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台湾女导演看见的东莞

人物|蔡渝涵

采访|涼白開

摄影|刘文琳

这是 一时半刻第 743篇文章

距离蔡渝涵上一次从台湾回东莞,是一年前拍《私家车》的事。一年之后,她带着《私家车》回东莞,完成在莞城少年宫的放映。

新年我们约在咖啡馆,她穿了一身黑色系衣服搭灰外套,长发微卷,这个97年的台湾女孩,刚从台湾世新大学电影学系毕业,看她还戴着耳机,在写2019年想要去完成的事。

几个月前世新大学电影学系2018年毕业影展上,电影学系叶教授对《私家车》评价道,蔡渝涵从小就听过许多有关台商在东莞的故事,在准备毕业作品时,结合现实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发扬了出来,只有从自己生命历程中挖掘出来的故事,才会令人感动。

拍片最愁的是资金,所幸蔡渝涵写下《私家车》剧本和企划案,从几百件社会作品中脱颖而出,拿到2017年台湾文化类短片辅导金补助。

这样的台湾电影辅导金诞生于30年前,在辅导金的资助下,李安拍出处女作《推手》及其后父亲三部曲,杨德昌拍出《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侯孝贤拍出《戏梦人生》《南国,再见南国》等等,辅导金扶持出过很多电影杰作,也成就了很多台湾导演。

得到辅导金的帮助,《私家车》不再单纯是一部台湾电影系学生的毕业作品,作品在国内外各个城市展映,最近也入围了第41届金穗奖(于1978年创办的金穗奖,是除金马奖外,台湾历史最悠久的影片奖项)学生作品最佳剧情片奖。

台湾学生团队

展露影视制作标准化

兼任《私家车》编剧及导演,蔡渝涵前期烦恼就是,找合适的制片人。

在拍片过程中,制片人是整部影片的统筹,要懂剧本、明市场、建剧组,执行拍摄生产、发行上映,更重要是预算控制、管控拍摄进度,几乎主宰着整部影片的品质。

蔡渝涵也曾经跟某位制片发生过意见分歧。

「他希望我们去珠海拍东莞的片子,他说珠海有资源可以调很多空镜。我们的创作理念里,一定是我觉得场景需要才去拍。比如工厂那场戏,他建议搭棚拍,一些东西p上去,我有点惊恐,听起来省成本的方法,卻会让片子失去原有的味道。」

短片《私家车》幕后花絮

作为《私家车》的外联制片顾洪辉,是一位东莞导演,他跟这班台湾学生一同勘景,一起逛遍麻涌虎门,有时上午在长安,下午又回到高埗。

他们在茶山寻一辆停产的车,到莞城又觅到一个符合年代的公共厕所,戏里唯一使用的音乐,是司机小陈在车里播放的一首歌,他们通过各种途径,找到原唱本人取得版权。

短片《私家车》幕后花絮

有一场在公共厕所的戏份,美术组早就在厕所整理墙面。每个人在拍摄现场很清楚自己下一步工作,要准备什么,如何做到令人满意。

区别于工业生产有固定参数设置,影视行业是非标化生产,依赖团队协作,蔡渝涵更多是本能去运用老师所传授的经验。

短片《私家车》主创团队

15年前从云浮到东莞扎根,顾洪辉一直见证东莞影视行业发展,现在是莞城影视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行业发展需要好作品推动,我对东莞原创很有信心,这里一直有班认真做原创的人,需要更多沉淀制作。而根深的改变一定是在年轻人身上,大学影视传媒制作标准化有必要加强,引导年轻人如何正确做电影很重要。」

台商子女

东莞成长记

这部30分钟短片故事很简单。

小女孩李罄和母亲秀娟到东莞找失联的台商父亲,旅程中遇上被生计问题困扰的私家车司机小陈,在司机小陈的带领下,展开并不顺遂的旅程,小车离不开大城市,三人一同经历一场荒谬、无尽的寻父之旅。

故事固然是创作的,不过蔡渝涵将自己投射在小女孩角色上,她把四岁初到东莞时所见的影像,真实还原给观众。

短片《私家车》剧照

戏里有一个身穿橘色外套的陌生男人,他没有台词,没有镜头特写,你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化身为工厂保安、饭店顾客,旅馆老板、公共厕所收费员。除了片子里的小女孩,观众几乎没留意到这个角色存在。

当我问为什么要故意隐藏这个角色,一个重复出现的陌生人。蔡渝涵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发现!」

她讲出小时候常做的噩梦,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拿着吹箭,在不同的场景追杀她,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梦里,是她创作《私家车》的最深的缘由。

这趟旅程,只有小女孩一个人发现那个穿橘色外套的陌生男人,没有他人在意。女孩初到异地,因陌生产生恐惧感,自觉打扮和口音引人注意,好像总有陌生人在不时盯着自己。

蔡渝涵接受一时半刻采访/图

改革开放后,深圳投资环境基本被港商占据,台商涌进东莞。他们有的来投资,有的是调来做开荒牛,搞不好投资失败或公司倒闭,随时回台湾。

异地前途未卜,家中孩子早已熟悉台湾学制,无法衔接的教育问题,让他们选择把妻儿留在台湾。

为了给台商子女教育铺路,东莞市台商协会倡议创办的学校在千禧年建成,学校位于横涌村,是中国大陆第一所台商子弟学校,学制课程与台湾接轨,只招台籍学生,使用台湾教材和老师,学生毕业后可同时考台湾和大陆的学校。

14年很长,蔡渝涵大部分的日常是在东莞台商子弟学校度过。「在学校会观察到一些同学,如果妈妈不在身边,家庭不完整,他的读书成绩以及性格正向程度,状态都会差很多。」

毕业后,蔡渝涵也考上中国传媒大学,只是对台湾好奇心,驱使她重回故乡。

以旁观者角度

拍下一部离乡之旅

台湾来的母女,湖南来打拼的司机,戏里没有出现过一个东莞人,仿佛只是三个异乡人在这里发生了对话。

旅程最后,司机小陈急着给孩子上户口费,趁着秀娟和李罄去厕所的空档,偷走秀娟的钱,把行李放在路边,独自开车离去。秀娟意识到被骗后,跟李罄在街头漫无目的行走,女儿一直不哭不闹,最后一刻哭着告诉妈妈,想回家了。

短片《私家车》剧照

蔡渝涵最终拍的是一段离乡背井的旅程。

「你从其他城市过来东莞,也会有同感,故事最终探讨的是人性,每个人都有善恶的一面,各自的为难和困境。」这是长大后的她,回过头,重新领悟的旅程。

据东莞台商子弟学校老师介绍,台湾事务局统计了东莞长期居住的台湾人口约十万,整个大陆接近百万。

虽然蔡渝涵在东莞长大,可她至今分不清东莞跟广州惠州有什么区别。她课余跟父母出去玩,口音和习惯来自母亲。同学以外,她见到更多是父亲生意上的朋友,人来人往,但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停留在她记忆中。

「跟东莞人本地人不同,我不接地气,只能用旁观者角度认识这个城市。早期治安问题,大家把我们保护起来,我长大回来,发现东莞进步很多,我们更适合跟这个城市交流,不像以前,我们是被圈起来的一块。」

所以她无法装作像本地人一样了解东莞,再拍一部东莞片,把《私家车》拍成长片倒是有可能。

她的味觉记忆还是属于这里,不久前去云南拍长片,她嘴里惦记不是台湾菜,而是腊味。我看出她眼神里对创作有饥饿感,她在写下2019年要完成的事,其中列项想再创作一部短片,内容关乎爱情。

涼 白 開

抒發感情才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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