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屋学堂

我们村南,有一口池塘,长方形,十几亩大小,东西长,与村子长短相当;南北短,有近百米。池塘的东北角是一条连通村东沟渠的水沟,也是池塘的入水口,每年放水浇地,都会将池塘注满,一池碧波,加上南岸的十几株绿柳,是村里的风景,更是我们孩子的天堂,我们儿时多少记忆,都是和这口池塘密切相关的。

这口池塘,我们叫窑坑,因为池塘的西南,立着一座砖窑,就是烧造砖瓦的土窑,内里用砖砌筑,外面堆土,有十几米高,是周边的制高点,沿“洇窑”担水的仄路上去,方圆数里尽在眼底。窑,是旧时乡村社会重要的组成部分,凡像样点的建筑,无不有窑之功,许多乡村的传说,也都有它的元素。儿时有一个连环谜:“从南边来个獾,撅着尾巴够着天。逮住麦秸吃三垛,扒住井喝个干。”谜底就是“窑”。小时候只是跟着说,以后大了,品咂滋味,才知道这谜语真好,所有的窑都是肚腹巨大,像粗壮的獾;一旁立着的烟囱,就是够着天的尾巴;烧窑极费柴火,“逮住麦秸吃三垛”,其实还是少说了;烧窑时唯恐烧得不透,要不停地洇水,所以是“扒住井喝个干”。接下来的谜是:“说是窑,不是窑,四四方方水里漂。”谜底是“船”,接着还有很多。我们刚认识事物时,大人教我们这些谜语,便知道了周边的许多物件,只那时幼小,很少去想,摇头晃脑地念,仿佛小和尚念经。

这座窑于我们村是有贡献的。各家盖房的用砖,都是这座窑烧出来的,烧砖要取土制坯,建房要拉土垫地基,久而久之,窑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我们村也出了几个窑师傅。

砖窑的下面,建有几间房子,是窑师傅制瓦的地方,也是烧窑人守夜的地方,我们曾惊奇的看到,一坨黄泥,在飞轮上转得飞快,旋转着、旋转着,窑师傅用手捧着,可以变化出种种形状,这种坯样儿取下来,晾干,再入窑,烧制几天,砖,瓦,毛头(就是瓦当),一车车就出窑了。

三年级时,我们的教室被风掀了顶,没地方上课,队长说,先去窑屋吧。于是我们搬到了窑屋,窑屋,便成了我们上学半年的学堂。

我们是秋天搬到窑屋的,其时天已经凉了,我们不能再下水嬉戏——这是老师最担心的。而且窑屋后的窑坑里,还有一口井,是保证洇水取用,平时淹没在水里,水落下去,才露出来。搬来不久,随着白昼日短,天气一天天冷起来,窑屋没有门,窗户很大,为了便于内外传递东西,只是个窟窿,连窗框也没有。天慢慢变冷,我们慢慢想办法,先装门,不知从谁家抬来一扇门,虽然不是严丝合缝,大体能挡住晚上游荡的猪。再说窗户,老师用柳椽给窗户加上框,再用细的柳椽横竖着钉几道,就是简单的窗棂,糊上报纸,屋里便暖和了许多,只是风一吹,“呼达呼达”乱响。但这些都不影响我们上课,我们这些田野里长大的农家孩子,谁还计较这些呢?

但天还是一直在变冷,窑坑里的水一天天少下去,结的冰一天天在变厚,我们已经可以从冰上来回,老师开始制止,后来也和我们一起走冰冰,只是他没有我们走得老练,有一天滑倒,把冰蹾裂了一条缝,吓了一跳。

那时村里的小学没有体育课,老师买了一个皮球(其实是橡胶的),让我们课下玩,空阔的窑场是最好的运动场,我们却不安分,喜欢抢到球,跑上窑顶,狠命地把球踢出去,下面的就拼命追,往往就追到冰面上,摔成一片。

对窑屋记忆最深的还是冷,糊的报纸已不顶用,我们已经用草苫把窗户挡严,教室里昏暗一片,但寒风还是挤进来,教室里一片寒气,冷如冰窖。我们多数都没有袜子,脚冻得生疼,像“猫咬一样”,于是课堂上便不断有跺脚的,老师开始不高兴,但大家冻得止不住,于是老师也一边讲一边跺脚,我们高兴起来,在下边跟着跺,纸屑共尘土齐飞,书声与笑声并作。

下课了,我们跑出教室,屋外更冷,我们开始斗鸡,挤暖儿。斗鸡是两个一组,捉对厮杀,冻得通红的双脚在梆硬的土地上蹦来蹦去,仿佛就生出了抵抗寒冷的热量;挤暖儿是群体运动,大家排队贴靠在墙上,一头要有挡头,使劲往有挡头的方向挤,挤出去的就算失败,重新排到最后,再努力把别人挤出来。这两种游戏都能出一身汗,可是还有不怕冷的,要趁这空跑到冰上,有滑冰的,还有找鱼的。冬天窑坑里的水少了,浅地方的冰能冻实,鱼儿们的空间便小了许多,而且冷得它们也不肯多动一动,透过冰冰,能看见它们。鱼永远是孩子们喜欢的,我们便想方设法抓出来,有敲碎冰冰抓的,有连冰冰一起拿的,抓出来又不为了吃,就图这带冰抓鱼的痛快。连冰和鱼带进窑屋,瞅不防,放进谁的袄领子,看冰的人直跳,我们哈哈大笑,便有了最大的满足。

那年的雪很大。雪,往往是夜里下的,早上一睁眼,觉得屋里分外明亮,便知道是下雪了。推开门,院里的雪有半尺厚,茅草屋顶上下一白,所有物件都胖了许多。饭后去上学,远远地,窑坑里灿烂一片,似乎比平时浅了不少。岸上的柳树静立着,成了玉树琼枝。大窑更显粗壮,浑圆的线条有点儿像平顶的金字塔,又像是日本的富士山。下面的窑屋,几间房盖着厚厚的雪,通体圆浑洁白,只门窗是黑的,仿佛藏贮着满屋的童话。谁已经先来了,窑坑里,分明有一行深浅的足印……。

窑屋学堂,我们直到第二年才离开。在岸边柳树变得绵软的时候,我们蹦跳着,折了柳枝,使劲拧,将表皮拧动了,拧得皮骨分离,注意皮不能破,将白生生的柳棍儿抽出来,剩下绿色圆筒的外衣,捏扁,仔细将一头的表层青皮掐去,一枝柳笛便做成了。噙在嘴里,一鼓气,带着清苦柳条味儿的笛音飘出来,和着春天的气息,直散到窑屋上空……。

本文作者陈锐杰,笔名墨父,西北政法法律系八三级二班校友,现在开封市法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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