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勋初:《文心雕龙·辨骚》篇属性之再检讨

在《文心雕龙》的研究者中,对《辨骚》篇的归属问题认识上分歧很大。有的人认为,虽属“枢纽”,但非“总论”;而有更多的人认为,虽属“枢纽”,但兼有文体论的性质。后一问题,自范文澜提出之后,至今争论不歇,赞成的和反对的人中都有著名的专家,彼此都曾作出过具体而深入的分析,双方均有所见,谁也说服不了谁。看来这一问题还会不断争论下去。

参加论战的人中,牟世金是较早提出《辨骚》可以作为“具有兼属‘枢纽’和文体论的双重性”说的代表,后又作了系统的分析与论证。随后出现的一些著作,大都沿袭此说,例如林杉就把该篇分置两处,且曰:“笔者在《文心雕龙文体论今疏》中,曾将《辨骚》篇列为刘勰所论各种文体之首,目的是使其所论具有完整性。本书中则将《辨骚》篇归其本位,使之按刘勰原意,成为他论文指导思想的组成部分,并贯注于有关写作、鉴赏和批评的论述之中。”

《文心雕龙·辨骚》(元至正十五年刻明修本)

刘勰将一些屈原名篇散入其他文体篇章中,可证《辨骚》不是文体论的专篇

牟世金还提出了新的佐证,他说:“更应看到的是,刘勰在《乐府》篇说过:‘朱、马以骚体制歌’,他自己已承认‘骚体’了,论者不承认这个事实,也就不起什么作用了。”这一例证似乎确是不容置疑,反对的人应该承认刘勰的文体论中确有“骚体”。然而我对这一问题仍有疑问。

这里首先就得考察刘勰是如何提出“骚体”一说的。《文心雕龙·乐府》中说:“武帝崇礼,始立乐府,总赵、代之音,撮齐、楚之气,延年以曼声协律,朱、马以骚体制歌……”,前人早就指出,上文实乃袭用《汉书·礼乐志》文,中云武帝“乃立乐府。采诗夜诵,有赵、代、秦、楚之讴,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略论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汉书·艺文志》中也有相同的陈述,可知这里所说的,是武帝时作郊祀歌等乐府歌曲的事。古来相传作为儒家重要经典的《诗经》,本可配合乐舞演出,内中篇章,例如“风”诗中的作品,本为各地的民歌民谣,因此汉代建立乐府,也广泛吸收民歌民谣,经过最著名的文士司马相如等人润色加工后,再由乐府令李延年配上音乐,用以演奏,供皇上享用。因为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乐府中必须采纳各地的乐曲,汉家天子又起于楚地,所以更为重视楚声。刘勰在司马相如之前加上朱买臣其人,目的也在强调“骚体”的地方色彩。《汉书·朱买臣传》中说他疾歌讴道中,后召见,“言楚词,帝甚说之”,乃得贵显汉朝。朱买臣的作品无一传世,并非著名的辞赋作家,刘勰将之置于突出地位,无非将其作为“楚声”的代表人物就是了。《汉书·王褒传》曰:“宣帝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此与“言楚辞”之意相合,《汉书》中的这一名词只是说明其朗读腔调的地方特色而并不具有文体之意。

如以楚辞与《诗经》或先秦散文(诸如史传、哲理等文)相比,人们首先感受到的,可能还是其明显的地域特色。汉武帝在乐府中看重楚声,以朱买臣的作品为代表,正说明这一特点。后人也每先从这些地方着眼进行分析,宋代黄伯思曰:

屈、宋诸骚,皆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故可谓之“楚词”。若些、只、羌、谇、蹇、纷、侘傺者,楚语也;顿挫悲壮或韵或否者,楚声也;沅、湘、江、澧、修门、夏首者,楚地也;兰、茝、荃、药、蕙、若、苹、蘅者,楚物也。他皆率若此,故以楚名之。

刘勰与此不同。他之推崇《离骚》,并不首先强调其地方色彩。尽管他在《物色》篇中也提到:“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然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而他在《辨骚》篇中所辨析的,则正是其“取镕经意,亦自铸伟辞”的地方。

这里我们应该注意的是,刘勰虽然提出了“骚体”一名,却不把上述文字放在《辨骚》中申述,只是放在《乐府》中介绍,可见刘勰是把骚体看作乐府中的一个品种,而并不把它视作一种文体。

刘勰在其他地方,也发表了同样的意见。他在《颂赞》中说:“及三闾《桔颂》,情采芬芳,比类寓意,又覃及细物矣。”《桔颂》为《九章》之一,刘勰如此说,表明他原来就没有把《辨骚》视作一种文体论,所以把《桔颂》放在《颂赞》篇中论述。又如《祝盟》中说:“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纚也。”明示《招魂》乃《楚辞》中之一篇,而从文体来讲,应该放在《祝盟》中讨论。他在《辨骚》中不去论述《楚辞》中的一些名篇,将之分散到其他文体中去论述。说明刘勰本来就没有把《辨骚》篇看作文体论。

《九章·橘颂》(宋端平本《楚辞》)

魏晋南北朝时早就形成了“诗骚”传统,刘勰至为珍视,从而细作辨析列此专篇

刘勰还在其他一些篇章中阐明他的观点。

《明诗》篇中说:“自王泽殄竭,风人辍采,春秋观志,讽诵旧章,酬酢以为宾荣,吐纳而成身文。逮楚国讽怨,则《离骚》为刺。秦皇灭典,亦造仙诗。”这里说得很清楚,刘勰是把《离骚》归人诗的行列中去的。《比兴》篇说:“楚衰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这也就是说,屈原传承的是《诗》的传统。

《诠赋》篇中说:“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土蒍之赋‘狐裘’,结言短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则赋也者,受命于诗人,而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这也说明赋这种文体,源出于诗,但得益于“楚辞”的拓展,可知刘勰之论《骚》,始终以之作为文学的一种源头来看待,而不将它局限在一种文体的小范围内进行考察。

何以如此?因为“风骚”已在魏晋南北朝时的文坛上形成一种传统,大家已经习惯于“风”“骚”并称,且以继承这一传统为荣。《世说新语·文学》篇“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刘孝标注引檀道鸾《续晋阳秋》曰:“自司马相如、王褒、扬雄诸贤,世尚赋颂,皆体则‘诗骚’,傍综百家之言。”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曰:“自汉至魏四百余年,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工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并标能擅美,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源其飚流所始,美不同祖‘风骚’。”至于钟嵘之撰《诗品》,将所论的一百数十名诗人一一归之于“诗骚”的传统之下,更是人们熟知的事实了。

刘勰亦常《诗》《骚》连称,作为文学的源头,由此叙及后世之发展,如《物色》篇云:“《诗》《骚》所标,并据要害,故后进锐笔,怯于争锋。”《练字》篇云:“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诗》《骚》适会,而近世忌同。”又如上引《物色》篇中所说的“屈平所以能洞监‘风骚’之情”,“风骚”亦即“诗骚”;至于不标“诗骚”之名而暗用者,更不一而足,如《物色》中云“所谓诗人丽则而约言,辞人丽摇而繁句也”。按此说出自扬雄《法言·吾子》篇,可知汉人早就有此见解,刘勰继此续作申述,说明他也继承这一著述传统。

扬雄《法言》(宋刘通判宅仰高堂刻本)

由此可知,刘勰不是首从文体分类的角度去构拟《文心雕龙》全书体系的。刘勰奉儒家诗教为最高准则,叙及诗骚的传统,从面分论二者所衍生的文体与受其影响的各种文体。

他从学术史的角度,关注文学的发展。书中并列《原道》、《征圣》、《宗经》、《正纬》、《辨骚》五篇,是为“文之枢纽”,因为这些篇章中论及的内容,决定后世文学的发展,其中也寄寓了刘勰的理想和希望。这五篇文章中当然也有主次之分。前三篇为主,系正面立论,后两篇为次,刘勰于此有所辨析,他将“纬”“骚”与“经”作比较,区分出了其中合于“经”的一面,也离析出了其中不合“经”的部分,然仍强调其对后世文章发展的影响。刘勰考察古来文学的发展,认为上述五篇文章中提出的许多方面都曾起过重要的枢纽作用。“纬”与“骚”中也有符合“经”的地方,刘勰对之充分予以重视,这里似乎没有必要定将二者逐出“总论”,而只能仍然称之为“枢纽”。在“总论”与“枢纽”之间区分得那么清楚。

魏晋南北朝时直承两汉而来,前时的影响,仍然巨大而深切。刘勰是魏晋南北朝人,对“纬”与“骚”的影响的感受,自与后代不同。自隋代严禁谶纬之后,这种号称辅经而行的学术才急剧衰退,其后学人方始不易感觉其影响。刘勰之时,“纬”在思想界与学术界仍然风行,在文学界也影响巨大,试观《文选》中录人的南朝及其之前文士的作品,后人注释中,常是引及纬书,即是明证。刘勰对之必须作出辨析。“骚”从问世时起就是以文学的形态出现的,然而两汉是经学垄断一切的时代,所以一些珍视屈原作品的人,也要傍经而行,刘勰持类似观点,《辨骚》篇中亦称“《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而汉代又有一些人持绝对尊经的立场,坚决拒斥屈原之作享有“经”的荣誉。刘勰要尊经,以之作为裁决文学作品正否与高下的标准,一方面又要维护“诗骚”的文学传统,为楚辞作辨护。作为后起的一名文学理论家,刘勰当然要对二者作出一番别择,然后分别论述其成败得失。这就说明,吾人若从文学发展史角度来看问题,可知刘勰的用意本以《辨骚》为枢纽,与文体论无涉。

刘勰信从刘向关于学术分类的理念,不把屈、宋及其追随者的作品视作一种文体

下面试从中国学术史的角度再作分析。

刘勰对汉代文学的成就甚为推许,对汉代学术亦甚关注。《通变》篇中说:

……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篇制,顾慕汉风;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榷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淡。何则?竞今疏古,风末气衰也。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矣。

刘勰以为商周的“咏歌”成就最为突出,达到了“丽而雅”的完美程度,楚汉已向“侈而艳”的方向发展,然仍未离正轨,所以他要责备那些“才颖之士”,“多略汉篇,师范宋集”,可知他对汉代篇章仍然赞美。

汉代学人中,他很推崇刘向。刘向不但在创作上卓有成就,在学术上也卓有建树。上引《通变》篇中,刘勰随后又引桓谭语曰:“予见新进丽文,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其中“刘”氏即指刘向。因为刘向的学术符合儒家传统的精神,《征圣》篇中说:“子政论文,必征于圣。”而刘向在学术上的最大贡献之一,就在目录方面的分类。《诸子》中说:“逮汉成留思,子政雠校,于是《七略》芳菲,九流鳞萃,杀青所编,百有八十余家矣。”自从刘向奉命校书,撰就《别录》,刘歆继起,编成《七略》,班固凭借二刘余荫,完成《汉书·艺文志》,有关中国典籍的存佚兴废,学术源流的分合流变,方始得到了系统的辨析与记载。《时序》篇中赞颂曰:“子政雠校于六艺,亦已美矣。”

刘勰对刘向在学术分类方面的成就,高度重视,而刘向对“骚”在文学发展史中的地位,它与诗、赋的关系,也有明确的意见。《乐府》篇中说:“昔子政品文,诗与歌别,故略具乐篇,以标区界也。”可知刘勰之撰《乐府》专篇,是按刘向的意见处理的。《汉书·艺文志》承刘向之余绪,把诗归人《六艺略》,把歌归人《诗赋略》;刘勰亦依此意,把诗归入《宗经》中讨论,把歌归入《乐府》中讨论。《诠赋》篇中说:“《诗》有六义,其二曰赋。……《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涂,实相枝干。故刘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说明赋本古诗之流,其中一些合乐的诗,流为乐府;其中一些不歌而付之吟诵的诗,又流而为赋。《汉书·艺文志》中把文学作品归为“诗赋略”,将屈原及其后学原称“楚辞”的作品二十五篇称之为《屈原赋》,可见刘勰对“楚辞”文学属性的看法,就是从刘向、班固等人的学术分类而来。

《汉书·艺文志》(宋刻递修本)

《诠赋》篇中还曾一一列举此中高手: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

事实表明,刘勰是把“楚辞”名家宋玉作为“辞赋”首出的重要代表看待的。“辞赋”合称,也就说明楚辞与赋同类,不能把“楚辞”视作一种独立的文体,魏晋南北朝时的目录学家也不把楚辞视作一种文体。

按刘勰之论文体,受挚虞的影响甚大,黄侃《文心雕龙札记》于《诠赋第八》中曾一一征引前代学人论赋之语,而又以为“虞所论为最明畅综切,可以与舍人之说互证。”他在引用挚虞原文之后,又云“观彦和此篇,亦以丽词雅义,符采相胜,风归丽则,辞翦美稗为要,盖与仲治同其意恉”。然观挚文,可知彼时已把屈原之作归为赋体。《文章流别论》曰:“前世为赋者,有孙卿、屈原,尚颇有古诗之义,至宋玉则多淫浮之病矣。《楚辞》之赋,赋之善者也。故扬子称赋莫深于《离骚》。贾谊之作,则屈原侍也。”(《太平御览》卷五八七引)这里就是辞赋合称,辞已归人赋类,且已组成一词,辞赋成为赋的另一名称。

早在汉初,“辞赋”之说即已出现。《汉书·王褒传》载宣帝语曰:“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辟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犹皆以此虞说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风谕、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于倡优博奕远矣。”其后辞赋一词应用日广,可觇刘勰之说远有所承。

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李善注引《法言》曰:“或问:‘屈原、相如之赋,孰愈?’曰:‘原也过以浮,如也过以虚。过浮者蹈云天,过虚者华无根。”,(《文选》卷五十)曹丕《典论》曰:“或问‘屈原、相如之赋孰愈?’曰:‘优游按衍,屈原之尚也;浮沉漂淫,穷侈极妙,相如之长也。然原据托譬喻,其意周旋,绰有余度矣。长卿、子云,意未能及也。”,(《北堂书钞》卷一百引)说明汉魏之时早已有人将屈原与汉赋名字归为一类,屈原之作也归为赋体。

班固《汉书,艺文志》曰:“春秋之后,周道寖坏,聘向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可见汉代的目录学家也已将屈原之作归入赋类,故《汉书·艺文志》中将《屈原赋》二十五篇归人“诗赋略”。

《汉书·艺文志》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类似的著述出现,袁山松《后汉书·艺文志》已佚,东汉一代的著作不见著述,也难了解其时学人对文体分类的见解。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目录学著作,记载比较系统的,自《晋中经簿》以下,均已散佚。阮孝绪之《七录》,仅存《序》文,见于《广弘明集》卷三,内有《目录》之纲要,《文集录内篇四》中有“楚辞部五种,五恢,二十七卷。阮孝绪所说的《文集录》,实即班固所说的《诗赋略》。阮氏《序》文中说:“王(俭《七志》)以诗赋之名,不兼余制,故改为文翰。窃以顷世文词,总谓之集,变翰为集,于名尤显,故序文集录为内篇第四。”可知自汉代班固的《汉书·艺文志》,至齐代王俭的《七志》、梁代阮孝绪的《七录》,一系相承,在目录分类上变化不大。这也就是说,截至刘勰之时,学术界对学科分类的看法大体上是一致的。

唐初魏征撰《隋书·经籍志》,又将先秦至齐梁时期的典籍加以囊括,分门别类,予以著录。其中有关魏晋南北朝部分,曾将阮孝绪的《七录》作为重要参考书。《隋书·经籍志》已改用四部分类,卷四《经籍四》集部中将《楚辞》列于最前端,共录自后汉校书郎王逸注之《楚辞》十二卷(并目录)起,至刘杳撰之《离骚草木疏》二卷止,共十部二十九卷,且作介绍说:

《楚辞》者,屈原之所作也。自周室衰乱,诗人寝息。谄佞之道兴,讽刺之辞废。楚有贤臣屈原,被谗放逐。乃著《离骚》八篇,言己离别愁思,申杼其心,自明无罪。因以讽谏,冀君觉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罗死焉。弟子宋玉,痛惜其师,伤而和之。其后贾谊、东方朔、刘向、扬雄,嘉其文彩,拟之而作。盖以原楚人也,谓之《楚辞》。然其气质高丽,雅致清远,后之文人,咸不能逮。始汉武帝命淮南王为之章句,旦受诏,食时而奏之,其书今亡。后汉校书郎王逸,集屈原已下,迄于刘向逸文,自为一篇,并叙而注之。今行于世。

这番议论,代表的是南北朝时学术界的共同认识。他们说的《楚辞》,主要指王逸编纂的以屈原为代表的一系列文章。后出之文,均系“拟之而作”,所以不能算是一种文体;后人所追踪的,主要是《离骚》等文中所体现出来的精神。

《隋书·经籍志》(宋刻递修本)

由此可知,刘勰的思路与当时学术界的情况大体上是一致的。他的与众不同之处,是在《文心雕龙》的枢纽部分重点介绍屈原的突出贡献,将他与其他辞人与赋家区别开来,不把其代表作《离骚》放在文体部分加以叙述,他是在为维护其心目中的《诗》《骚》传统而作努力。当然,齐梁时期也已有人将“骚”列为一种文体,如与刘勰关系深切的昭明太子萧统,在《文选》中就列有“骚”体一类,内收屈平、宋玉、刘安三人的文章,这与王逸等人编纂《楚辞》的做法一致,而萧统将“骚”类列在“赋”、“诗”之后,“七”体之前,与刘勰等人的做法似乎有所区别,实则这是由于各人从事的工作性质不同而产生的结果。萧统等人编的是一部总集,势必要把屈原的作品列人,但列人“赋”、“诗”之中都不合适,所以只能单列“骚”体一类,这样安排,自然与刘勰的做法有所不同了。至于后人有将句中夹有“兮”字的作品都称作骚体,也就与刘勰对文体的看法距离更远了。

余论

刘勰把《辨骚》归为“文之枢纽”,用现代汉语来说,也就是文之关键,用现代学术用语来说,也就是文之总论,这里似乎不必再在“枢纽”与“总论”之间再作什么区割。

汉魏六朝之时已经形成了诗骚传统。刘勰尊儒,他将二者作比较,以为后人应该学习《离骚》中合于“典诰”的地方,正确对待其流于“夸诞”之处;他也认为屈原之作由诗人赋,《诗》《骚》都是后代文学的源头,这与汉魏六朝学者的看法大体上是一致的。他们提到“楚辞”时,或是归入赋类,或是强调其地方色彩,或是指王逸编就的一部总集,而并不视之为一种文体。至于“骚体”之称,则是从音乐的角度看待而有此一说的。

周勋初著,《文心雕龙解析》,南京:凤凰出版社,2015年

研究刘勰《文心雕龙》,辨析一些混淆不清的问题,首先还得了解其人、其书的时代背景。刘勰不再从事经学研究,改为从事文学研究。《序志》篇中说:“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末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所以他要写作《文心雕龙》,借以“树德建言”,并由此而“立家”,可知他的写作《文心雕龙》,是想完成一部子书。《诸子》篇中说:“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纷杂而莫显,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达,则炳耀垂文,腾其姓氏,悬诸日月矣。”于此可见其抱负之高,用意之深,而这也是魏晋南北朝时一些杰出学者的常见现象。魏文帝曹丕在《与吴质书》中说:“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论》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其后陆机、葛洪等一些著名文士也都有类似的表述。研究刘勰,自当注意魏晋南北朝时学术界的这一重要现象。只是现代的龙学界人对此往往不易体察,难得领会。古今学者所接受的教育又完全不同,当今的学者接受的是体系完整的文学理论教育,因此有人把《文心雕龙》看作一本讲写作的书,有人把它看作一部文学理论专著。他们对刘勰所处的时代的特殊之处缺乏深入体察,往往囿于个人的经历与体验,习惯于从当今的思路去观测古人,以致有的人阐述《文心雕龙》中的文体时,纯粹按照书中顺序,将“骚”列在“诗”前,这就不免与刘勰的抱负与立意距离过远了吧。

(原载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编,《中国诗学研究》,第八辑,安徽大学2011年2月版。后收入周勋初著,《文心雕龙解析》,凤凰出版社,2015年版。微信版删去注释。如有引用,请据原书。)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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