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课堂 | 诗经·小雅·大东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言顾之,潸焉出涕。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讲述 / 施百忍

大家知道,“兴”在《诗经》中很重要,无论是抒情或艺术的本质要求,都离不开“兴”。朱熹《诗集传》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也许有人会说,抒情为什么要绕这个弯弯呢?譬如“有饛簋飧,有捄棘匕”,为什么要先写这一句呢?显然,这是艺术形象的建立,涉及到美的欣赏。换句话说,学习《诗经》,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类共同的情感以及审美。普通百姓,也可以通过学习让胸襟更加开阔,人生更有意思,这是由于美感。又如参观中国园林,曲径通幽处将许多独立空间联缀起来,让人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兴趣,极大地停留、悠游,小中见大。其实,安徽的古村落也是这么摆弄的。再如,我写《得意在山水间》这篇文章,泱泱晋江与江滨北路,被赋予了传统与现代的含义,远处青山,也流露出某种意象。现实的场景可以写,但这是一种“兴”,不能笼统,而是一种美感。现在我们进入本诗。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眷言顾之,潸焉出涕。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有饛(méng),是装满食物的意思。簋(guǐ),古代的食器。飧(sūn),指熟食。有捄(qiú),长而弯曲的样子。棘匕,指用酸枣木做的饭勺或羹匙。此时,诗中呈现出“足食”之象,同时,弯弯的饭勺柄指向了另一个地方。我们不禁要问,“有饛簋飧”(足食)从哪里得来的?

西周利簋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周道,大路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通往周京的道路。砥,即磨刀石。这是说“足食”的路平坦、笔直。问题是谁在这条路上呢?你、我、他,还是大家?或者,你我只能走一条崎岖的路?果然,这条路不是你我能走的。

“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君子,有贵族的意思,但这首诗中的“君子”,很特殊。小人,指普通百姓。换句话说,周道上行走的,是那些特殊的君子,普通百姓,只能干瞪眼,虽努力生存,却无法像“周道”之上的君子过着“有饛簋飧”(足食)的生活。可见,“周道”的现实意义,具有了某种批判精神。进一步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隐喻君子攫取财富时不劳而获。

“眷言顾之,潸焉出涕。”眷言顾之,显得很无奈。当此之时,“潸焉出涕”,即眼泪流下来了。

如前所说,假如诗人直白地写出现实遭遇,语言就不会这么柔软了,如果流于情绪宣泄,更谈不上美了。但现实中遭遇的苦难却可以在纯化的语言中表达出来,而且力度不小,情感不浅。纯化的语言与前面所说的“兴”相关,读者可以感其温柔敦厚,且能够同情理解。关于“温柔敦厚”,可以延伸到“礼让”。《论语》中讲到的泰伯、伯夷、叔齐等,是“礼让”的传统,与流俗之血气很不一样。血气的特点在“斗”,但不如谦虚、礼让内敛。“斗”缺少弹性、柔软,其实是一种自我消耗。孔子讲“仁”,是极柔软的,而非刚硬。因为柔软,才有力量。老子说,柔弱胜刚强,也强调不争。生命必须回到它原先的状态,圆满自足,这是修养。明白了这个道理,再读“眷言顾之,潸焉出涕”,可以感受它的柔软、蕴藉,以及文气是聚的,包藏的,饱满的。口号或标语没有这种蕴藉和感情,只能用喊,不能涵泳。

回到前面的讨论,“有饛簋飧”与“如砥如矢”的周道有什么关系呢?可以说,这是一条“食货”之路。《礼记·大学》言:“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意思是说,有仁德的人用财富来成就自身,没有仁德的人只想着聚敛财富。《大学》对待“财”的观念并不酸腐,尊重“仁者以财发身”,我们尊重书画家的润例,是这个意思。但我们读后面“君子”、“小人”句,可知“周道”是一条聚敛之道,那些没有仁德的君子,正好通过这条路敛财发身的。儒家讲“为政以德”,讲担当,好比替人放牛牧羊,如果找不到牧场,不能给牛羊饲食,是应该把牛羊归还人家还是让牛羊挨饿呢?可见,处在生存链最低端的百姓,深受其苦,“眷言顾之,潸焉出涕”。简言之,首章,以“食”诉苦。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小东大东,从地理位置上说,比较接近周京的叫小东,远离周京的叫大东。杼柚指织布机。这是说周京以东的地区,织布机上的布被搜括一空。

织布机

杼是梭子,中装纬线。柚是筘,用细竹片排成梳齿状,经纱从中穿过。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纠纠,绳索缠绕的样子。小时候,没有拖鞋穿,大人们会用稻杆编草鞋。诗中说脚上穿葛草编的鞋,这能抵挡秋霜吗?

“佻佻公子,行彼周行。”相比之下,这些佻佻公子如何呢?——行彼周行。可以想见,这些“足食”者乃衣锦鱼肉。在那条路上,他们得意忘形,来去“佻佻”。

“既往既来,使我心疚。”“周道”之特殊,佻佻公子往来不绝,攫取不断,于是,如前所说,“杼柚其空”,这样的情况,使我忧伤心痛。

可见,第二章以“衣”诉苦。不管远近,织布机上的布帛全部被搜括一空,从事生产的百姓反而穿着破草鞋,怎能抵挡秋霜?“杼柚其空”与“纠纠葛屦”很有力量,揭露社会现象入木三分。试想,如果不知谦下、安静,怎么感受到美感呢?孩子的心不能细,粗了,散了,在“流俗众,仁者希”的生活里,澄明之心就遮蔽了。孩子在幼小阶段,有没有美感培养呢?补课倒是不少,得法吗?这个事情怎么造成的?国学、英语同时摆在面前,怎么选择?文化自信,从什么地方建立?事实上,真正的贵族很重视精神生活,文化自信不离古典世界的美感存在。刚才说的“杼柚其空”与“纠纠葛屦”,我们会因其厚重而获得美感体验,精神愉悦,它与“佻佻公子,行彼周行”对比强烈,一个重,一个轻,那些“公子”,在周道上“既往既来”,不断敛财,使我心疚。诗句之间的推进,是自然流畅的,这个流畅是留得住的,不是一滑而过的。书法的运笔,也要留得住,但如果不明这个道理,很容易因其佻佻一滑而过。有了审美,就不敢如此。一滑而过,可谓“美感暴力”,因其传递的是不美的东西。如果不培养美感,传统就僵硬了。我想问的是,国学、临池,怎么起用?可见,直面教学,常常是不舒服的,除非这个老师没有美感直觉,有美感的人,反应强烈,这个不足为外人道。层次不同,谈修身养性,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有知难而进,虚心相待,慢慢地养。退一步看,如果只教小孩,还很难。家长如果不懂,孩子的审美缺乏生活的真实,也就整日里在“美感暴力”里,老师再怎么努力,也是杯水车薪啊。我们之所以在今年有一个“六合论书”,是想尽量减少误导,多一点追求。我想,不要因为执着而痛苦,最好是相忘于江湖。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第三章,以“柴”诉苦。“有冽氿泉,无浸获薪。”有冽,即冽冽,寒冷的意思。氿(guǐ)泉,是说泉水上涌受阻,从侧面流出,指的是不合常规,即旁出、歧出。获薪,指砍下来的木柴,这是常规的,但合常规的受不合常规的搅扰,令人担心啊。——冰凉的泉水从旁来,不要浸湿木柴啊。

“契契寤叹,哀我惮人。”“契(qì)契”是形容词,愁苦的样子。寤叹,睡不着而叹息。 惮,通“瘅”,劳苦。 感现实无奈,悲哀叹息。

“薪是获薪,尚可载也。”薪,可以烧火,谁要想烧这些劈开的木柴,还得用车去装载。

“哀我惮人,亦可息也。”可怜我们劳苦人,休息休息也应该。

三章,以“柴”诉苦。大家知道,劈柴烧火,先要晒干,然后可用,如果被冰凉的泉水泡过,就不能烧火。诗人以柴自喻,以“氿泉”喻居高位而不行直道者,控诉压迫。接着,不平之情喷薄而出,“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读诗,可以涵泳情怀,一遍有一遍的内敛、安静,此时,可以直接感受诗的辞情与声情。这是由于我们在读的时候,注意力慢慢集中到一个“点”,乃至于“知止而后有定”,这就叫“明德”,此时,心之澄明而富有灵性,于是培养了语感,不经过“读”,语感培养不出来。请问,作文怎么培训?不修养,怎么写?临池,是将精气神集中到笔尖,才能入纸,才有笔感。放出去的心,写不出好东西,而流于“美感暴力”,若论文化启蒙,有苦难言。我写文章的经验,也是全神贯注,入进去了,有定,才有办法。读书好的人,不躁动,躁动读不好书,是必然的。“玩”,很重要,“玩”不等于不安静,“玩”里面有境界。知道这个原理,平时读一读《诗》,可以体验“知、止、定、静、安、虑、得”。春晓学园、夏禾读书馆,每日同步与孩子们读《诗》,超越了补习,而具有美感。

综上所述,诉苦之情经一、二、三章一泻而下,如果就此结束,只是顺畅,而少深刻。深刻,需要理性。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前面说到“大东”、“小东”,可见,“东人之子”是指普通人的子弟。这些青年人,很勤劳,但得不到慰劳。来(lài),亦作“勑”,慰劳。西人,即周京的青年人。这些佻佻公子,穿着光鲜的衣服。粲粲,鲜艳华丽的样子。这四句诗,在服劳上对比,后面四句诗,从地位上对比。

“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舟,周的假借。舟人,大人,指上层的人。裘,当作“求”,指打猎。私人,指下层的人。试,任用。古代的帝王有专门的园囿以供打猎、游乐。可是,下层的人就没这个待遇了,他们干着各种差役,像个奴才。

可见,第四章用了“赋”的写法,直接铺叙,直写东人、西人不平等。西人即京师的人,他们拥有社会资源,处在食物链的高端,所谓“粲粲衣服”、“熊罴是裘”,是说他们不仅物质生活丰富,而且娱乐活动一般人也玩不起。相比之下,处在食物链低端的“东人”,虽然忙得死去活来,也无法改变现状。接下来的第五章,是一个过渡,可以留意它的转折。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有人进贡美酒,周人不太当一回事。“鞙鞙佩璲,不以其长。”鞙(xuān)鞙,或作琄、娟,形容系璲的线(后世名绶)美而长的样子。璲,瑞玉,可以为佩。有人进贡佩玉带,也不太入周人眼。这个是上面所说的“周道”。接着是一个“转折”,“维天有汉,监亦有光。”人间不平,但天在看。天上银河,像一面发光的镜子啊。此时,从人间黑暗转向天上光明。光明景象又如何呢?“跂彼织女,终日七襄。”是说织女三星鼎足而三(跂),一日移动七次。概言之,第五章前四句续写“西人”骄逸,坐享其成,后四句转向夜空。以下六、七两章,另开诗境。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虽然织女星一天更动七次,但不能织出布帛来。报,指纬线的一来一往。章,即布帛。语气无奈,有名无实啊。于此,转出后面诗句。这一转,很妙。诗人走出“有我”,从地上看天上,即从天上看地上。事情好像于己无关,实际上由实返虚,以虚写实。此时,诗意显得纵深、开阔。如果这首诗写到前面第四章却戛然而止,就少了生动了。星汉灿烂,很美,但这个美的背后,是忧愁。

“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明亮的牵牛星,也不能用来驾车。奈何!

“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金星早晨出现在东方,先日而出,晚上出现于西方,后日而入,古人分别称之为启明、长庚。眼下之意,启明、长庚,能奈何!

“有捄天毕,载施之行。”天毕,即毕星,共有八星,以其排列形状像古时田猎用的长柄毕网而得名。施(yí),斜行。行(háng),行列。这是说,毕星虽似长柄毕网,弯弯斜挂在天上,也没用场啊。奈何、奈何!

可见,第六章拟情天象。自然天象,因人间的不自然,倒成了质疑的对象。诗人说织女星织不成布帛;牵牛星不能拉车;朝启明,夕长庚,异名同星,发光最亮,但也没有什么用处;毕星像网斜挂天上,到底也是摆摆样子。这种将本来不具备人的动作和感情的事物变成和人一样具有动作和感情的样子,是把事物人格化了的拟人修辞手法。这种修辞手法,在《诗》中称作“比”,由心即物,使抒情更加生动形象,也使原来有限的情性抒发发展到无限的星空,从而流露出某种意味,并使欣赏者体验到一种意境。进一步说,这种将有限时空延伸到无限时空的写法,传递出美感世界的一种惆怅,我们在诗的意境中得到了美感享受,但它与前面四章的诉苦、控诉等写实手法又是分不开的。现实的沉痛,美感的瑰丽,交相辉映。以下是最后一章,很有意思。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箕,星座名,共四星联成梯形,形像簸箕,故名箕。簸扬,指用箕扬米以除糠皮。这是说南方箕星虽然闪闪发亮,但不能用它扬米糠。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斗星在箕星北,并称南箕北斗,南箕如簸箕,北斗像勺子。然而,斗星同箕星一样只是高挂天上,并不能用它舀酒浆。

以上四句诗,与前面所写的星象一样让人感到无可奈何。接下来,要骂一下,讽刺一下,很夸张,很诙谐。

“维南有箕,载翕其舌。”把高挂天上的箕星,看成是缩着舌头张开大嘴的样子。一副贪婪的模样,令人作呕。这让我们想起诗的开头——“有饛簋飧,有捄棘匕”,这是一种呼应。

“维北有斗,西柄之揭。”同样高挂天上的北斗星,勺柄指向西方,偏袒西方的意思。这种漫画式的抒写,如有神助。另一方面,诗人非常熟悉天上星象,写入诗中,特别有新意。诗意开阔不落自艾自怜,诗心内敛获得内在超越。

综合来看,第七章以天喻人,揭露有力。首先,诗的前四句延续六章之意,以拟人的手法指出箕星与斗星不实用。然而,诗意并不止此,而是进一步说箕星“载翕其舌”,斗星“西柄之揭”。意思是箕星缩着舌头张开大嘴,斗星举着柄儿向着西方,可见诗意跟前面三章相通,也就是说,箕星与斗星非但不能帮助什么,还贪婪地攫取什么,这是一种隐喻的修辞手法。它揭示出来的苦,比之前三章以食、以衣、以柴的诉苦,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同时,本诗塑造出来的艺术形象格调很高,诗味很浓,意象静美,意境深远。

概言之,此诗由象征人间疾苦的“周道”切换到“银河”,继而写了织女星、牵牛星、启明长庚星、天毕星、箕星、斗星,诗人欲以此瑰丽的星汉照亮人间惨淡,使我们在细读此诗时,既获得了很好的美感体验,同时也在其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诗思中多了几分理解同情。从另一方面看,我们学习书法,其笔墨语言是一种“法象”,难道不需要我们培养一颗诗心,学会一点思想吗?

2019年3月2日下午讲于和风书院

■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施百忍

论文《重估儒家文化对传统书法的影响》以及《文化书法教学实践》收入王岳川教授主编的《正大气象,光明未来——文化书法美学立场》论文集,海天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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