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红楼啄木鸟，独立媒体撰稿人，律师，古典文学爱好者。
摘要：庚辰本、己卯本等几个脂评本上的“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该如何断句、如何理解，成为红学两百年来的一个难题。由于理解不同，后来的版本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但又都存在不同的问题。这段文字理想的诵读语气和断句方式应该是：“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
关键词：今儿亏我们，今日亏了老爷喜欢，今日亏了你
庚辰本《石头记》第十七至第十八回中间有段文字（庚辰本上这两回没分开），由于使用的是口语式的表达方式，非常容易引起误解，给红学研究者和读者都带来很大的困惑。这段文字如下：
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①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这段文字，己卯本、戚序本、王府本、舒序本都与庚辰本相同。其中，“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该如何断句、如何理解，成为红学两百年来的一个难题。由于理解不同，后来的版本采取了不同的处理方式。大体可以归为三类：
第一种类型是认为“亏”的对象是贾政。以甲辰本和程高本为代表。甲辰本把“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这句话更改为：“今儿亏我们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次”，其主要改动的地方是把“老爷才喜欢”的“才”字后移，变成“方才”。程高本把这句话更改为：“今日亏了老爷喜欢，方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次”②，与甲辰本的意思相同，不同之处是把容易引起误解的“我们”两个字直接删除了。
第二种类型是认为“亏”的对象是“我们”，即贾政的小厮。以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为代表。该书把“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这句话断句为“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③著名红学家蔡义江先生校注的《红楼梦》版本，也与此类似，把这句话断句为：“今儿亏了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只是在“亏”字后面增充一个“了”字。不过这样断句方式，而且又使用逗号，就产生一个大问题，似乎贾政之所以高兴全是因为小厮，而这又完全不符合书中描述的事实。
第三种类型是认为“亏”的对象是贾宝玉。以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批点校注的《石头记》为代表。或许是考虑到前面人社版《红楼梦》断句引发的问题，周先生把“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这句话直接修改为“今日亏了你，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④周先生应该是认为“亏”后存在遗漏，因此，径直补上“了你”两个字。
以上三种类型，哪一种理解才是最可能接近原意的？抑或是都不尽如人意呢？
我们先看看张福昌先生针对人社版《红楼梦》的处理方式的批评意见：
这里的异文我看程本的最通顺，“了”字用的好，应是作者原文，甲辰本的也很好。其余本的“今儿亏我们老爷喜欢”，下文没有“方才”两个字，上下文不接。“才”字应是前移抄错了。如果不联系下文，这句话本身倒也通顺，但“才”字必须是“方才”的语义，中间万不可加标点，红研所本（即人社版《红楼梦》）的“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这个逗号加的十分错误，它改变了语义，由贾政本身喜欢变为多亏了小厮才喜欢的。其原文语义是因为宝玉题的匾额对联好，给贾政在众人面前增了光才喜欢的。⑤
张福昌先生赞同“程先脂后”的学说，以挺程高本而闻名。张先生写此文的主要目的也是批评以庚辰本为底本的人社版《红楼梦》存在的诸多不足。尽管本人完全不赞同“程先脂后”的观点，但张先生对人社版《红楼梦》的批评意见很多地方本人都是认为有道理的，包括此处对人社版《红楼梦》处理“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这句话的方式的批评。张福昌先生认为此处程高本的处理方式是最好的，应是作者原文。这种看法笔者认为值得商榷。在笔者看来，程高本不仅不是原文，恰恰是没有理解庚辰本等脂评本反映的真正的原文而进行的随意改动。至于是不是程伟元和高鹗自己的改动还无法确定，因为这种改动最迟从甲辰本上就已经发生了。本人认为庚辰本、己卯本、戚序本等几个脂评本上的原文是正确的，之所以发生种种误解，是因为后人没有领会到这段话的说话语境和口语式特点，因此，在断句和语气上没有把握住这段话要领。这段话最好的断句和语气应该是：
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
要理解这段话，必须得把这段话放在一个大的说话语境中去体味。我们一起品位一下这段话的语境，就能明白此处为什么应该要这样断句和用惊叹号的语气。这段话是贾政的小厮们说的，他们说这话时候的状态如何？应该是非常兴奋的，表现就是一见到宝玉就上来“拦腰抱住”，这种肢体动作往往体现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为什么会如此兴奋？一方面是为宝玉今天的出彩表现而兴奋，而另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要奖赏的机会来了。小厮们说这整段话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该奖赏我们了。此时此情此景，最自然的说话方式就是一上来就要先表功，然后再讲理由，最后再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们照此复原一下小厮们说这段话的心理过程：
贾政小厮们抱住贾宝玉后，第一句话应该是非常兴奋地表功，“今儿亏我们！”而且要用加重的语气，这才是正确的开场方式。然后再跟贾宝玉展开讲具体原因，“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要注意的是，此处的“老爷才喜欢”的“才”是用来表示时间状态的副词，即“刚刚”的意思，而非表示结果关系的连词，“才”字准确地把握住了贾政从最开始带领宝玉进大观园到随着宝玉不断出彩的表现这一过程中心情的逐渐变化，非常传神。最后，再回到重点，要奖赏，“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讨赏三部曲，非常生活化，非常接地气，活灵活现地把小厮们要奖赏的兴奋状态和场面描写出来了，而且也必须得把小厮们的这种兴奋状态描写出来，甚至还得让这种兴奋状态感染贾宝玉。因为只有进入这样的兴奋状态，小厮们接下来才敢把宝玉身上带的东西全都瓜分了，进而伏下林黛玉误剪香袋的情节，而贾宝玉却能在众人都兴奋的氛围中仍然贴身珍藏着林黛玉赠送的香袋，进而更体现出他对林黛玉的真爱。因此，如果不能充分感受前面小厮们的兴奋状态深层次铺垫用意，后面的林黛玉与贾宝玉之间的从误会到感情的升华，我们其实也理解不了那么透彻。
若按照甲辰本对这段话的处理方式，“今儿亏我们老爷喜欢”，则既不能表达出小厮们兴奋的表功状态，也无法传递出贾政对宝玉的态度从开始不怎么喜欢到逐渐被宝玉的才情所惊艳这一变化过程，给人的感觉更好像是贾政当天原本的心情就一直很愉悦，并进而恰是因为当天贾政心情愉悦，才给了贾宝玉表现的机会。这样一来，因果关系就完全颠倒了。
若按照周汝昌先生的处理方式，“今日亏了你，我们老爷才喜欢。”不仅不能表达出小厮们兴奋的表功状态，甚至还完全弄反了，把小厮们在贾宝玉面前原本的表功状态变成了对贾宝玉的感激状态。
因此，前述三种类型的处理方式都是有问题的，都没能准确地领会贾政小厮们说这段话的状态和语气，进而也必定会影响到对后文理解的深度。庚辰本、己卯本、戚序本等几个本子对这段话的抄录都没有问题，问题恰恰出在后人的理解上。
注释：
①因为这句正是引起种种误读的地方，因此，此句按照庚辰本原样写出，没有添加标点符合。该段文字其它地方的标点符号依照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红楼梦》的处理方式。不过，本人对“都亏我们回说喜欢”这句话后面的分号使用方式不太认同。
②【清】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中华书局2005年出版，第119页。
③【清】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出版，第232页。
④周汝昌校订批点：《石头记》第一册，漓江出版社2009年出版，第279页。
⑤张福昌：《红研所本<红楼梦>拙文多》，见其新浪博客（2013年3月31日）http://blog.sina.com.cn/u/3268654307（2018-12-9）。
芹梦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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