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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以后,你是宇宙里唯一的人类了 | 科幻小说

原标题:从今以后,你是宇宙里唯一的人类了 | 科幻小说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最最最喜欢的客户,希望你在死前能看到这本书。

到目前为止还很爱你,但是寄完这个包裹我账户上的钱就少了一大半,所以不确定将来还会不会继续爱你的,作者

千万亿光年之外

作者 | 沙陀王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够成功。

这是每一个成功人士必备的素质,首先你得相信自己,其次,你得让别人也相信你。

事情就这么简单。你去找一本成功人士学来看,无论是哪个星系出版的都一样。

所以在和客户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做足了准备。

我找了一间足够小的会面室,吃了一大堆缩片剂(我看资料里它的身高,还不到我的一半),喷了粉(我看了它在监狱里的购物清单,猜它喜欢这个味道),上了色(为了契合它的肤色),还穿了正式的外套(当然,我一向是很正式的,无论客户是什么样的生命形态)。

我在那间小小的会面室里等着,等到会面的那一刻,看到那个小小的生物朝我走过来。

那一次,是我们的第一次会面。

它很小。就算我吃了缩片剂,它还是显得那么的小,这让我有点后悔,早知道多吃点儿就好了。现在这个会话角度,我的头实在有点受不了。

它只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眼睛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它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也都小小的,还有关节!也不知道能干吗?瞧它那个别扭劲儿,连后背的痒痒都挠不上吧?

而且它太瘦了,不知道是不是监狱里的伙食问题,这家伙看起来又小又瘦,不像是个低等智慧生物,倒像是食堂里还苟延残喘活着的食物。

头一次见面,我们相互介绍。它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我叫不出它的,这就有点尴尬了。说实话,真不是我找借口,它的名字发音有点难,我估计整个联合星系的律师没几个能念对的,毕竟我们学的不是外星语言学。

但它好像也不介意。它把监狱的号牌亮给我看,让我用号码牌喊它。

这可不行,我义愤填膺的坐直了身体,所有的手脚持续地在半空中挥动,“这对您太不尊重了!要知道,您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犯罪行为的智慧生命,您之所以在监狱里荒废了您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光,这全是联合星系政府工作人员的疏忽和失职所导致,我们应该用您的名字来称呼你,而不是用这么一个具有羞辱性的号码来称呼您!”

它呆住了。

没关系,它会习惯的。就算它只是一个低等的智慧生物,它终究会明白,也会相信,我所告诉它的这一切。

我坚持要尝试,可还是无法正确的念出它的名字。

没关系,它说,你叫我蝶蝶脆。这是我在食堂里最喜欢的一道菜。

蝶蝶脆。

我震惊的看着它。

“您不知道蝶蝶脆吗?那道菜真的很好吃!”它热诚的推荐着。

我当然知道那道菜。但我从来没吃过。因为那道菜的原料是我们种族的蜕皮。在我们那里,蜕下来的皮根本那就没人要,我们得给垃圾站付钱让他们来收才运得走。

我闭紧了发声器,不忍心说话。就算它是低等智慧生命,这也太可怜了吧。好可怜,真的好可怜。

“你好,呃,蝶蝶脆。是这样的,我这次来,是希望能够做为您的代理向联合星系政府提出上诉,关于这件事儿,我们可以聊聊吗?”

“啊,上诉吗?以前也有别的律师来找过我,可我不太喜欢他们,”它看起来很简单,很容易读懂,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这官司非打不可吗?”

嗯,当然。

“我可不一样,我是政府指派的,你不能拒绝,我也不能,否则会被视为违法。”

不过,为了拿到这个案子,我可是花了大价钱。

所以原先排序上的那些律师,不是生病了,就是蜕皮了,要么是在发情期。

他们办不了这么大的案子,只有我,只有我能。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我告诉它,“您看,关于您被错误地关在联合星系政府监狱一事,我将全权地代理,向政府提起上诉,我知道这件事对于您是飞来横祸,是一桩莫名的羞辱,让您备受折磨……”

“……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它突然小声的说道。

我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它,所有的手脚都悬在半空,我本来激情洋溢的在表达着我的感情,却突然间被它打断了思路。

我问道,“什么意思?”

“……其实也还好……”

什么意思?!我在脑海里大声的咆哮着。

一个思维正常的智慧生命,发现自己被错误的转移到了遥远陌生的星系,被关在联合星系政府监狱里,承受着原本不需要承受的一切,难道不会愤怒,不会痛苦,不会害怕吗?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心理建设,突然之间被关在了一个离家千万亿光年外的监狱,周围全是没见过的外星生命,熟悉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为什么还能说出“其实也还好”这种话来?不是我歧视低等智慧生命,我觉得就算是再低等级的智慧生命也不该说出这种话来。

智慧生命首先要珍爱自己,连自己都不爱,不珍惜,算哪门子的智慧生命?

不过我决定要耐心地对待我亲爱的客户。也许是我问错了,也许它的表达方式跟我们不大一样。

“当你发现自己被关在联合星系政府监狱里的时候,你是怎么考虑这件事的?”

“我以为我在做梦。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太超现实了,我经常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就跟真的一样。所以我以为我还在做梦呢。”它回答得很轻松,它甚至还在笑!

这个头脑简单的低等智慧生命!

“在那之后呢?”我循循善诱,我全部的手脚都在背后按摩着我的腺体,防止情绪过激。“你发现你被关在了这么遥远的地方,尽力解释了自己的无辜,他们还不相信。你想走走不了,就没跟狱方产生什么冲突吗?”

“没有。”它摇头,我瞪大了眼睛,我全部的眼睛!“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听不懂他们的语言,监狱方面也听不懂我的语言,所以他们还特意针对我开发了一套语言系统,光是这个事儿吧,就花了很久的时间……”

“……所以……在那之前,你就跟所有的囚犯一样,乖乖的坐牢,乖乖的遵守监狱的规定,没有任何怀疑和反抗吗?”

我简直难以置信!

这不是一个智慧生命,这是一个没有头脑,不会思考的原始生命!或者说它实在太过柔弱,没有丝毫的反抗精神。

“虽然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的处境,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莫名其妙,我什么都不敢想,只想先活下去。”

我看着它,实在是没了脾气和语言,“那就请您先给我说说吧,你“当时的情况”。

“那时候没办法交流,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再加上刚来的时候饮食不适应,身体也不适应,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调整……”

可以想象,我充满慈爱的感叹道,“你应该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吧,一切都不一样了……”

“……其实也还好……,适应了以后,也还好,我的很多病都好了。”

我打量着它,这对话的走向听起来可不怎么好,我费尽心力,可不是为了打一个这么温情脉脉的官司!

“然后呢?监狱的语言系统上线以后呢?你没跟监狱方面解释吗?说你根本不是什么罪犯?说你根本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说了,我说我就是在家里躺着睡午觉,突然就被抓到了这里……”

我的六只手同时拍了一下脑门,我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来了!“他们都不相信?!”

“他们都不相信,”它讪讪的说,“他们说,联合星系政府的逃犯追踪定位都是非常精确的,他们说我应该是做了非法基因手术,说我妄想摆脱监狱生活,说要给我加刑。我说我没有,我不是他们说的那个家伙,我说我来自地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不是你们说的什么逃犯……”

“他们还是不相信?”

“他们还是不相信。怎么解释也不相信。追捕器上有逃犯的号码,他们认定了我身上的追捕器,说这东西肯定没错,从那以后,我就真的成了那个逃犯,这倒也还好,可是一想到宇宙里还有一个罪大恶极的逃犯在逃,我就担忧不已……”

“等等,咱们不说这个!咱们就说你,只说你,好吗?”

“哦,好的,咱们说到哪儿了?”

我蜷住了身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以免身体暴裂,“他们不相信追捕器出了错,定位错了逃犯,这个已经有了共识,不是问题了,好吧,再然后呢?”

“然后,我在图书馆研究了一下,跟他们提过几次上诉,我毕竟是个初学者,一点儿也不意外,我的每次上诉都被驳回了,还加了刑……”

“他们还是不相信?”

“他们还是不相信。”

很好,我心中狂喜!太好了!我来之前,只知道联合星系政府肯定得为了这场失误赔钱,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些曲折,这案子一定能赔很多钱!

我已经预感到了我人生的巅峰。我美滋滋的打开了饮料,想象着这就是庆祝成功的美酒,想象着巨额的政府赔款,显赫的声名,我从此步入了菁英律师界,平步青云……

“不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噗!没来得及咽下的饮料全都喷了出来,全都喷在了它的身上。

它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透了,更像是食堂后厨那些等待加工的原材料了。

什么意思?我问它,“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在这里挺好的,我要是出去,还能干嘛呢?”

我浑身发抖,每一个细胞里的细胞液都凝固了,天哪,我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能获得巨额赔偿的人,到底为什么居然还想呆在监狱里?!

“那也不用在这里赖着不走,非要坐牢吧?你要是真不适应,等打赢了这场官司,我帮你找人,给你建个一模一样的监狱,想怎么住怎么住,怎么样?”我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这关系到我的后半辈子,关系到我的前途!

谁还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

追踪器出错的几率,那是几乎不存在的,明白吗?几乎不存在!

“可是,打官司的话,只能得到钱吧?我要钱,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什么用?”我没明白它的意思。

“你看,地球已经没有了。”

哦,那是追捕器干得好事。银河系都已经没有了,更不要说那一颗小小的地球了。

这提醒了我,“对啊!在这次事故中,您失去了您的星系,多么痛苦的回忆啊,关于这一点,联合星系政府要负全部责任。”

“呃,理论上,银河系不是我的。”

“这一点儿都不重要!我们必须这么说,这样才能让政府多赔点钱,你知道吗?除了银河系,银河系外围也是你的。那一次追捕对银河系和周围的星系都造成了致命的,不可挽回的破坏!”

它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半天,才说,“那先不说银河系和地球吧。我的意思是,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我的同类,都已经没有了。整个宇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了。”

“对啊,您是多么的孤单,害怕,失落,绝望!对此,联合星系政府要负全部责任。”

它长大嘴巴,然后又合上了,看起来像是在海底喝水的鱼。它说,“你怎么说都行。我只是想说,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得到多少赔偿,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在监狱里学习了这么久,我能理解你们的快乐忧伤,可是你们却不会理解我的。”

“……”这话我有点接不下去了。这可真是一针见血,这段经历给我的当事者带来了多少的痛苦,由此可见!我可以因此为它争取到最高的赔偿,可天价的赔偿也不能让它再次高兴起来,这简直是个悖论。

“您说得对。但是宇宙里每一个星系的每一个生命,都有平等的,获得尊重的权利。你被联合星系的监狱非法的抓捕了,囚禁了,你一定要牢牢的记住这一点!政府必须为它的错误付出代价,这是法律存在的意义!”

“那,在这次追捕行动中,被毁灭的银河系呢?”

“呃,那是因公损坏,无关紧要的。”

“那,地球上的人类呢?动物呢?所有那些被追捕器毁掉的生命呢?”

“呃,它们已经死了,联合星系政府执行公务过程中发生的意外属于不可抗力,这不属于错误。我们不用讨论那些,那些不重要,关键是您还活着,你被非法的关押着,拘禁着,我们还是来讨论您在监狱里吃得苦吧。”

它又在那样地看着我了。

它只有两只眼睛,还有一张扁平的脸,我不知道它正面对我的时候到底在看着我,还是在看着我们身边的墙。人类这种生命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它是第一个,应该也是最后一个。它是他们种族里的最后一个了,这事实虽然残酷,可是对于索要赔偿,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其实……”它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像是做客,没觉得是坐牢,也没怎么吃苦。”

不得不说,这种毫无自尊的表现,让我的信心严重受挫。

“就是这个客人做得,再也回不去了……”它苦笑着补充道。

不能让它再这么想了,政府需要付出代价!它也得跟我一样坚信这一点。

“你被非法关押了……”我查了一下它的生命手册,“大概三分之二个生命周期?”

它看起来很困惑,“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死,那我怎么能知道关押周期到底占我生命周期的多少呢?”

“不用这么精确了,这是系统的估算时间,”我解释,“它估算的越长,你越吃亏,估算得越短,你越占便宜。我们尽量加一些条件,让这个估算时间再短一点。”

“为什么呢?”它那两只杏核似的黑眼睛仍在看着我。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短一点好是吗?“这只是系统估算的时间,又不是你真正的生命长度。这个数对你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一个参照。这样我们就能证明联合星系政府的监狱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和不可挽回的损耗。”

“可是我在这里呆着挺好的啊,”它说,“这里的技术很先进,治好了我的很多疾病,还延长了我的寿命……”

“嘘!”我着急的拦住它,天哪,它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这种事情!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没有必要说出来。这是政府应该做的,他们有权利保证你的生命,何况你根本没犯罪!你是无辜的!”我气急败坏,变得激动了,它才应该激动,可它看起来那么的无动于衷。

“哦,”它拖长了声音。“可我在这里真得挺好的。典狱长不知道我是无辜的,犯人们也不知道,但它们跟我想的不一样,也没怎么欺负我,还教了我许多东西。我学会了好几个星系的语言,还……”

“你不想念你的故乡吗?”我灵机一动,“你不想念你的亲人吗?你的过去?”

它开始拨弄座位上的装置球,很久,它才说,“那又怎么样呢?我再也回不去了。无论给我多少钱,我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我长大了嘴巴,然后又无言的合上了。我所有的眼睛都在不停的眨着,可最终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答。

第一次的会面,就在这种悲伤的情绪之中,结束了。

一个完全没有动力的当事方,我简直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好劝说它打这场必胜的官司。

我以为我千方百计的拿到了一桩好官司,可以争取到天价的赔偿金,然后再让政府的那些公务员冲我点头哈腰,没想到却碰上了一个心如止水,毫无对抗精神的生命。

我摊上了一件棘手的事。

第二次会面,我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我是个不肯轻言放弃的律师,这大概是我的众多优点之一。

当然,也有客户说过,这一点实在是太讨厌了。

这个嘛,无关紧要。

能打赢官司就行,不是吗?

我来之前吃了足够的缩片剂,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平视它了,对当事方体现出足够的尊重,是干这一行的基本原则。

但是当它再一次来到我的面前时,我发现它比上次更小了,它的身体有些佝偻,它的毛色发白,它的皮肤比上一次还要皱,它的行动也比上一次更为缓慢。

“你好,蝶蝶脆。”我有点不安。我知道系统预计过它的生命周期,我只是希望它能活得更久一点,不管它是不是我的客户。

它露出了笑容,“你好,很高兴又见到你,亲爱的律师,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还会来看我。”

“那当然,这是我最重要的案子,在打赢之前,我都会陪着您。

它笑着看我,我能感觉得到,它是真得很高兴,我的直觉一向很准,希望在向我招手,我看到了那一大笔天价的赔偿金在朝我招手。

“你为什么变小了呢?”我比划着,问它,“我记得上一次你的尺寸是这么多啊,我的记忆一向非常准确,没有任何的错误。”

它慢悠悠的回答道,“因为我老了呀,律师先生。”

啊!我忘记了这一点。因为它是全宇宙里仅剩的,唯一的一个,最后的一个人类了,我没有什么参照,总以为它会一直在这里,一直不会变,就像是个展览品。

没想到它老得那么快。人类真是宇宙里最脆弱的生命。我得趁它死前,赶紧把这场官司打赢。它已经这么可怜了,应该拥有一段出狱后的正常生活作为补偿。

“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要跟你聊聊。”我谨慎的挑选着用词,“您不用考虑赔偿有没有用,无论如何,让我们先把这场官司打起来再说。按照法律的规定,我必须要作为您的代理方向政府提出申诉和赔偿,也就是说,哪怕赔偿金额是零,这场官司也必须要打,这才符合法律的规定和精神。”

“……原来是这样,赔偿金额还可以写成零?”

天哪,我想挖掉我身上的每一只眼睛,“我的意思是,如果没考虑好的话,这里可以先空缺,但我们先要走诉讼的流程。”它把自己的签字搞定,赔偿金额空着,我替它填就可以了,但这些它不需要知道。

它的手指抚摸着那部分空缺的内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开了两罐饮料,“对了,上次说到你的银河系,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那地方太小了,太不起眼了,在茫茫的宇宙里都不算个啥,真可怜,就这么消失了,在宇宙里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对了,您可以写一部书啊!把您的星系记下来。”我看它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致,便提议道。

“写书吗?”它的小眼睛里放出光来,可转瞬间,却又消失了,“我倒是写了很多故乡的事,因为怕忘记,都在监狱里放着,可是,那些东西没人看的吧……”

“嗨,那不成问题,写书的人,随便给点钱,他们就能给你写得天花乱坠,天堂一样!你多给点钱,就能挑个顶好的,这书一卖,整个宇宙都知道你的银河系了。”

它笑出了声,就像是小虫子的声音一样,柔弱的人类呀,真可怜。

“给我讲讲你出生的星系吧。”我拼命的鼓动着它,我不信它真的不在乎失去的那些,那曾经是它全部的世界啊,就算是如我一般无情,想起当初离开的故乡,也会觉得伤心寂寞呢。

“我还一直记得我出生的地方呢,难道你就不想回你的银河系去吗?”

那种东西刻在了你的生命里。至少我经常的抑制着我顺着星流回到母星,去留下后代的冲动。

我至今还记得我的母星,那里有一片巨大的,银色的星云,在那片星云的角落里,有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星球。我们的族人都出生在那里,由一颗颗银色的卵变化而来,吸收着星云里的元素,因此熠熠生辉,就像是银色的火焰一般。

有时在梦里,我还会想起那一切,那种思念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在我的每一只脚下,在我的每一个眼睛里,在我每一根绒毛细小的尖儿上。

“我不记得我出生的地方了,”它看起来有一点伤心,“我只记得我长大的地方。”

“那就说说你长大的地方呗。”我趁热打铁,坚持不懈地敦促着它。

“我长大的地方,”它的眼神变得迷蒙,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它说,“是在戈壁上,那里是一片石滩,巨大的石滩,没有尽头,没有边际。”

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当我脱掉所有的衣服和鞋子,爬过那片石滩,等等……

“石滩?你不是来自地球吗?那不是一颗蓝色的星球吗?都是水!”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它是水生生命。

它微微的笑,凝视着我。“对人类来说,地球很大很大。”

我尴尬的笑笑,好几双触手同时抹掉了我眼睛上的汗。没好意思说地球在宇宙里比一颗砂还要渺小。

对客户,一定要尊重再尊重。

“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只是地球上很渺小的一点。那颗星球,有着漫长的生命,而我,就跟其他所有的人类和生命一样,都只是它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就像是尘埃,就像是石滩上的一颗石子,就像是星辰中的一粒尘埃。就像是‘宇宙里无数个星系中的一个。’”

这是我的原话。都怪我那出奇好的记忆力,我又开始出汗了,我开始觉得它是不是有点记仇。

“这些,在来这里之前,我就知道了。只是在这里,我才真正明白。”它翻出了便携机,打开给我看,那些是联合星系政府提供的初级教育课程,免费,但却是强制的。“我在监狱里,补上了这一课。”

我怒不可遏,十只手脚同时用力拍着桌子,“他们怎么能强制你接受这种洗脑的文化呢?他们的课本里又没有包括你的文明!他们不尊重你,你的过去,你的爱,你的文明,都被他们无视了!”

整个宇宙中,象地球和银河系这种未被发现的低等生命太多了,对于在联合星系政府工作失误下存活的,最后一个人类来说,这种空子真是太好钻了。

它看着我,那种神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饱受病患折磨的临终者。

“没关系啊,你应该能理解吧?他们也没有强制要我接受这些,我只是闲着,顺便了解了一下你们的文化。但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了,而且还在那么遥远的地方。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即便完完全全的告诉了你们,对你们来说也没有意义,不是吗?”

我一本正经的说,“每个生命都是一样的重要。”

它笑了,还露出了牙齿。真是搞不懂,这是个威胁吗?

“可是,监狱里想要申诉的不止我一个,你为什么偏偏挑中我呢?我比它们更重要吗?还是你随便的就挑中了我?我们都不怎么重要?”

我噎住了。

当然它更重要!它当然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的种族和星系都被追捕器干掉了,它意味着有史以来最高的政府赔偿,但是我不能这么回答它。

“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的重要,可是你承受的苦难,远甚于他们所有。”

我伸出了我所有的脚。“第一,你在监狱里,度过了你生命里最重要,最漫长的部分。”

它简单的回答说,“那是因为所有监狱的囚犯里,人类的寿命最短。”

我打算彻底无视它,暂时的。

“第二,你离家最遥远。”

“那是因为宇宙太大了。联合星系政府的监狱,总会有一个囚犯,它的故乡是离监狱最遥远的。只不过那个囚犯正好是我罢了。”

我翻了翻我全部的眼睛,我已经不在乎它会不会看到了,因为说实话,我觉得它根本不在乎。

“第三,你是你们种族的最后一个。”

“……那倒也是。其他的人,都已经死了啊。这么一说,其实我很幸运,不是吗?只有我活下来了。”

唉,这个人类啊,为什么要那么善于安慰自己呢?

“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一定要牢牢的记住,你不是那个逃犯,你是无辜的,你没有罪。”

它安静了,然后悄声的说,是啊,我是无辜的。

想想你的星球吧,我提醒它。想想你过去的生活吧,那些全部都消失了,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这是联合星系政府欠你的,不管你要不要,要多少,它都应该还给你。

它夺走了你的过去,也夺走了你本该有的未来。

宇宙里的最后一个人类,这事儿想想就要激动。而且它还是这么的脆弱,这么的衰老,眼看着就要死了,这案子要不是有史以来最轰动,最好的案子,我就自己把我所有的眼睛都挖出来。

我还从监狱那边拿到了很多证据,这些可比什么都管用。天哪,你想想整个联合星系的陪审团都在看着,然后你想想他们在法庭上开始设想我的当事方遭受的一切,想想吧,那种情景到底会是怎么样。

本来你平静祥和的在家睡觉,突然之间,追捕器就定位了你,抓住了你,甚至还消灭了你的星系和你的家园,从此你就成了你们种族的最后一个,被关在一个遥远的,陌生的牢房里,谁也不认识,无法交流,无法控诉,彻夜不睡,坐在地板上思念再也不存在的家园,静静的流泪。

想想那个场面吧,我一想就忍不住热血沸腾,天价的赔偿金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啊。

蝶蝶脆已经签了字,也答应了上庭,但是在上庭前,我还是想跟它好好的聊聊。

都已经到了这份上,赔偿金额那里,它还一直空着。

其实这也没关系。我递交上去的副本,早已经写好了一个天价的金额,足以让政府破产。赔不赔得起另说,金额就得这么写,没得商量。

在上庭的那一天,我依照约定,给它带了很多蝶蝶脆。

它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虚弱。

“怎么啦?别紧张呀。”

“我的确有点紧张,”它承认道,“我昨天夜里都没睡着。”

“为什么呀?这桩官司你稳赢!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到底想要多少钱。这个赔偿的数字,是没有上限的,你知道吗?”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它突然问我,“你见过戈壁吗?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石滩?”

石滩?哦,对了,它说过的,“一片没有尽头的石滩。”

“在我们的语言里,那地方叫做’戈壁’。”

“噶比?”我勇敢的尝试了一下,虽然听得很清楚,但念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它笑了,“在地球上,很多地方的人,也发不准这个音,也叫不准我的名字。没关系,他们也用不着这个词,他们很多人,终其一生,可能也没见过真正的戈壁吧。”

我很惊讶,那么小的地方,居然还有那么多不同的生命形式吗?它们之间居然还相互都不了解?

“你见过戈壁吗?”它问我。

我摇头。在那种蓝色的,充满水的星球上,我实在是很难想象,还会有那么一大片,没有尽头的石滩。难道石滩的尽头不应该是大海吗?那海到底在哪儿呢?

等等,我们还在讨论它的情绪问题呢!

“没见过!”我郑重的回答它。

它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点了点头,说,“那我给你讲讲我的家乡吧,好吗?”

我耸耸肩,只要它能不紧张,它给我讲天顶星人屠杀我的母星都行啊。

它的双手交握在了一起,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光,长长的白发从它瘦削的肩膀上垂落下来,也像是光的一部分。

“我的家乡,就在遥远的银河系里,在那颗叫做地球的星球上。远离着蓝色的海洋,在大陆板块的腹地,那是一片广袤的土地,那片土地贫瘠,荒芜,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那片土地上,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之外,便一无所有。

那片土地是如此的贫瘠,既不能生长稻米,也不能生长豆黍,跟沙漠其实也差不多了。在那片土地上的生物,所有的生物,土狼,黄羊,老鼠,马蛇子,蛐蛐,都是土一般的灰黄色。你知道吗?那片土地的白天和黑色,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我在这里的时候,常常地想起我在家乡时的光景。在黑色的夜里,我曾站在那片广袤的砂石之海中,那时候,我怎么会知道呢?在那片砂海上的每一粒石头,都曾经来自天空中的一颗星星。

那些星星的碎片,或是出生时,或是死亡时的一部分。它们来到我曾经的家乡,或是因为撞击,或是因为燃烧殆尽,它们坠落在那里,带着星星的伤痕和记忆,在那片土地上静静的,静静的,遥远的望着它们的兄弟姐妹,望着遥远的星空,望着遥远的时光。

在无数的睡梦里,无数次,我坐在那片空无一人的戈壁滩上,一直等到天黑,等到周围没有了光,渐渐的黯淡下去,直到一切都在浓稠的夜色里凝固起来。

然后我抬头,看着头顶的那片天空,那里有无数的星星。我看得到的,还有我看不到的。它们的光,跨越了千年万年来到我的眼前,它们或许还在,或许早已经死掉。可年幼的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

在监狱里的时候,我最喜欢夜里熄灯的时候,那时候一切光都消失了。我坐在那里,坐在一片纯粹寂静的黑暗之中,闭上了眼,想起年幼时的那一晚。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隐藏在夜色里,我生长的小镇,也隐没在夜色之中。

我想起那片戈壁滩,想起曾经在黑暗之中,陪伴在我身边的每一块石头,那些大的,小的,它们也曾经从遥远的宇宙中来,孤孤单单的,经历了一切。

它们也默默的等待着,凝望着,我想,我和它们是一样的。

我跟它们一样,我跨越了整个宇宙,我独身一人,我离开了亲友,离开了伙伴,离开了我的故乡,但至少,我还活着,我还能在睡梦里想念那个夜色中的小镇,想念那些早已不存在的过去。

你知道吗?那里其实一点也不好。

所有的人类,动物,植物,都在那里艰难的生存着。

那里干燥,少雨,少河流,少树木,放眼望去,只有石头,还有顽强的枯草,深深的扎根在石滩上。在一年里最好的时候,戈壁上会下起雨来,枯草会变绿,一蓬蓬的扩展着自己的领地,但那也只是发黄的绿色,跟草原秋天的颜色有点像,却远没有那么透亮。可即便是这样,那些野草也顽强的生存着,它们争先恐后的冒出头来,为这满是砂石的戈壁滩点缀一点颜色。

冬天的话,那里时常会下雪,非常非常大的雪,整个戈壁都被厚实的雪盖着,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雪海。

而在戈壁的尽头,就是遥远的雪山,那是祁连山。

那里的雪山,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我直到许久之后,直到我身处在这千万亿光年外,才会想起当初不知珍视的那一切,曾经是那么的容易,推窗可见。”

它抬起头来,伸手出来,抚摸着我湿润的眼睛。我的眼睛实在太多了,我的手顾不过来。

“回忆这种东西,对于人类来说,终究是会消亡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就算我曾经写下来的那些文字,再看的时候,我也忍不住要怀疑,真的是那样吗,是不是我记错了?很多人的脸我都已经模糊了。没有照片的话,原来人的记性会坏成这个样子,我的妈妈,爸爸,亲人,朋友,我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脸,你知道吗?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原来一切都会消失,在这千万亿光年之外的地方,只有我还活着,可当我死去的时候,我所记得的一切都会随之消亡。”

哦,这个可怜的人类啊,在这种没有同伴,没有爱的生活中,它受尽了精神上的虐待却毫不自知。

“我会给你争取最高的赔偿的。”我向它发誓。

在这个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联合星系政府浪费了它宝贵的生命,我坚信这一点,它也必须坚信这一点。

它看着我,再一次露出微笑。

但那一刻,我怎么能够料想得到呢?

它竟然会向法官索要那样古怪的赔偿。

我这一生,也因为它那史无前例的要求,而变得传奇和富有起来。

这广袤宇宙里的所有星系,并不知道那神奇的要求,并不是我的主意啊。

在审判最后的阶段,在偌大的法庭上,在我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它向法官大人,要求了一件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事。

它要求了整个银河系的重建!

对,你没看错,它要求重建一个跟它的银河系一模一样的星系,它还特别地强调了,要跟被追捕器摧毁之前的那个银河系一模一样。

在法庭上,我跟其他所有的成员一样,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意外之中。

我的下巴掉下去了。

这个案子最终证明,联合星系政府的最高赔偿是有上限的,哪怕这个上限导致了一系列超级严重的后果。

不过,这已经是后来的问题了,跟我现在要讲述的事情关联不是特别的大。

而在那台巨大的虫洞制造机前,在我为它送别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那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巨大的虫洞制造机耗费了巨大的能量,把追捕器抵达之前的银河系通过虫洞拉拽了出来。

这就相当于联合星系政府花费了超级昂贵的代价,把它的星系还给了它。

“对了,你知道吗?你把联合星系政府给搞垮了,它们接下来好些年的年度预算都成了负值。就为了给你重建你的银河系!你还不如要钱呢!”

“喔,居然花了那么多钱吗?真是……”

“所以啊,联合星系政府又搞了个能量罩,把你们星系罩起来了。”

“什么?等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为了防范以后这种事情再发生啊!要是这种诉讼再来一次,政府可就彻底停摆了,经不起了。”

“啊,可是,你们把银河系罩起来,那我们星系的人,不就跟坐牢一样吗?”

“反正你不是还挺喜欢坐牢的吗?”

“那是说说而已啦,那时候我还不了解你呢,对吧?我只是想要等等看,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再说了,这不公平啊,除我以外的其他地球人,还都没见过外星人呢!”

“不重要啦,你可以给他们讲讲,不也一样吗?”

“……要是真的那么讲的话,我会被关到精神病院的,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

“那……就跟你们的律师会所差不多……吧?”

“天哪,真可怕,……那你就什么也别说,不行吗?”

“这样的话,他们就会以为,整个宇宙里,再也没有别的生命了,那么样的话,他们是多么的孤单啊。”

“……这么一说,好像是挺可怜的。”

“对吧!你也这么觉着,对吧?”

“可是,最可怜的,难道不是你吗?……你浪费了你的一生,一分钱没捞着,却都用来拯救你的星系,他们却一无所知。更可怜的人,是你才对。”

“……你在这个星系里,一定没有朋友吧?”

“我只爱钱。”

“好吧,请记住,从现在起,你有一个朋友了,哪怕在千万亿光年之外。”

“真的吗?”

“真的。”

千万亿光年之外的朋友,我不知道你那小小的,干燥的家园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那片无尽石滩上的星光是否和这里相似。

可当我回溯着星光,回到了我那个银色的星系,我想起我们曾经坐在法庭前聊天的情形,那一刻就像是昨天。

那银色的星砂,也许曾在你的星空之中闪烁着小小的光芒,而你脚下的砂石,或许也曾在我的星空中闪烁。

这时候,我终于有点懂了。

我的朋友,希望你看着千万亿光年之外的星光,还能够想起我。

你永远的朋友

作者的话

我是未来局科幻写作营第一期学员,在写作营里,不仅对自己的创作进行了全新的认知和反省,也结识了很多朋友,大家共同努力,一同进步!

《千万亿光年之外》,是在写作营的写作群里参加活动的时候写的,那时候活动的主题是故乡。我想起我的故乡,总是想起那一片无尽的戈壁滩,那是哺育了我的地方,是我一切的来源,是我最怀念的地方,正好兔子瞧老师之前在群里发了一个关于无辜路人被拘禁因而获得高昂补偿的故事,所以我在触动之下,就写了这一篇,献给我永远的故乡,我永远在梦里怀念着那片故土。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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