到,实际我用的是短镜头,用黑画面接起来的,就用这样的镜头把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还有整个物质环境和人文环境交代出来。这方面我有积累,在文学剧本上都写了。船上的戏完全是在回来的路上一个夜晚拍完的,所有人都晕船了。为了节约成本,我们没有租船,所有人买票坐船。到了船上之后,有的群众演员我一看不行,就临时在船上找。
周:这部电影里海南岛的地方特色好像不太明显。
陆:对,我大量的精力都放到了人物身上了,把大海忽略了,这可能就是我的败笔,也是一个遗憾。中间再用两次海就好了,再用一下徐志摩的诗。我当时考虑不够,我强调了它的写实风格,就想吸取上一部的教训,着重讲故事,没有用更多的元素去隐喻。
周:1989年您就拍出金钱对人的一种异化,还是挺前卫的。
陆:我还是挺敏感的,能一下子抓住小说这个关键的核,它能够导出来一个时代的典型。关于改革开放的影片很少写人的心理,都是写的事件,真正触及到人的内心深层次的不多,《热恋》触及了一些。其实要有资金的话我可以重拍它,可以拍得更丰厚。
周:李克纯(所饰演的文洁非)身上的那种知识分子气息太浓,她后来的选择还是挺让人意外的。
陆:她就是半推半就接受的。换个角度想,吕晓禾(所饰演的农民企业家范继原)也就是因为她这样才喜欢她,因为她跟他周边的女人不一样。我也很理解她,同情她。她找不到房子,面临各种各样的窘迫,原来的男朋友不能满足她。她作为女人也在试探另外一种生活方式,选择范继原也有一种功利的物质的满足。实际上我觉得每个人都想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她也很两难。人生一辈子都在选择,在电影里我并没有批判她。我对她追求新生活还抱有一种宽容的态度,当然她也为她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周:您把徐志摩那首诗作为主题曲的歌词。
陆:对,用了这首诗做歌词,歌词厂里要审查,当时这是一个制度,厂里也同意了。作曲是雷蕾,她的音乐还是挺好的,我也想用女性的角度来解释音乐。
过去我们太不知道改变了,只当社会的螺丝钉。现代社会是自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我觉得这是一个社会的进步。移民本身就代表着冒险,我对这样一种变化始终抱有一种赞赏和尊敬的态度,至于每一个人采取什么方法,我就不做评论了。我用了徐志摩的那首诗《我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人就是在这种困惑中前进,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有一种诗意在里面。当然可能稚嫩,可能不成熟,但是心底里还是有一首诗。
周:观众的反响如何?
陆:观众很喜欢看,这也给了我自信。我们厂的女同志看了之后都感动流泪,这是我没有预想到的,因为我没有煽情,她们可能跟女主人公产生了共鸣。
一、峨眉电影制片厂:导演生涯
周:您觉得做导演需要具备什么素质?
陆:做导演应该具备两个能量:应该站在一个思想高度来全面思考和架构,但做事的时候又要有一个绣花女工的气质和韧性,特别仔细、具体。电影导演的创造是全过程的,从剧本阶段一直到最后标准拷贝出来。导演的判断能力很重要,因为导演就是不停地在做选择。这个选择就要靠平时的积累,你的素养、你的水平、你的才华,还有你对社会的宽容度。不管遇到多么大的困难,导演都要保持自己最初的那种自信,不要被其他的意见干扰,这个很重要。
周:您执导的电影都参与了编剧的工作,这对您的电影有什么影响?
陆:每部小说我都要参与改编,我不只是要把小说搬到银幕上,而是借用文学这个种子为我所用。我也很庆幸,每次改编原作者都挺满意,而且也给他们带来了一定的社会影响。有的小说家就告诉我,我改编的电影都保留了一种文学韵味,这可能就是我长期所受的文学熏陶和对生活诗情的体验。
周:电影在您眼里是什么属性?
陆:我觉得电影不能是纯商品,因为它属于意识形态和艺术性兼具的作品。它要靠市场来传播,也有它的经济成本,这是肯定的。具体说,它是精神层面的产品,肯定要对人的心理起作用。它承载着一种社会道德责任,更能对人类的灵魂有养育滋养的作用。当然它也承载着娱乐作用,但也要有绿色的底线,最终都导向人类自身的成长和进步。
周:您觉得女导演和男导演相比,优势和劣势在哪里?
陆:我觉得不用比,男导演能驾驭的题材女导演肯定也能驾驭,导演的好坏不在于性别。男导演中有卓越的,也有不好的;女导演中有能驾驭大的东西,也有驾驭小的。题材选择跟性别无关,只不过由于我们的生长环境更熟悉某些东西,可能形成我们对某一类题材的选择。
周:你们这一代女导演之间的关系还是挺好的。
陆:因为各种机遇,我们这些女导演就认识了。选演员、开会的时候我接触过黄蜀芹,她话很少,不会主动接近任何一个人,我就主动找她说话。她在女导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人格上的正派,还有学识的积淀。她的平和低调都让我挺尊敬的。石晓华,我到上海就给她打电话,从上午一直聊到晚上,也就成了一种享受。鲍芝芳是这两年认识的,她挺善良的,我很愿意跟她在一起,有时候我们俩就打个电话彼此安慰一下。王好为我是好久没见她,我们在澳门拍的照片,她寄给了我。其实我们接触也不多,但都认识,心灵挺相通的。
周:她们的一些作品您会关注吗?
陆:黄蜀芹拍的《围城》我挺欣赏的,人物非常立体,而且对演员的选择、表演的把握很成熟。张暖忻的作品也挺突出的,《青春祭》从一个小的切口写了人的本性回归,除此之外,她在电影理论方面的表述也都很棒。我拍完《法庭内外》,她就说你这部电影拍得不错,人很爽朗,以后见面机会就不多了。
周:当时理论界有一些女性电影的争论,这方面您有思考吗?
陆:我曾经在一次会上讲,我们根本谈不到女性意识。我认为在中国没有什么女性电影,因为国外女导演拍的那些东西我看过,完全是从个人的性的角度出发,因为男和女实际就是在性的生理上不一样。女性电影我认为就是写女性性意识的电影,很独特,但这种东西在中国目前是禁区。男导演如果完全站到女性的角度写女性性意识,我认为也应该叫女性电影,但是大部分男性拍的女性都是观赏性的,思考性真的不多。而且民族要达到一定的文明程度,才能诞生这样的电影,因此中国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还没涉及到这个领域。
我的《爱之痕》没拍出来,那是有女性性意识的。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民族能产生什么电影,一定是到了那个时机。如果观众都没到需要的时机,去特别超前地拍一部,过若干年后人们再去评论,那就有点奢侈了。写小说可以,拍电影花那么多钱去做这种事情,好像没有必要,中国目前的情况是许多意识形态的东西都还没有突破。
周:您对现在年轻一代的女导演怎么看?
陆:现在女性的生活观念和我们这代不一样了,没有婚姻不等于没有爱情,对不对?我的见解也不一定对,我别给未来的女性做什么评论。现在的女人真的做哪行都是可以的,而且她们的智慧没有任何禁锢,很自由地生长,像我们这代妇女潜意识还是受了很多的禁锢。虽然我这个人还算是开放,我对我的朋友,对整个社会非常包容,但是我自身很传统很保守。这个禁锢肯定影响我的创作,它不可能放得开,这个是肯定的。现代女性的生活、从小的教育、生长的环境会给她们带来更自由宽阔的天地。数字技术为她们带来很好的便利条件,物质文明又会给她们带来更多的资金资助,社会对女性的认识也有很多变化,未来的女性肯定比我们聪明、比我们健康、比我们幸福、工作条件比我们优越。她们应该能做导演,而且可能会出大导演,就看自身的才华和积累够不够了。
周:当代的女导演您比较欣赏谁呢?
陆:像李玉的一些作品都是不错的,出手不凡。我觉得她们没有完全被物质生活所驾驭,也没有都受诱惑。她们中间能出有头脑的人、有思想的人、追求真理的人。这个我坚信,一代比一代强,回头再看我们的电影,有时候我会觉得非常稚嫩,真的。
注释
(1)影片结尾处,潘一丁背后的黑板上写着“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编辑:张耀丹
校对:徐晓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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