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唐景锋:飘散四方,而后在家族历史中坚实落地

原标题:访谈/唐景锋:飘散四方,而后在家族历史中坚实落地

唐景锋,1977年出生于香港,13岁前往英国并移民,现定居于香港。早期唐景锋在印度为其任职的医疗机构以拍摄新闻纪实题材的作品为主,后逐渐将拍摄重心转向个人家族历史。唐景锋以自己的保姆颜姐为对象所做的项目,获得了2017年连州刺点摄影大奖,以及2018年阿尔勒摄影节专家见面会奖。以下是假杂志对唐景锋的采访。

受访/唐景锋

采写/杨怡莹

Part1: 他的经历,和颜姐,和照相机

颜姐什么时候在你家做事?

我出生七年前颜姐已经在我家做事了,而我出生的第二天起就是她一路照顾我长大,对我来说她就是家庭的一部分。小时候我不觉得她是特别的,有时候妈妈吩咐颜姐做事,我就会不开心,因为在我心里她就是家人,为什么要叫她替我们做事呢?

几岁的时候去了英国?

13岁,之后就在英国待了二十多年,颜姐有段时间为照顾我姐姐也去了英国。我当时住寄宿学校,不过周末或假期我都可以同她见面,去姐姐家也能见到她。可能因为语言沟通和文化差异的问题,她不是很喜欢英国,1993年就返港了。

那你和颜姐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就16、7年?

嗯,也就是由出生到十三岁,然后英国那几年。93年她返港之后倒一直在我爸爸家做事,我也会经常和她通电话,放假也都能见到她。

什么时候开始摄影?

2003年在印度工作的时候。我最开始是拍摄新闻纪实片,第一个作品拿了Luis Valtuena Int. Humanitarian Photography Award,感觉这个行业好像还挺容易做的,就入行了。

在印度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在印度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在印度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在印度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最初只是觉得摄影容易做而已吗?还是自己发觉真正有喜欢这个东西?

可能还是因为觉得好玩吧,那个时候比较年轻。

为什么后来又回到校园读了新闻摄影的硕士?

2004年在印度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明白,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摄影的伦理问题,于是才去读了摄影的硕士。在印度最后的那个项目是关于“杀女婴”的,前期调研期间,我去到当地人家里询问杀女婴问题。我以为大家对这类事件会有些忌讳和敬畏,但当时有个父亲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告诉我他杀了自己新生的女儿。当晚回到酒店,我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拍摄并呈现这个项目。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摄影”。于是我回伦敦艺术大学传媒学院读了一年新闻摄影。

读书期间的第一个项目我去了加拿大,想拍一个属于那里的故事。最后完成的作品和我的个人经历非常相似,于是我问自己为什么不讲自己的故事呢?新闻摄影寻找的都是别人的故事,而我在英国想找回自己的故事,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醒神的。所以读书的时候,我对新闻摄影失去了兴趣。从2007年毕业到现在,我拍的都是自己身边的故事。

硕士期间在加拿大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硕士期间在加拿大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硕士期间在加拿大拍摄的项目 © 唐景锋

我发现你很喜欢追寻上一辈的事情。

因为我很喜欢一句话,现在世界转得这么快、变得这么快,好难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我们只有了解过去才能懂得现在。

因为香港这个地方的特殊性,包括后来在英国二十几年的生活,会不会追问自己的身份?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会的,如果你在我二十八九岁时问这个问题,我会回答自己是世界人。

那么现在呢?

中国人(我知道很多香港人不喜欢听这句话)。尤其当我的女儿出生之后,如果我连自己是什么人都搞不明白的话,也就没办法教我女儿,所以后来我做了《女王,主席,和我》。做这个项目让我渐渐明白我的祖辈为什么离开大陆,我找到了一直追寻的答案,也就不需要再回答自己了,于是就把这本书送给女儿。

Part2: 他的创作,《颜姐》,展览和摄影书

为什么选择颜姐?

做完《女王,主席,和我》那本书之后,2013年我开始做自梳女的项目,因为很感兴趣。但是项目进行到六个月,我意识到在视觉呈现上会和《女王,主席,和我》很像,我是一个不喜欢重复的人,于是就兴趣索然了,把项目搁在了一边。2015年颜姐得了肺癌,最后虽然医好了,但是这个契机让我意识到虽然自己和颜姐熟如亲人,但我其实并不了解她的人生。刚好颜姐也是自梳女,于是我就想重启这个项目,但这次只讲她个人的故事。最开始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我没有考虑是否会有人喜欢这个故事,我只是想见到她多一点,了解她多一点。

《女王,主席,和我》手工书

怎么着手这个项目?

我一直喜欢用老照片、老档案来创作,所以我先问颜姐有没有自己的老照片,结果她这一辈子拿得出的照片只有那八张证件照。收到这八张照片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可以如何做展览,所以2016年我先在香港的光影作坊做了一个小型展览。展览虽然不大,但是当时已经有很多人表示有兴趣。然而如果只用八张证件照来梳理完颜姐的一生显然是不够的,我想或许在我们家的家庭相册里能找到她。于是我回家翻我妈妈的相册,发现好多照片里都有她,但常常都是背影,或是突然闯进镜头的身影。那之后对于整个项目该如何呈现我就有了思路:她的八张证件照,加上我家家庭相册中有她的部分,所有她为数不多的物件的静物照片,最后的部分是回乡——也是我第一次和她一起回老家。那时我才知道,在我小的时候她就一直寄钱回家,结婚永远都是她出钱,乡下家人起的好多间屋也都是她出钱,后来她的一个侄子要开厂做生意也是她出钱。在展览里,我还加了一些装置,就是50年代她带回老家的那些锅巴、破布和旧衣服。

《颜姐》 © 唐景锋

《颜姐》 © 唐景锋

《颜姐》 © 唐景锋

所以就是用实景再现了一下?

嗯,我还用锅巴做了墨水印拓。她爸爸说过“女读书无用”,但最后颜姐几乎算是他们家最“有用”的人。而且颜姐自己也特别想读书,于是我就想用中国的文房四宝做文章。中国古代的碑文是先把墨印在碑上,然后刻字,于是我用同样的办法在锅巴上蘸墨水,再印到宣纸上,整个意味就变成“虽然她不识字,但锅巴却是她的语言”。

锅巴“印拓”制作过程

锅巴“印拓”制作过程

锅巴“印拓”成品

做书的过程呢?

做完连州的展览后,所有图片的内容都已经拍好了,我就准备开始做书。也是2017年在连州做展我才认识言由,他说想出这本书。我想先做本手工书出来,再做批量印刷。于是我先去日本找后藤由美指导手工书,改了几乎有十多次,加入旧报刊杂志的想法也是那个时候就有的。因为后藤由美说她作为一个日本人并不了解中国各个特定时期的时代背景,建议我加入一些历史资料,可以更好地理解颜姐身处的时代语境。于是我就找到一个专门做旧杂志的朋友,筛选之后加入这些具有时代背景意义的元素。

《颜姐》中用到的旧报刊杂志

《颜姐》中用到的旧报刊杂志

封面的八个洞我明白是八张证件照的含义,可为什么做成了空白的?

其实最初我选用的是一张颜姐老年肖像做封面,但后藤由美说封面不用照片是最好的。后来改了好多次,才改到现在这个状态。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她仅拥有的八张证件照,但封面的呈现是八张空白,你看不到她。打开封面,翻阅整本书,我们才逐渐走进她的人生,才逐渐看清她的样子。到了最后一页,是做这个项目时那个年纪的她,八十几岁。而且那最后一张,我原本打算用第一个版本做为封面的那张肖像,是我拍她的。但后来,我让她用自拍器自拍了一张,因为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再由我去拍她了。于是最后这个版本,翻阅整本书就好像我们认识一个人的过程,不仅仅是逐渐浮现的面孔,更是逐渐展露的内心。

Part3: 他的理念,关于摄影,关于摄影书

你觉得摄影相比于其他媒介的优点和缺点在哪里?

为什么我走了很远还是回到摄影,是几年前的一天我女儿生病了,我太太让我去帮女儿交功课,等待的过程中我就去到附近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商场消磨时间。刚好那有家古董铺,然后我就在店里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面的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是我奶奶。我立刻买了这张照片,那个店主随口说了一句“你也喜欢集港督的照片啊”,原来站在我奶奶身后的男人是当时的港督。回到家我就问我爸这张照片的来历,是当时我奶奶做慈善机构时拍的,放在我们家好多年了。但后来奶奶去世,就把这些东西扔掉了。当时扔掉这张照片是因为照片里的这一个人(我奶奶),后来被人收藏是因为另一个人(港督),现在再次回到我手中又是因为我奶奶。那一瞬间让我明白,照片反应的永远是现实世界,它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有时连自己都未必能发现的记录。除此之外,我们每个人都懂得如何看照片,即能立刻明白一张照片的含义,也会用自己的价值观和人生经验去认识一张照片。但是像绘画、装置等等,很多观众其实都不懂得如何进入,或者说需要很长时间去理解,所以用照片来做艺术已经赢了后者一半的观众了。

“颜姐”展览现场

“颜姐”展览现场

“颜姐”展览现场

为什么以摄影书作为媒介去呈现自己的作品?

如果我懂得拍戏我就不拍照啦(笑)。我的上一本书《女王,主席,和我》,就有好多人说像本故事书,里面的风景都是空场景,再加旧照片。那一次我就发现,那些风景其实就像是电影的场景,穿插着的旧照片就串起发生在这些图景里的故事。我还真挺想拍戏的,但是我的性格又希望所有事情都听我安排,但是拍电影涉及一整个团队,所以视角就很容易转变。另一方面,拍照始终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动作,抓住那一瞬间就好了,和拍戏也都是两回事。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摄影书,但会做出电影的感觉。

怎么看现在市场上涌现的摄影书?

现在有许多观点说,很多摄影书是不该被做成“摄影书”的。摄影师常常会觉得,要出一本摄影书大家才会认可他是成功的。结果就变成很多作品应该只是个展览或应该在网上看,最后却做成了书。不是说作品不够好,而是我觉得不应该做成一本书。

颜姐和唐景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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