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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关山今夜月 ┃ 站在二零一八,望断故乡天涯。

原标题:只有关山今夜月 ┃ 站在二零一八,望断故乡天涯。

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飏残红

时间进入12月的下旬,微信公众号便真的没法看了:各色腔调的怀旧和展望,或鸡汤或励志,或揪心或暖心,都不要命地喷薄而来。为什么人们都爱攒着记忆和情怀,集中放在这几天来撩人?那么多的伤逝悲秋、那么浓的紫陌红尘、那么扑簌簌的辞旧迎新、那么碎碎念的似水流年……

我最近开始刻意追求人淡如菊,再优雅或者凄美的字句,今夜也感动不了我了。再多一个词,今夜也容不下了。

王菲的女儿窦靖童是个写格言警句的好手,很多年前,她突然成人懂事,便在网上留言:The pain is real.but life gone on!

伤痛真实,但生活会继续。生活便是这样的。

野渡舟横,杨柳绿阴浓

据说,当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杭江铁路通车,古城建成了第一座火车站,原来是从我降临之时,世界才从此开始喧闹起来的。

梦中常出现的长竿街的荷池莲塘和马站底的石板小巷,还有家家秋天庭院金黄璀璨的柚子,过年时挂满厅堂的粽子鱼干,还有常年下不完濛濛烟雨,我总是在濛濛烟雨中无惧风湿满街疯跑,外婆总是在濛濛烟雨中倚门吆我回家吃饭啦……这些以为弥漫世界又亘久不易的景致,眼睛一闭一睁,再也不会出现了。

日子一天一天翻过,转眼便是十年百年。现在稀少稀奇稀罕的那些旧家具、青花瓷、文人画、老照片、纸墨笔砚和银元书札,当时只不过是我家常印记旁边的诸多模糊背景板。人在那里,谁理会随身的家常器物;人淡去了,物件还留着,倒是显出来了。

我其实都有很多回忆不曾忘却。但是我再不说了。我假装忘记了。

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

我是在一座木楼建筑的深院里长大的。前门长廊深巷四眼井,后门小河台阶石板桥,这里曾是太爷爷云章公的藏书楼。曾经一个闲散书生的雅趣精舍,没想到百年之后成为一大家子的栖身之所,更没想到再过一个甲子,深巷逸庐便将消陨,填河拓路起了高楼,那一大家子星散四方。

我便在这里练毛笔字、看线装书、听留声机、背了无数唐诗宋词和明清笔记,学了些许昆曲越剧和江南丝竹,也偷偷跟人学会包馄饨、补轮胎、认中药、修钟表、刷油漆、裁衣编席和起课算卦。后来还对照电视和书本无师自通学会了弹吉他、爵士鼓、溜旱冰和跳霹雳舞;

我的内心常常反问自己的一句话便是:我弄懂这些有什么用?我怎么不能让我成为一个简单一点的人呢?为什么不能让我永远不懂这些东西呢?那时候习惯上还以为必须学习和弄懂这些东西,才可以让自己另有一个小世界。可理智上已经知道学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大实际用途,也料到未来的世界会变化,却也料不到变化会大到那么销魂、那么开天辟地。

据说外公曾开照相馆,所以家中颇多老照片。少年好尝新鲜事,我曾忽然玩起给照片填色,还尽挑泛黄的袍服旗装照练手,后来知道心疼了,那些照片也流失的差不多没了。尘封的年代终究都会选了各种方式烟消云散。

无论珍不珍惜,一去便不复回。

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

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自然每天都在做美的功课,可是它不讲话。佛陀从来没有写过一本书。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佛经,不过是他的学生的笔记,所以开头总是说:“如是我闻”。

时间是宇宙间最大的哲学家。他从来不屑偷看什么底牌,只是一页翻过,便是换了天地。

于是江南烟雨的间歇、初夏尖锐的蝉鸣、少年青葱的面容、古城落寞的长街,便被轻轻松松翻了过去,再也唤不回来、记不清楚。

我在少年和垂老之间,穿透巷陌,不曾青春。

那年雪不薄,梅花冻的微红。我在大雪山下迷蒙初醒。我并不知道人间的苍茫已然那么久远:

我看见了噶隆拉山口打开了通县公路,路上汽车很多很多;我看见这里出现了全县唯一一台自动提款机,听说上半年的确曾有人在那取出过钱。我看见了东布街角的那家网络会所,从早到晚一直有稀稀拉拉的人影出没……

博隅白玛岗静静沉睡在尘世的边缘。莲花生大师说这里的地形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传说这里就是世界的心脏、须弥的中央。对于精巧长大在江南、野蛮生长在北方的人来说,若我之辈,今生还能寻到这个宽容自在的门隅幽谷,像一朵莲花任性绽放,的确是有福份的。

在这里原是分不清季节间界面的。夏季的面孔常常在春秋季的名下来回客串,而冬天压根就是从不存在的。人们对四季的感念早已取关。沿着东布路信步乱走一气:看头顶耀眼的蔚蓝、看远处浅淡的雪山、看街头慢悠悠地踱了方步的各色行人。在雪域茶楼那带,我还看到一株桫椤树盘上发了一簇嫩芽,刹那让我错觉时空不可能倒带回流。

我本以为,这就是现今的人间。

我从这里敲开了我的陶俑外壳,默默地买了一堆书,找了个重得要命的旧电脑,慢慢开始知道了快递、支付宝和百度地图;也知道了网红是什么、房价有多贵;开始学着用微信、试着交几个朋友、凑合着找点简单的事儿先做起来。

后来才发现,掠过光阴的河流,抓不住的太多,留得住的太少。

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

很久很久以前,张艺谋拍过一部有点烂的穿越片《古今大战秦俑情》。片中他和巩俐纠缠了三生三世:在秦朝焚心以火,去民国生离死别,到现代回眸相逢。演冬儿的巩俐永远是一张失魂落魄的扑克脸,张艺谋扮演的蒙天放却委实演的动人。他在戏中被封成陶俑两千年,醒来遇见转世的冬儿,可是冬儿早已没了前生的记忆,这时候他说了一句台词:“原来你什么都忘记了……”听了让人酸楚莫名。

《古今大战秦俑情》里的蒙天放是永生的,所以也是痛苦的。重生的冬儿死在了他的怀里,又在下一世重生遇到他。想来他俩会永远这么生离死别、咫尺天涯一代代重演下去。与冬儿第三世邂逅时的蒙天放,是个兵马俑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湮灭在人群中过着寻常生活,满身淡然的朴素。

我也同样湮灭在当下的万丈红尘里。整个人都好像在空中飘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要的不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天地茫茫、我在哪里、何去何从、想干什么……入世以来,何曾安然。

我已经很努力了,把半个世纪断层的记忆黏连起来,在另一个世间微末地行走。

因为生活的突然快进,就这样突如其来到了天没亮就睡不着的年龄。甚至没有察觉,自己是从何时进入好忘事的年龄了。那个“老”字已一天天向人狠狠逼近,它散发出的气息一天天地侵蚀着我的外貌和心灵。我明知不妥,却也无力抵抗。无非就是谢顶加个棒球帽、怕寒添条旧围巾,最多到夜深人静之时,忍不住会不由轻轻叹一口气。

在可以略微喘口气的时候,每天除了必须要做的家务杂事,我宁愿坐在斗室幽暗的一角,以一种消磨时光的心态,把玩我所熟知的水墨文字。只要在一袭微黄的灯光下,书籍字纸一叠一叠把我重重包围,纸张和灰尘混合着,散发出一股令我嗅着熟悉的气味。

这时候我的内心自然生出踏实之感,就仿佛归去到我的旧时家园。井台铁门、深院木楼和院墙边的四株无花果,我的身心停泊其中,自在憩息。我在那边,不肯回神。

怀着一颗二线城市的心,在一线城市过着三线城市的日子,我当然知道这样的沉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式。但是我确然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我在现世,世道如此。还能怎么办?日子总要过。

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新年的钟声一定会如期响起。踏在年尾年头的门槛上,面对往昔,也许没有人能够坦然自若。每个人和内心互相凝视,都能看见一个不那么光彩的自己,只是谁都缄口不言罢了;而面对未来,更是无可名状。

新年不动声色地卷带着多少年不遇的寒风,走进了这个寂静的冬夜。一个新的年头又将到来,不知明年的日子同今年相比,是否会有所改变。不知前面的风雨和眼下相比,是否会有所转向。一切仿佛都是既知,一切仿佛也是未知。谁也无法把我即将到来的日子,不知道它究竟会以怎样的姿态出现。

新年可以很简单如一杯下午茶。搅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溢一滴梦想的一杯下午茶。不是在伦敦夏蕙那么维多利亚的地方,也不是在孤山放鹤亭那么林和靖的园林,更不是在米兰的托尔托纳、首尔的Heyri艺术谷或者和平门边的琉璃厂。只是在自家的书房,在时间间歇的拐角里,劝自己不时品一杯下午茶,说一句“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新年可以很玄幻如一棵菩提树。凭人去了悟去修禅。答案只有不着边际的微微一笑。料得新年还是这样,有时闲适,有时忙累,轻飘飘的一行小诗,一杯清茶,一首小曲,抵不住生活的张牙舞爪。料不得新年易去,翻做旧年,人已彻骨,天尚含糊。“山郭春声听夜潮,片帆天际白云遥;东风未绿秦淮柳,残雪江山是六朝。”

新年可以是一次毫无期待心情的约会:你来了也好,最好你不来!

注定浪迹的路,注定无处可归。

注定淡去的人,注定淡若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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