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以“接地气”“反清新”等为标签的特色方言异军突起。无论是风行全国的“扎心了，老铁”等流行用语，还是去年大火的现象级网红“毛毛姐”和《地球最后的夜晚》极富感染力的西南口音，都显示出方言艺术的魅力。在这背后，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网络自媒体和伴随网络介质而迅速崛起的土味文化功不可没。
在今天这个“无网不欢”的时代，方言借助自媒体平台和土味文化这两架“马车”，作为一种可娱乐化的资源被重新审视，迎来了崭新的发展机遇；但与此同时，土味文化本身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特点也为方言的娱乐发挥埋下了不确定因素，这不能不引起大众的反思和警惕。
文 | 雷子安
编辑|甘磊 王健欣
本文约 4900字，预计阅读时间 9 分钟
特写
中华方言速递
早在先秦时期，中国各地就已经出现了不同的方言。受自然地理环境和历史上大规模人口迁徙、民族融合等因素的影响，中国方言呈现出复杂多样、区域性显著的特点，以南方地区为最。顺口溜“官话一共四大片，吴粤湘赣紧相连；客家还有平和晋，闽话要分北和南”既是对中国方言分布的精练概括，也是对南方复杂方言状况的生动写照。相较于南方语言差异大、种类多的特征，北方由于长期作为政治和经济中心，其方言保持一定的稳定性，地区之间差异较小。
按照现代通常的划分方法，中国可分为七大方言区，即官话方言、吴方言、湘方言、客家方言、闽方言、粤方言和赣方言。除了前文述及的西南官话之外，近些年来，一些极具特色的方言如东北（官）话、粤语、吴语等受到了越来越多网友的关注和讨论。
中国方言区分布图（来源：百度百科）
对于东北话，微博、微信等各大平台上热议最多的是其如“病毒”一般的传染力。就方言本身来说，省事省力、亲和感强、接近普通话的特点让东北话一时间成为大江南北的“中毒”话语，而以《乡村爱情》为代表的东北电视剧则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
在各大综艺节目中，诸如张智霖、阮经天等港台明星纷纷在进阶东北口音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不少网友也在微博评论区交流着自己被东北朋友或室友强力洗脑的体验和感受。东北话不光能改造国人的口音习惯，就连老外也会跟着跑偏。生在日本、长在东北的乒乓球运动员福原爱说话时就发出一口浓重的东北味儿，成为令人津津乐道的经典案例。不少网友甚至还纷纷猜测福原爱的东北腔和丈夫江宏杰的台湾腔到底谁更胜一筹，率先把对方“同化”。
情不自禁说出东北话的阮经天
部分网友的微博评论
相比于接地气的东北口音，当谈到“高大上”的方言时，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往往是粤语。当初香港电影、粤语劲歌金曲和备受瞩目的TVB风靡一时，内地纷纷掀起学说粤语的热潮，时至今日风头依旧不减。一口流利的粤语经典电影对白总能招来众人满怀羡慕的目光；一句港味十足的“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仿佛瞬间将人们拉回Beyond活力四射的激情年代。
陈百强《偏偏喜欢你》和Beyond《光辉岁月》专辑封面
随着近代以来长三角地区经济地位的不断崛起，以上海为首的吴语城市群、江南文化圈逐渐形成，吴侬软语日益受到关注。其中，上海话不光为现代汉语贡献了诸如“罗宋汤、时髦、邋遢”等洋泾浜英语脱胎而来的舶来品词汇，甚至还成为了进入国外学校课堂的中国方言，日本的沪语教育早在明治时期就已经开始。保留入声与浊音、具有丰富的单元音舌位、文读和白读兼容得当的上海话总能给人以新奇的感觉。
时至今日，上海的广播和公交车上仍保持着沪语和普通话并行的模式。置身于沪上语言氛围中，“阿拉”“侬”“好伐”等吴音的经典字眼传递着江南水乡淳朴的乡土气息，以及上海人内心的自豪感。
不过，正所谓“三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方言本质上依然是一定区域内集聚的人口之间相对小众的交流用语。真正使它突破私人语境进入到公共空间，进而成为现今一种流行文化现象的，则是当下的网络自媒体。
转变
网络自媒体时代的新形式
如果说影视剧、音乐等传统的艺术形式使方言初步进入公众的视野，那么抖音、快手、bilibili等网络自媒体平台，以制作共享为特征，促使方言从私人领域中挣脱出来，完成了方言“攻陷”公共空间过程中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公里”。
在网络自媒体时代下，公众由以往被动的受众角色下解放出来，既可以成为饱览众多搞笑看点的吃瓜群众，又能摇身一变，扮演起制作、剪辑鬼畜视频的up主，将众多私人领域戳人笑点的情绪化体验源源不断地转化为大众传播共享的资源。
这种“两位一体”的娱乐模式使人人都有参与的机会，都能成为热点话题的制造者，巧妙地契合了当下城乡年轻人无处安放的内心，使具有一定程度的新鲜感、容易引起共鸣的特色方言被大众所认同。
也正是在这种机制下，原本附属于私人空间的一个个隐秘小情感被精准地捕捉，基于特定群体的情绪化事物成功上升为公共空间里讨论的议题。
以2018年走红的抖音“毛毛姐”为例，在极富喜感、地域性鲜明的贵州口音之外，以舞台剧形式呈现的反串表演和傲娇戏谑的话语运用是一大亮点。这些可视化的演绎模式为方言的网络传播插上了腾飞的翅膀，创造了方言更大的发挥空间。
抖音网红“毛毛姐”
视觉先行、视听结合的短视频使毛毛姐一句带有贵普色彩的“好嗨哦”由简单的方言变成在假想的柜台、KTV、火锅店等地点轮番上演的情景剧，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市井味道跃然于屏幕上，令人耳目一新。
事实上，短视频等“可视化”形式不仅是自媒体的表现方式，而且还是部分方言本身就带有的潜质。纵观近些年来流行过的网络流行语，如“蓝瘦香菇”“扎心了老铁”“得劲”等，除了带有方言本身的新鲜感之外，还具有很强的视觉观感。以具象化的手段将某些方言的可视化潜质表达出来，是不少网友尝试努力的方向。
今年异常火爆的二次元搞怪表情包“给我也整一个”系列就属于网络自媒体和方言可视化应用相结合的典范案例。脑洞大开的网友们以b站番剧《猫咪日常》为原型，根据剧中萌宠的相关动作，配上喜感十足的东北方言，制作出魔性爆棚的表情包。这种方式将“给我也整一个”的可视化潜质充分开发，并能在不同的场景中运用自如。因此，这套表情包迅速成为了众多沙雕网友屡试不爽的斗图“神器”。
不同可视化场景下的“给我也整一个”表情包
网络自媒体平台充分地将这种感官从头脑中剥离出来，用搞笑十足的夸张演说或表情包固定到视频画面上，依托图文并茂、绘声绘色的可视化媒介使停留在思维中的抽象形式转变为具象的娱乐素材。在此基础上，方言在放大娱乐效果的同时也成功征服了广大观众的内心。
可视性演绎和方言珠联璧合，借助新式自媒体手段将两者娱乐的潜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戏谑搞怪的“毛毛姐”们夸张的表演艺术加上无厘头的方言口音，在网络上被不断地复制、改编和共享，为方言在浩浩荡荡的话题王国中“攻城略地”提供了强有力的武器。
推手
方言娱乐背后的土味文化
尽管各种传媒工具为方言文化的传播提供了自由驰骋的天地，但是倘若把方言娱乐的大放异彩简单地归功于此，则未免太过武断。实际上，在方言文化走红网络的背后，土味文化起着重要的推动作用。
所谓土味文化，顾名思义，是对扎根于民间、充满乡土气息的种种段子、视频等表演形式和快手中常见的社会摇、喊麦等娱乐形式的统称。在土味文化渐成气候之时，方言不失时机地兼采“土味”元素，有效扩大了自身的发挥空间。
用方言演绎的土味歌曲和土味情话层出不穷，越发广泛地引起大众的关注。例如2014年，约瑟翰·庞麦郎的土味歌曲《我的滑板鞋》风靡一时，其中夹杂着浓郁汉中乡音的普通话独特别致、辨识度高，很快便被大量传唱，这可以被视为方言和土味歌曲初步结合的一种表现方式。
曾几何时，发端于快手、兴盛于网络的土味文化不知不觉间已成燎原之势，并大有从农村向城市进军的“包围”趋向。在这一浪潮下，方言通过土味文化获得了更多输出的动力，向城乡青年提供着别样的“精神食粮”。
b站众多以不同方言讲述土味情话的视频
土味文化的兴起与农村文化市场的壮大密不可分。长期以来，受经济等因素的影响，国内文化的主导权一直为大城市所占有，文化消费高度富集于大城市中，而广大的三四线城乡地区则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近年来，随着手机等便携式移动设备的普及和文化消费壁垒的打破，乡村庞大的消费人口、旺盛的消费需要、别样的文化诉求，都为土味文化的产生和传播提供持续不断的催化剂。在这种情况下，“土味+方言”的娱乐形式可凭借其贴近生活、亲切可感、幽默戏谑的特点而率先赢得农村消费人群的认同和接受。
土味文化进军城市，成为备受都市男女追捧的对象，这与人们的猎奇心理、城市生活的环境和消费主义趋势密切相关。与相对高雅性、时尚性和冷淡性的城市文化相比，土味文化具有简单粗暴、诙谐搞笑、自娱自乐的特征。从快手社会摇一哥牌牌琦，到癫狂说唱的giao哥，土味文化以其清奇搞怪、一反常态的风格俘获了城市青年的好奇心，促使他们迅速加入到吃瓜群众的大军中来。
由此，城市人群对土味文化的瞩目从最初的猎奇心理逐渐转向跟风从众的趋势，即使作品本身没有多少新鲜程度，也依然复制、扩散如故，方言借土味文化这一东风得到更多关注就顺理成章。这显示了工薪阶层对这种来自乡间的文化形式的接近和认可。
土味文化的领军人物——牌牌琦和giao哥（图源：新浪微博 @牌牌琦，@黑猫警长Giao哥）
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令越来越多的都市学生和白领感到焦虑而无所适从，迫切希望寻找到情绪的宣泄口。相较而言，以往长期接受的城市主流文化容易带来审美疲劳，无法有效满足需要。在这种情况下，土味文化因其对现实生活的调侃和解构，作为生活压力的调适品而被认可。融合土味元素的方言文化也就不难受到城市人群的青睐，使他们在碎片化的闲暇之余开怀大笑、舒缓自己的负面情绪。
快手平台上众多用方言配音的视频
在如今这个所谓“后现代”时期，伴随着人们精神的空虚、消费观念的转变和收入的增长，消费主义倾向有了一定的增长之势。在消费主义之下，消费本身变为消费的目的所在，通过消费来满足自身的实际需要或许已并不重要，而通过不断消费新奇的产品以获得快感、实现自我发泄则逐渐成为新的现象。
被重新发掘的方言及其借力的土味文化迎合了当代消费的这一特殊趋向，为现代人提供着娱乐对象和新型消费产品，制造着新的消费欲望。对土味文化的消费可能不只是对其内容形式的消费，土味文化背后也象征着消费欲望得到源源不断的满足。这种符号意义本身，或许已经成为了消费对象。
尽管土味文化为人们带来了很多以往不曾有过的娱乐快感，但它的产生和壮大却未必是一个好现象。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土味文化在拉底大众审美标准的同时，其中庸俗甚至恶俗的低级趣味内容还会对观众产生有害效果。
例如土味文化的发源地——快手平台，在全面整改之前曾有不少热门网红靠传播负能量炒作和吸粉，并引发许多青少年的效仿，其中甚至还出现了低龄妈妈等有违社会道德的内容，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
2018年国家广电总局对今日头条和快手的严肃处理，一方面向土味文化敲响了警钟，告诫其必须要加强自我规范，营造健康文明的网络风气；另一方面也给大众留下了诸多思考。人们不禁要问，并没有多少实质性内涵、主要靠戏谑搞笑、新奇夸张博人眼球的土味文化到底还能走多久？
国家广电总局发布严肃约谈今日头条和快手的通知（图源：澎湃新闻）
大众传媒特别是网络自媒体平台为方言的广泛传播提供了绝佳的发展契机，土味文化的风靡为则方言的快速接受提供了便捷的快车道。在网络自媒体和土味文化两者的合力之下，方言文化冲破了以往较为私人的话语环境跻身扩大娱乐效果的新资源，在内容和形式上实现了新生，这在实质上与当下娱乐的潮流、个性表达的呼声和文化消费的特点是不谋而合的。然而，土味文化自身良莠不齐、挑战传统审美的特点又给方言娱乐效果的发挥带来不确定性因素，这不能不引起公众的进一步思考。
参考资料
[1] 王芊霓 黄羽婷.抖音“毛毛姐”：当属于女性的私密情绪成为大众共享的笑料.澎湃新闻.2019-01-21
[2] 方言，看它七十二变.新京报.2010-09-26
[3] 美国学生为何要拯救中国方言？.新京报.2013-07-10
[4] “中国方言”词条.百度百科
[5] 东北话比流感hài容易传染，这是为啥捏？.单向街书店.2018-01-17
[6] 严大可.上海话的这些特别之处你知道吗？.游于尘外.2019-03-24
[7] 土味文化的全民狂欢，究竟成全了谁？.音乐先声.2018-06-14
[8] 中国的土味文化，是不是一场荼毒？电脑报.2018-10-20
微信编辑 | 雷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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