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马洛的《巴黎大屠杀》以法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圣巴托洛缪之夜”和随后的“三亨利之战”为题材，描写多位王公贵族对法国王权的残酷争夺。全剧主要表现对马基雅弗利主义的批判，那就是文艺复兴时期君主社会政治与宗教领域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策划阴谋、暗下毒手、没有任何道德禁忌的风气。
根据菲利普·亨斯洛[1]的日记记载，马洛（Christopher Marlowe）的《巴黎大屠杀》于1593年以“吉斯的悲剧”作为剧名上演。显然，吉斯是该剧中的主要人物，尽管在剧中吉斯只活到第21场，他死后全剧还有三场才结束。《巴黎大屠杀》创作于1593年，而在其1589年创作的《马耳他的犹太人》中，马洛已经表现出他对于吉斯这个历史人物的兴趣。在《马》剧的开场诗中，马基雅弗利登台朗诵：
尽管全世界都认为马基雅弗利已经死了，
然而他的灵魂仍然飘荡在阿尔卑斯山上；
现在吉斯已经死了，但是他从法国来到此地，
视察这片土地，和他的朋友们寻欢作乐。
就这样，马洛把吉斯与马基雅弗利联系在了一起，吉斯成为马基雅弗利主义的实践代表，不仅如此，在我看来，在《巴》剧中，不光是吉斯，而且几乎全部的主要人物都是马基雅弗利主义者。
《巴》剧人物众多，关系复杂，为便于理解，有必要在这里先将情节做一简介。该剧以法国历史上的“圣巴托洛缪之夜”和随后的“三亨利之战”为题材，描写各位王公贵族对法国王权的残酷争夺。戏剧开始，纳瓦拉国王与法国王太后凯瑟琳的女儿、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妹妹玛格丽特（也称玛戈）举行婚礼。纳瓦拉当时是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的一个王国，纳瓦拉国王是法国新教徒胡格诺派的领袖之一，他与当时的法国国王查理九世有血缘关系，拥有法国王位继承权。查理九世本人倾向于容忍新教徒，这场婚姻本是查理九世试图弥合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冲突的两派联姻之举，但是就在婚礼举行之际，在信奉天主教的凯瑟琳王太后与吉斯公爵兄弟的劝说下，查理九世被迫同意他们的计划，即在圣巴托洛缪节之夜，开始对胡格诺教徒进行大屠杀。胡格诺教徒约占全国人口的10%—15%，被人数众多的天主教徒所不容。在剧中，有名字的受害者就有七人，包括纳瓦拉王太后、海军上将、一名新教牧师、一名新教徒、国王导师和两个教师，其他直接提及的被杀者有百人以上。在历史上，屠杀从巴黎开始，后来蔓延到全国多地，时间持续约三个月，杀死胡格诺教徒一万到三万人。这是世界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宗教迫害事件，显示了宗教执迷的可怕与危害。这是该剧的第一个主题。在历史上，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对这场大屠杀感到兴奋异常，他下令敲响罗马所有的钟以感谢主的恩典，并专门制作了一种纪念币，还请一位画家以此事件为题绘制了一幅壁画。而伏尔泰则多次指桑骂槐地表示了愤怒，并有名句“踩死败类”。法国小说家大仲马以此为题创作了小说《玛戈皇后》，美国电影家格里菲斯的影片《党同伐异》也描写了这一事件。
在该剧中，巴黎大屠杀发生之后，查理九世怀恨死去，马洛暗示凯瑟琳王太后是谋杀者（事实上，一般认为，查理九世系患肺结核病而死）。在他死后，“三亨利之战”拉开序幕，“三亨利”包括王位继承人法王亨利三世，“洛林的亨利”吉斯公爵，以及“纳瓦拉的亨利”即纳瓦拉国王。亨利三世出兵讨伐纳瓦拉兵败，他与吉斯的矛盾爆发，他对吉斯干预朝政甚为不满，派人将其暗杀。随后，他又将吉斯大弟洛林主教暗杀。吉斯二弟杜梅公爵闻讯后，派遣一个自告奋勇的多明我会僧人将亨利三世刺杀。亨利三世临死前将王位让与纳瓦拉国王，即亨利四世。在该剧中，政治争夺与宗教冲突交织在一起，贯穿始终。如果说巴黎大屠杀是广大暴民参与的宗教迫害，那么“三亨利之战”可以说是少数王公贵族领导的权力争夺。
这个漫长曲折的过程，透过舞台带给观众强烈的血腥气味。阴谋与暴力，这就是该剧的核心主题。凯瑟琳王太后一方面把女儿嫁给纳瓦拉国王，另一方面参与策划了大屠杀；查理九世原本想要达成天主教徒与新教徒的和解，但最终在母后与重臣吉斯的压力下同意了大屠杀；洛林主教身为宗教领袖，本该慈悲为怀，但他却以参与屠杀始，以被杀终；亨利三世一开始企图镇压纳瓦拉国王的势力，后来却与盟友吉斯反目成仇，他在杀死吉斯之后，又与曾经的对头纳瓦拉结盟。
全剧主要表现对马基雅弗利主义的批判，也就是批判文艺复兴时期君主社会政坛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策划阴谋、暗下毒手、没有任何道德禁忌的政治风气。而吉斯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在剧中明确说道：
宗教：噢，魔鬼！
呸，我真感到羞愧，无论如何，
竟然想到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词汇，
来为如此重大的事业划定范围。
把这里的吉斯与《马耳他的犹太人》中的巴拉巴斯结合起来看，他们的马基雅弗利式品格当然受到了马洛的严厉批判；但是，就他们呼风唤雨、纵横捭阖的活动手段来看，马洛对于他们的精明头脑与坚定意志似乎也有某种程度的欣赏。事实上，马基雅弗利对传统政治思想的颠覆，可以与尼采对传统道德思想的颠覆相提并论。因此，该剧也很好地体现了马洛对马基雅弗利学说本身，以及对马基雅弗利学说的实践的辩证认识。
该剧以纳瓦拉登上法国王位告终，但史实是，曾经作为胡格诺教派旗手的纳瓦拉国王在成为法王亨利四世之后，久攻天主教堡垒，也是吉斯家族大本营的巴黎不下。鉴于法国90%以上的人口信仰天主教，亨利四世于1593年7月25日在圣德尼大教堂改信天主教！此后，新旧教两派休战。1594年3月22日，亨利四世进入巴黎，受到隆重欢迎。1598年4月，亨利四世颁布“南特敕令”，宣布天主教为国教，胡格诺教徒享有信仰新教的自由。《巴》剧创作于1593年，马洛死于同年，他创作该剧时没有看到亨利四世后来的一系列活动，如果他创作时知道亨利四世竟用马基雅弗利式的改宗最终平息了宗教纷争，不知会作何感想。
该剧在广阔的国际国内背景上展开，亨利三世代表法国宫廷与一般贵族，吉斯公爵代表天主教派，有罗马教皇西克斯图斯五世和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支持，而纳瓦拉国王代表新教胡格诺教派，得到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和德国新教王公贵族的支持。由此，马洛赋予了马基雅弗利主义理论与实践的深度和广度。
此外，在严肃重大的政治宗教议题之外，剧作家也没有忘记赋予作品一些私人色彩，如吉斯公爵夫人与亨利三世宠臣米吉隆的私情，吉斯对妻子的震怒，以及他对米吉隆的谋杀。在批判贵族残暴的同时，马洛也对他们的腐化做了揭露。作品还忙里偷闲地讨论了亚里士多德学说，这与马洛的剑桥大学硕士学历有关，联系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史》中一再出现的学术讨论，看来马洛对知识问题有着持续的兴趣；文艺复兴是一个知识大爆炸的时代，马洛是作为人文主义者对传统学说进行了讨论。剧中，在庄严的国王登基仪式上出现了盗贼，盗贼在盗窃时被贵族割掉了耳朵，凡此种种，为该剧增添了生活气息。
与反复出现的阴谋和暴力对应，该剧采取了冤冤相报的对称结构：凯瑟琳害死了她不喜欢的儿子查理九世，而她所喜欢的吉斯也被人杀死；查理九世、吉斯公爵、洛林主教、亨利三世都犯下了杀人罪，或被毒死，或被杀死。开头几幕介绍背景，较为详细，中间部分场面长短相间，节奏较快，结尾部分戛然而止，干净利落。
吉斯作为主要人物，其心理活动表现较为充分，开场不久时野心勃勃的内心独白，策划大屠杀时对部下的指导，以及面临死亡时色厉内荏的心绪，较好地塑造了他多面的性格。多位重要人物临死时都有较为长篇的抒情感慨，这是马洛戏剧的一个重要特点，体现了马洛对著名历史人物的敬畏，以及某种类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临终关怀。
在《巴》剧中，马洛把目光投向时代重大的悲剧事件，关注对这些事件负有重要责任的历史人物，他们的野心、激情、阴谋与命运，以及错综复杂的国际背景，展示了他宏大的历史视野和精湛的创作能力，这与当下戏剧注重对个人狭窄的内心世界的深度开掘和对颓废精神状态的直觉表达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作为马洛最为现实题材的戏剧，《巴》剧充分表现了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人、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人对当时社会政治现实与政治理念的认识与思考，以及对人性之深度与广度的敏感和探索，具有重要的艺术价值与学术价值。
2018年12月30日
于金陵秦淮河畔
注释
[1]菲利普·亨斯洛（Philip Henslowe，1550—1616），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剧院经理，他的日记残片是研究那一时期戏剧的重要资料；他也是影片《莎翁情史》中的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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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华明：字亮之，号江海闲人，教授，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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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大屠杀》
全本刊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19年1月总第二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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