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婧宸丨宋元递修小字本《说文解字》版本考述——兼考元代西湖书院的两次版片修补

宋元递修小字本《说文解字》版本考述

——兼考元代西湖书院的两次版片修补*

董婧宸

董婧宸,女,文学博士。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提要:徐铉雍熙三年校定的北宋国子监本《说文解字》,在《说文解字》的流传、刊布与研究史上,有着重要的意义。从版本源流看,今存的宋元递修小字本《说文解字》,祖出北宋国子监本,约开雕于南宋孝宗时期,宁宗年间修版,至元代时版片归西湖书院,入明后又移至南京国子监。参考存世的西湖书院参与刊刻或修补之其他书籍,考察《说文解字》各藏本的刻工和版片,排除描润和抄补因素后可知,今存的八帙宋本《说文解字》,均经过元代西湖书院的版片修补,而有早修本和晚修本两种印本差别。早修本经过元代一次修补版,版心下方一般有刻工姓名,保留了较多的早期面貌的文字、反切,修版约在大德前后。晚修本经过元代两次修补版,计补刻六页,并有大量修版,体现为剜去刻工、改用俗字、修改训释、更改反切、增删墨钉等典型现象,修版中的文字校改不精,反切或取《玉篇》《广韵》《增韵》等西湖书院其他印本,第二次修版约在元代末年。厘清宋版《说文解字》在元代的两次修补版情况,有助于判断清人《说文》校勘时所采用的校本性质,并在版本学上深化对元代西湖书院书籍刊刻活动的认识。

关键词:《说文解字》;版本;修补版;西湖书院

东汉许慎撰的《说文解字》(下文简称《说文》),是一部全面分析小篆形体并说明本字本义的小学专书。宋太宗雍熙三年(986),徐铉等人奉诏校定《说文解字》,世称“大徐本”。作为北宋早期馆阁校勘的重要成果,《说文解字》在校订完成后,即下国子监刊版,《说文解字》的文本遂从写本纷繁,归为国子监定本,并影响了《玉篇》《广韵》《类篇》《集韵》等北宋官修字书韵书。

今存的宋本《说文解字》,共十五卷,每卷各分上下,版框约高18.1厘米,宽12.8厘米,半页十行,行二十至三十字不等,清人多称为“小字本”。从版本源流看,存世的宋本《说文解字》,上承北宋国子监刊本,下启清代刊刻的汲古阁本、藤花榭本、平津馆本,是《说文》诸多版本中的关键一环。在《说文》学史上,段玉裁嘉庆二年(1797)撰成的《汲古阁说文订》(以下简称《说文订》),揭橥了王昶本、周锡瓒本、叶万抄本的异文,并云“三小字宋本不出一椠,故大略相同而微有异”,影响并推动了清代《说文》研究。围绕着小字本《说文》的不同印本,学界曾结合避讳、版片、刻工、文字的情况,对其刊刻时间、版本性质、文字差异有过探讨。但由于所见版本的局限和对版刻异文、刻工考察的不足,目前对宋本《说文》版本的研究,仍存在着不少分歧和误解[1]。本文拟结合版刻面貌、文字校勘、刻工梳理和清代《说文》研究,全面考察现存的八帙小字本《说文》的版本情况、刷印先后,并参考相关文献,探讨《说文》版本演变背后的元代西湖书院书版刊刻活动。

一、宋元递修本《说文解字》的递藏及著录情况

清代以来,流传的小字本《说文》盖有数帙,以下谨据相关的书目书跋和文献记载,按照整本、残本及今存佚不详的顺序,略述各本的著录情况及递藏源流。

今存整本、残本共八种:

其一,今藏国家图书馆(书号09588,以下简称“额本”[2]),六册,标目并十五卷全,书中间有朱笔、墨笔校改。汲古阁旧藏,钤有毛晋、毛表、季寓庸、季振宜、汪灏等人印章,约乾嘉之际归额勒布,桂馥、孙星衍、顾广圻、阮元等曾经眼,道光年间在汪喜孙处[3],丁晏、许瀚、陈颂南、何绍基、何绍业、叶志诜等人曾借观,道光辛丑、壬寅年间(1841—1842)由汪喜孙赠海源阁杨以增,1936年归陈澄中,今藏国家图书馆。《季沧苇藏书目》“延令宋板书目”下有“说文(六本)”,当即此本[4]。翁方纲《书宋椠说文后》曾跋此本[5],杨绍和《楹书隅录》著录[6]。《中国版刻图录》和李致忠《宋版书叙录》对此本刻工和版刻有较为详细的考述[7]。

其二,今藏湖南图书馆(以下简称“叶本”),六册,标目并十五卷存。书中标目、卷五上、卷九上、卷十三上这四卷的首页前四行为书贾挖去,经后人抄补,知原为四册装订,后改装为六册,缺页有抄补,书中间有墨笔校改。此本钤有毛扆、钱听默、查莹、莫友芝等人之印,中有伪印[8]。叶启勋、叶启发1935年购得,书前有叶启勋、叶启发跋,中有徐桢立跋,《拾经楼紬书录》《华鄂堂读书小识》著录[9]。

其三,今藏日本静嘉堂文库(以下简称“王本”[10]),八册,标目并十五卷存,缺页有抄补,书中墨钉、漫漶处多经后人挖补及墨笔校改。王昶旧藏,钱大昕、阮元、段玉裁、钱侗等学者曾借观,迭经汪士钟、蔡廷相、蔡廷桢、陆心源等人递藏,后入藏静嘉堂文库。《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艺芸书舍宋元书目详注》《仪顾堂续跋》《静嘉堂秘籍志》《静嘉堂文库宋元版图录》《日本国见在宋元版本志经部》等著录[11]。

其四,今藏国家图书馆(书号01117,以下简称“黄本”),十册,缺标目,余十五卷全,书中无墨笔校改,但版面漫漶、墨钉处则多有挖去。卷一上、卷五上、卷八下、卷十二下首页钤有“黄氏志淳”印章,知为明人黄姬水旧藏[12]。黄姬水,字淳父,一字志淳,明代文人、书画家,《明史·文苑传》有传。李致忠《宋版书叙录》、王贵元《说文解字版本考述》等曾简述该本情况[13]。

其五,今藏北京大学(LSB/9084,以下简称“李本”),四册残本,存标目至卷一、卷八至卷十三,缺页有抄补,书中间有朱笔校改及墨笔抄补栏线。钤有赵宧光、黄翼、钱曾、张敦仁、张葆采、孙星衍、顾广圻、袁芳瑛、李盛铎等人印章。今残本标目至卷一、卷八至卷九、卷十至卷十一、卷十二至卷十三共分四册,而在标目、卷八上、卷十二上首页钤“钱曾”“述古堂图书记”印,他卷则否,疑原分四册,殆即《述古堂书目》著录的“许氏始一终亥《说文》三十卷,标目一卷,四本”之书,惜卷二至卷七、卷十四至卷十五,今下落不明,且分册亦经改装。《木犀轩藏书题记》《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书录》等著录[14]

其六,今藏台湾“国家图书馆”(书号00911,以下简称“葆本”),二册残本,存卷七至卷十五,缺页仅抄补一页,全书无墨笔校改。此本钤有张埙、朱筠之印,书末有朱筠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跋文:“安邑宋君葆淳帅初旧得此书,乾隆己亥秋八月,持以见示。”知为宋葆淳(字帅初,号芝山)旧藏,桂馥《说文解字义证·附录》曾提及此本,乾嘉时期,该本当为四册全[15]。严一萍《跋宋本说文解字》、阿部隆一《中国访书志》及《“国家图书馆”藏善本书录·经部》曾考察过此本的刻工、版刻情况[16]

其七,今藏日本武田科学振兴财团杏雨书屋(书号恭2,以下简称“内藤本”),四册残本,存卷二、卷五、卷六、卷十三至卷十五,书中缺页未抄补,亦无校笔。今该本卷二上及卷五上、卷五下及卷六、卷十三下及卷十四上、卷十四下至卷末各装一册,而卷二上、卷五上、卷十三上则钤“香山常住”墨印,知已有改装,曾为内藤湖南收藏。《恭仁山庄善本书影》《新修恭仁山庄善本书影》收录书影,仓田淳之助《说文展观余录》、阿部隆一《日本国见在宋元版本志经部》等曾介绍其版本情况[17]

其八,今藏国家图书馆(善本07957),二册残本,存卷四下、卷五、卷七。内阁大库旧藏,周叔弢曾藏,钤“周暹”等印[18]

今存佚不详者,共有四种:

其一,周锡瓒旧藏(以下简称“周本”),周锡瓒,字仲涟,号漪塘,又号香严居士,与黄丕烈、段玉裁等交好。段玉裁曾借周锡瓒藏本,并录部分异文于《说文订》中,原书当为标目并十五卷全,今存佚不详。

其二,黄丕烈旧藏,据《百宋一廛书录》,此本为拼配本,卷一下至卷七以白纸刷印。卷十四、卷十五以黄纸刷印。另外卷一上、卷八至卷十三为抄补[19]。钱大昕日记载“黄荛圃出示宋小字《说文》,与述庵家藏本无异,唯卷末多一行,有‘十一月江浙等处儒学’字,殆元翻刻也”[20]。黄丕烈则言“最后一叶有‘于二月江浙儒学’云云七字”。钱大昕、黄丕烈所记同为黄丕烈藏本,知黄丕烈本卷末有一行小字,唯二人所述文字稍有出入。该本后归汪士钟,《百宋一廛书录》《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艺芸书舍宋元书目详注》著录,今存佚不详[21]

其三,天禄琳琅旧藏,共六册。《天禄琳琅书目》云:“监本刻印尤精,此书虽仿其式而版之长短无定,纸之质理亦粗,以牒所称何如郑重,不当有此,其为元时翻刻无疑”[22],当亦为小字本,燬於嘉庆二年(1797)。

其四,傅增湘旧藏(以下简称“傅本”),存卷六下一册,《双鉴楼善本书目》著录,周祖谟《说文解字之宋刻本》亦载其异文[23],今存佚不详。

另外,如黄丕烈《荛圃藏书题识》提及,钱听默(景开)曾以麻沙宋本校汲古阁本《说文》,云:“钱君所据以校汲古阁本者,又为麻沙宋本”[24],《藏园群书经眼录》中曾提及涵芬楼旧藏的汲古阁本《说文解字》,上有黄笔过录的“钱景开照麻沙宋本校”校语[25],今下落不详。因材料不足,暂时难以推定钱听默所据的“麻沙宋本”的具体情况。

此外,《说文》小字本的抄本的记载有二。其一,叶万(石君)抄本(以下简称“叶抄本”[26]),何焯、何煌校勘汲古阁本《说文》时似曾参用此本[27],乾嘉之际,该本藏周锡瓒处,段玉裁作《说文订》时曾借观,后曾归龚自珍,今存佚不详。段玉裁《汲古阁说文订》《说文解字注》中多称“叶本”“叶抄本”。国图藏高鸿裁过录的何绍基、许瀚校《说文解字》(书号07959)校语中,曾录叶万抄本异文[28]。其二,孙星衍旧藏影写王昶本,今藏上海图书馆(线善756314—21)。此本为孙星衍请钱侗自王昶本影抄,后归袁芳瑛、陈鼎、李盛铎,叶德辉经眼,《木犀轩藏书书录》《郋园读书志》著录[29],钤钱侗、孙星衍、洪颐煊等印,共八册,无线格,行款、版心大小字及刻工、正文文字悉依王昶本。

从相关材料看,寓目过小字本《说文》的学者,有赵宧光、毛晋、朱筠、翁方纲、桂馥、钱大昕、段玉裁、黄丕烈、顾广圻、额勒布、阮元、孙星衍等多位明清以来与《说文》研究有着密切关系的学人——他们或曾撰写过与《说文》有关的研究著作,或曾参与过《说文》的刊刻工作,或为《说文》藏本留下了题跋书录,推动了清代《说文》研究的发展。一些学人,甚至曾有幸寓目过两个或三个以上的小字本《说文》[30]。清人在《说文》研究中,已经注意到小字本《说文》不同印本中的文字异文和版式差异,并尝试结合避讳、用纸探讨各本的刷印时代。近现代以来,周祖谟、高明、王贵元等小学研究者,赵万里、阿部隆一、李致忠等版本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深化了对《说文》宋版的研究[31]。但目前的研究中,又存在着一些局限和不足:一,今存的小字本中,额本、黄本、王本、叶本、李本,在流传中均有后人描补裂版、抄补空字、挖补讹字的情况,研究者在版本研究中,因未能排除描补的因素,影响版本判断。二,由于条件的限制,前人所利用的版本中,经常会采用孙氏平津馆本和商务印书馆影印王昶本。但平津馆本系以宋本为底本翻刻,既不免有手民之误,亦不乏有意校改,且孙星衍并未明确交代其刊刻底本实为额本[32]。商务印书馆以石印技术影印的《续古逸丛书》《四部丛刊》,受制于当时的摄制条件和影印理念,在版本研究中更有致命的不足:取王昶本原本比较可知,王本的版心刻工、大小字,在影印本中多有遗漏;王本存在个别挖改,由于影印条件所限,无从考察;王本漫漶处,影印本或描改版框,或另取平津馆本依样抄写;王本固有的版刻讹字,影印中则或改或不改[33]。总体而言,在具体考察版本时,商务石印本不能反映出王昶本的原始面貌。三,多数研究者仅能比较其中的一至两个印本,在版本考察和异文校勘的结合上尚有不足。有的研究仅关注文字差异,而未就版刻、描润等问题作出深入探讨;有的研究则仅探讨刷印用纸或版片面貌的差异,而没能结合前人校勘成果探讨异文情况。以下,即以笔者获见的七帙小字本《说文解字》(周叔弢本未见全貌)为基础,排除不同印本的描润、挖改,考察各本的修补版情况,分析各本的版刻异文,并结合刻工分析和清人校勘材料,全面探讨现存各本和清代著录的相关小字本《说文》的版本源流。

二、《说文解字》早修本与晚修本的版刻情况

根据对今存各本的裂版、修版、文字、刻工的比较,可以发现,小字本《说文》存在着早修本和晚修本两种不同情况:内藤本、额勒布本、黄姬水本的刷印版片基本一致,经过元代一次修版(以下简称早修本);叶启勋本、李盛铎本、王昶本、宋葆淳本的版片基本一致,经过元代两次修版(以下简称晚修本)。各本之间,既有因为修补版造成的版刻差异,亦间有因描润、抄补造成的非版刻差异。

(一)、《说文解字》早修本与晚修本的版片异同

从版刻来看,《说文解字》早修本和晚修本,共计有267版为同版(指同一版片,包括相同版刻,及在原版上修整版面、剜去刻工、剜改文字等局部修版情况),6版为异版(指后来补刻新版代替旧版的情况)。

1、同版:相同版刻

《说文》版片的相同版刻,指早修本和晚修本中,所用版片完全一致,没有局部修版、剜改。如七下页一,存世六本,版心均为单鱼尾,上方无大小字,下方刻工作“蒋荣”。该页为宋刻,额本、黄本的文字和版框较清楚,至叶本、王本、葆本,大字的笔画因版片长期吸墨而显得粗肥,靠近版框的小字已经漫漶。又十三上页二,存世七本,版心上同有“大六十五,小七百四十四”,版心下刻工为“弓华”。该页为元刻,内藤本、额本、黄本刷印清楚,仅右侧有细微裂版。叶本、王本、李本、葆本则显示出版片已经断裂,叶本、王本虽经后人墨笔填上裂缝处文字,仍能看出裂版痕迹。

相同版刻页面:十三上页二(额本、葆本)

2、同版:局部修版

在小字本《说文》晚修本的多数页面,系承袭早修本的版片,并经局部修版,体现为版心剜改、文字修整、局部剜改、墨钉的增加或修改等不同的情况。兹以三页为例,说明典型的修版情况:

七上页四,此页为宋刻,存世六本同出一版。早修本版心刻工漫漶,额本靠上的篆文刷印较清楚,黄本稍模糊。晚修本经元代第二次修版后,版心剜去刻工,版片上方篆文处有修版:第五行“明”篆、第十行“夕”篆,晚修本与早修本不同;第九行“盟”,早修本作“篆文从明”,晚修本修版时误作“篆文以明”;第十行“夕”,叶本为版刻,已误作“月”之篆形。王本挖去了漫漶、讹误的“盟、月”二篆,另以墨笔在衬纸上书“盟、夕”,葆本刷印最晚,上方修版时嵌入的木块全部残去,靠下的部分漫漶不清[34]

局部修版页面:七上页四(额本、黄本、叶本、王本、葆本)

十下页四,此页为宋刻,存世六本同出一版。早修本版心刻工作“信”,靠近版框上下框处,文字稍有漫漶,额本、黄本有细微的裂版,黄本裂版稍大。从李本、葆本可见,晚修本中裂版处已横断裂版。晚修本经修版,版心剜去刻工,上方的篆文、小字有局部修整,较早印本文字更加纤细锐利;版片下方各行剜改四五字不等,形成版刻异文:第六行籀文“大”之反切,早修本作“他达切”,晚修本作“他盖切”[35]。第十四行“竱”下,早修本作“春秋国语”,李本、葆本修版后增加墨钉,作“春秋■■”。叶本、王本则于印本上,另挖去刷印墨钉,在衬纸上以墨笔书“春秋传”。段玉裁《说文订》此字下有“宋本作‘春秋传’”之说,实出于王本墨笔描写。

局部修版页面:十下页四(额本、叶本、葆本)

七下页九,此页为元刻,存世六本同出一版。早修本版心刻工作“何”,版心上有大小字。晚修本剜去版心刻工、大小字,墨钉多有修改:第十行“席”,早修本作“天子诸侯席有■■纯饰”,晚修本剜改作“天子诸侯席有黼黻纯饰”;十三行“幩”,早修本作“朱幩镳■”,晚修本剜改作“朱幩镳镳”,另第二十行“巿”下墨钉,晚修本剜作空白。

局部修版页面:七下页九(额本、王本)

晚修本在第二次修版时,对宋刻和元代第一次补版的版片,均有修版。比较《说文》早修本和晚修本,可以发现以下几种典型的修版情况:一,晚修本修版时仅修整版面,未校改文字。由于早修本经过长期刷印,吸墨涨开,版面文字相对模糊,经过修版的晚修本文字,较早修本相比,反而更加纤细、锐利。二,晚修本剜改局部版片,形成了篆文、训释、墨钉的版刻异文。三,晚修本剜去原先版刻中的刻工、版心大小字,造成版心样式变化:在早修本中共有254页有刻工,在晚修本修版时,剜去其中122页的版心刻工,约占原先有刻工的版片的一半。除此以外,五上页七,早修本为单鱼尾,晚修本修版,版心改为双鱼尾。

3、异版:补刻版页

小字本《说文》早修本和晚修本之间,有六页不同版,为补刻版页。其刻工、版心大小字、版心样式上的异同,参见下表:

宋元递修本补刻版页表

早修本 晚修本
刻工 大小字 版心样式 刻工 大小字 版心样式
一下页六 詹德润 单鱼尾 单鱼尾
五上页三 单鱼尾 单鱼尾
六下页三 蔡邠 单鱼尾 单鱼尾
六下页五 陈恭 单鱼尾 单鱼尾
八上页十一 钱□ 细黑口 单鱼尾 平山 双鱼尾
十下页一 曹荣 单鱼尾 双鱼尾

其中,被抽换的早修本版片中,蔡邠、陈恭二版为宋刻;詹德润、林、曹荣、钱□四版,已是元代第一次修版时补刻的版页(八上页十一细黑口,为版心上原拟刻字而未剜,亦为元刻)。各页补版中,行款大体一致,唯五上页三“管”下注文,早修本“作”字在十一行首,晚修本则在第十行末,稍有不同。补刻版页的文字、反切、墨钉上,亦间有差异。如七下页九,第一行“赖”,早修本误“羸也”,晚修本“赢也”;早修本“䝪、赀、𧶠、贵、赌”下的墨钉,晚修本均无。

补版页面:七下页九(额本、王本)

(二)、《说文解字》各印本上的抄补与描润

历经数百年的流传,现存的诸本《说文》中,除版刻差异外,有脱页、漫漶等情况,有的印本经后人的抄补和校勘,形成了非版刻差异的异文。

就各本缺页和抄补而言,早修本的额本、黄本并无缺页,内藤本六下末页、十三下页三至页八、十四下页四后半页、页五至页八脱去,计缺整页十一页半,未抄补[36]。晚修本中,叶启勋本四下页五至页九,六上页二、页三,六下页七,十上页八,十一上页六至页七脱去,计缺整页十一页,又标目页一、五上页一、九上页一、十三上页一的首四行,及八下末页后八行、十二下末页后四行、十五下末页后五行,此数页原有版刻,在流传中挖去[37]上述缺页,叶本均有抄补,行款不依小字本,字画较为拙劣[38]。李盛铎本标目页五,一下页十,九上页三,九上页七,九下页四,十下页九,十一上页四,十二上页三,十二上页九脱去,计缺整页九页。李本上的抄补,行款与小字本略同,来源较复杂[39]。王昶本一下页十、三下页八、九上页五、九下页八、十下页一、页二和页九脱去,计缺整页七页。另一下页四、十二上页三为残页,仅上半页为版刻[40]。上述缺页,王本均有抄补,行款不尽依小字本,抄补时间和来源不一[41]。宋葆淳本整页残缺较为严重,虽今仅存九卷,七上页七,九上页四、页五,九下页二,十下页二、页八、页九,十一下页三,十二上页三,十二上页八、页九,十二下页九,十五下页六均脱去,计整页缺十二页。又十上页十、十四下页二,叶本、王本或王本均为整页,葆本仅存上半版刻,残去半页。葆本仅抄补九下页八。另外,该本十二下页七,误装入十一下页六后。

就各本《说文解字》上的校笔情况而言,内藤本、周叔弢本、葆本未见后人在传抄中的校改痕迹,较能反映版刻的原貌。黄本上亦无校改,唯墨钉、漫漶处另经挖去。额本、李本、叶本、王本上,则间有后人以朱笔或墨笔校改文字的现象。

额勒布本刷印较早,版片较为清楚,后人所加的墨笔或朱笔,多为校正原版篆形、说解的讹误。如卷一上首页,黄本、叶本、李本“汉太尉祭酒许”下空“慎”字,额本以墨笔填写。校改篆形,见“乌、予、幻、重、殷”等字下;校改说解,见“草、𠧙、柃、𠂢”等字下;校改反切讹字,见“祆、壮、县、它”等字下。此外,“祐、祀、瓘、玖、蘠、莳”等字下,额本另有朱笔,以点去和校正版刻误字。

叶启勋本、李盛铎本、王昶本刷印较晚,多有刷印漫漶、留有墨钉的情况,但此三本校改的情况不尽相同。李盛铎本上,在版框残缺的地方,多以墨笔描出版框,但就版刻文字的讹误,则鲜有墨笔校勘,多以朱笔将正确的文字校勘于旁[42]。叶启勋本、王昶本上的墨笔校改则夥,主要包括三类典型现象:一,描补版片残缺和裂版处。与刷印大抵同时的李本、刷印较后的葆本相较,晚修本靠近版框处的残缺及中间的裂版处,叶本、王本上多以墨笔填补空字,偶或形成由于文字来源不同的文字异文。如十一上页四,晚修本右上角版片已残缺,“湳”之反切,叶本补作“奴感”,王本补作“乃感”;六上页一,晚修本裂版,“樕”之反切,叶本补作“桑谷切”,王本补作“桑屋切”。二,描润版刻误字。因版刻原有误字,后人校勘时径于叶本或王本校改,遂形成异文。如“丕”,晚修本作“牧悲切”,叶本以墨笔改“牧”作“敷”;“唬”,诸本作“呼讦切”,王本以墨笔改作“呼许切”。段玉裁《说文订》指出:“宋本作‘讦’、作‘许’,皆非也,赵本、《韵谱》作‘讶’,是。”其宋本作“许”的异文,即出自王本描改。第三,挖改版刻墨钉及漫漶。如“甽”字,额本、李本、葆本均有墨钉,作“█文”,叶万抄本作空字。黄本、叶启勋本挖去墨钉作空字,王本则挖去后另以墨笔填“古”字[43]。另如二上页四下方,晚修本靠版框处残缺漫漶,“哉”之反切,叶本挖改“将来切”,王本挖改作“祖才切”;六上页八,版框靠上处,晚修本漫漶,叶本、王本挖改,“檇、柆、梡”三字说解,遂各有异文。

另外,值得关注的是,在晚修本中,一下页四,李本、叶本全,王本残去半页。十二下页三,早修本、晚修本有修版,此页叶本全,王本残去下半页,李本另据早修本抄补整页,葆本缺页[44]。同时,十上页十、十四下页二,叶本、王本或李本皆全,葆本仅存残页。这说明在晚修本中,叶本刷印稍早,李本其次,王本稍后,葆本当在最晚。

三、《说文解字》早修本与晚修本的版本异文

在版刻文字上,晚修本中的文字,大部分承袭早修本,然由于刻工偶误或有意校改,亦有用字、训释、反切、墨钉的差异,形成早修本与晚修本之间的版本异文。

(一)、俗字简字

晚修本在修版、补版时,间有采用俗字和简字的现象。如“扄”下“外闭之關也”、“揜”下“自關以东”,“扛”下“横關对举也”,此三处的“關”字,早修本作“關”,晚修本经剜改后,均写作“関”,笔画简省。又“䔽”,早修本作“於蓋切”,晚修本作“盖”;“闑”下“鱼列切”,早修本依《说文》作“𠛱”,晚修本简省作“列”。这些俗字、简字并不影响意义,反映出元代版刻的书写习惯。

(二)、篆形和训释差异

在篆头、训释方面,《说文》早修本与晚修本的版刻异文,共三十余处,参见下表:

《说文》早修本与晚修本的篆头、训释差异[45]

页码 字头 早修本 晚修本
一上页二 𥛱 先祖所以傍徨 先祖所以
一上页六 珠五百枚 百玫
一下页二 公艸尽声 艸尽声
一下页六※ 芼(篆头)
三上页五 𧥣 𧥣叕之 叕之
三上页六 读若嚼 读若
三下页四 𠭙 引也
三下页六 𣪊 从殳𡉉 从殳
五下页一 丹青之信言□然 丹青之信言
六上页三 荚可为芜夷者 荚可为芜
六上页五 帐極
六下页五※ 羸也
七上页三 㫃(篆头)
七上页三 幅胡
七上页四 篆文从明 篆文
七上页八 稛(篆头)
七上页八 谷孰也
八上页九 但也
八上页十 𦒶 老人行才相逮 老人行才相
八上页十 析鸟羽为旗纛之属 析鸟羽为旗之属
九上页二 翩省声 省声
九上页六 𠣘 帀偏也 市徧
九下页三 水槽仓也 仓也
十下页七 骄也
十一上页四 湝湝寒也 寒也
十一上页六 小津
十一上页七 渚在郢中 在郢中
十二上页六 从手召 从手召
十二上页六 一曰挈𨷲壮也 一曰挈壮也
十二上页七 摡之釜鬵 之釜鬵
十二上页八 读若告言不正曰抌 读若不正曰抌
十二下页一 杜林说 杜林
十二下页二 蝉媛
十二下页三 爰,引也。 爰,
十二下页六 从戈以守一 从戈又从一
十四上页七 毂端沓也 沓也
十四上页七 直轅车䡽 直轅车
十四上页七 𨋚 𡰫

早修本以上诸字,往往是靠近版框边缘,刷印较为模糊。晚修本修版时,对其中的文字加以剜改。刊改之时,有三类典型的现象:一,早修本有误字、漫漶,晚修本剜改,见“荩、青”等例下。二,晚修本中新增形近误字,如“芼、稛”之篆形,“𧥣𣪊、梗、盟、𦒶、氅、頨、摽、抌、涔、䡞”之说解,均有明显的脱讹或形误。三,晚修本系据他本剜改,或仅据意义校改。“橦”,《玉篇》《集韵》等引《说文》均作“帐極也”,晚修本据《系传》改“帐柱”;“旛”,《系传》《集韵》《类篇》等引《说文》俱作“幅胡也”,《韵会》作“幡胡”,晚修本作“旙胡”,似受《韵会》影响;“湝”,《集韵》《类篇》引《说文》,俱作“湝湝,寒也”,晚修本作“湝,水寒也”,为臆改;“或”,早修本作“从戈以守一”,晚修本改“从戈又从一”,与《说文》会意字的体例不合,亦为臆改;“𠭙”,《系传》《集韵》引《说文》均做“引也”,晚修本作“神也”,当误。可以推知,晚修本剜改时,并未获见善本,多是径据意义加以修改。

(三)、反切差异

在反切方面,《说文》早修本与晚修本的明显异文,计有二十余条。徐铉校定《说文》时,反切取孙愐《唐韵》。根据元代《西湖书院重整书目》记载,西湖书院藏版的字书和韵书,又有“玉篇广韵、礼部韵略、毛氏增韵”等其他小学书籍,故以下参考《玉篇》《广韵》《附释文互注礼部韵略》《增修互注礼部韵略》及《集韵》反切,考察早修本和晚修本的反切异文、校改来源[46]。

《说文》早修本与晚修本的反切差异

页码 字头 早修本 音韵地位 晚修本 音韵地位 广韵 集韵 礼部韵略 增韵 玉篇
一上页一 敷悲 滂脂 牧悲 敷悲 攀悲 篇夷 偏夷 普邳
一下页六※ 时更 时吏 禅志 时吏 时吏 时吏 时吏 石至
一下页六※ 它各 透铎 他各 透铎 他各 闼各 挞各 他各 他落
六上页八 敷尾 滂尾 府尾 帮尾 府尾 府尾妃尾 府尾 敷尾 方尾
六下页三※ 南伦 去伦 溪真 去伦 区伦 区伦 区伦 丘伦
六下页五※ 直吕 澄语 直㠯 丁吕 展吕 丁吕 直吕 知吕
七上页九 郎击 来锡 郎狄 来锡 郎击 郎狄 狼狄 郎狄 郎的
七上页九 𪏻 户吴 匣模 古吴 户吴 洪孤 洪孤 洪孤 户都
七下页三 居洧 见旨 居鲔 见旨 居洧 矩鲔 居洧 居洧 古洧
十下页三 博号 帮号 博耗 帮号 博耗 博號 博冒 博冒 补到
十下页四 他达 透曷 他盖 透泰 唐佐徒盖 他达徒盖他盖徒佐 唐佐他盖 他盖 达赖
十一上页四 稣果 心果 蘇果 心果 蘇果 损果 [蘇果] [蘇果] 蘇果
十一上页四 王分 云文 于分 云文 王分 于分 于分 于分 有军
十一上页八 古丸 见桓 古玩 见换 古丸古玩 古丸古玩 沽丸古玩 孤欢古玩 古乱胡乱
十一上页八 其冀 群至 其糞 其冀 巨至 巨至 巨至 巨记
十二上页二 治小 澄小 治矫 澄小 治小 直绍 直绍 直绍 治矫
十二上页二 倾雲 倾雪 溪屑 苦穴 苦穴倾雪 苦穴 苦穴 苦穴
十二上页六 竹戹 知麦 竹历 陟革他历 陟革他历 陟革他历 陟革直隻他历 多革
十二上页六 敷容 滂钟 扶容 並钟 符容 敷容符容 扶容
十二上页七 所臻 生臻 所巾 所臻 疏臻 [疏臻] [疏臻] 所巾
十三上页一 他综 透宋 他总 透董 他综 他综 他综 他综他总 他综又音桶
十四上页七 古满 见缓 古缓 见缓 古满 古缓 古缓 古缓 古缓
十四上页七 郎击 来锡 历各 来铎 郎击卢各卢达 狼狄历各郎达 郎狄历各 郎狄历各 力的

虽然孙愐《唐韵》今已不存,由于《说文》大徐本是从同一部韵书中摘录反切,故音韵地位相同的字,反切地位当同。而从韵书反切来说,《说文》所附的《唐韵》,与《广韵》同属切韵系韵书,而《集韵》《礼部韵略》《增韵》同属集韵系韵书。上述的反切差异,主要有三类:

一,早修本、晚修本的音韵地位相同,反切用字不同。从反切来源看,晚修本反切多本于《集韵》系韵书,如“秝、沄、輨、宄”等字,晚修本反切多见于《集韵》《增韵》等书。“肁、扟、捀”三例,则另取音系完全不一致的《玉篇》。

二,早修本、晚修本所注的音切,是多音字的不同音读,音义关系不匹配。如“大”有多个音切,早修本“籀文大,改古文,亦象人形”,下音“他达切”,透母曷韵。《集韵》曷韵“他达切”下:“大,籀文,象人形也。”本于《说文》[47]。晚修本改“他盖切”,透母泰韵,《集韵》此切下注“太,亦作大、泰”,与《说文》的意义、音韵地位不合。轹,晚修本“历各切”,《广韵》“车辚著,历各切”,与《说文》“车所践也”义不合。

三,早修本或晚修本的音切有讹。其中,“莳、囷、阕”为早修本形讹。“丕、𪏻、洎、摘”,则为晚修本有误。其中,“摘”例极为典型,早修本“竹厄切”,额本、黄本此处“厄”字较漫漶,修版作“竹历切”,保留反切上字,反切下字改“历”,盖仅取《广韵》等韵书“他历切”的反切下字。然“历”在四等锡韵,不与知母相拼。

总体来说,早修本的反切,除个别形近而误外,其余多与《说文》全书所附的其他反切一致。晚修本中改动的反切,很少与《说文》《五音韵谱》《广韵》反切相合,或取《集韵》《礼部韵略》《增韵》,或取《玉篇》,且“宄”“摘”等仅摘改反切中的一字。从这些现象看,《说文》第二次修版时,取西湖书院所藏的其他字书反切并随文修改的可能性较大,这形成了早修本和晚修本反切的明显差异。

(四)、墨钉增删

在墨钉方面,早修本、晚修本有三类情况:一,早修本的墨钉,至晚修本中,仍然保留,见“古、厄、甽”等二十余字下。二,早修本有墨钉,在晚修本中经过剜改。如“蕡”早修本作“█声”,晚修本改“贲声”,“椌”,早修本“柷█”,晚修本“柷乐”等,“𩬙”,早修本“█也”,晚修本“髻也”等,共三十余处三,早修本无墨钉,晚修本因文字漫漶,增加墨钉,见“旁、尾、竱”等十余处。

关于墨钉的增删,段玉裁《说文订》中也有涉及。如“甽”条下,段氏云“古字宋本、叶〔抄〕本皆缺”,即指早修本、晚修本俱有墨钉,叶抄本空字。“𩬙”,《说文订》云:“宋本‘结’作‘髻’,非也。”“漪塘所藏宋本此字缺”,系指王本作“髻”,周本作墨钉。

从《说文解字》大徐本的版本系统看,晚修本对墨钉的改动,未必符合大徐本旧貌。如䕻,“吕█切”,晚修本作“吕计切”,去声。按,“䕻”,《五音韵谱》作“吕支切”,《集韵》引《说文》作“邻知切”,俱平声,晚修本反切有误。席,“有██纯饰”,晚修本作“有黼黻纯饰”。按,《五音韵谱》《集韵》《类篇》等俱引作“有黼绣纯饰”,晚修本“黼黻”,与《系传》《韵会》合,非大徐本系统;𩬙,《五音韵谱》《集韵》《类篇》等俱引作“结也”,晚修本据俗训作“髻”,误。拂,“徐█曰”,晚修本作“徐铉曰”,案,大徐本全书通例,引徐铉说,例用“臣铉曰”,此条据《五音韵谱》《系传》,知当为“徐锴”。

四、宋元递修本《说文解字》的版本源流

梳理《说文》宋元递修本的版本差异,明确《说文解字》在元代西湖书院的两次修补版情况,一方面可以在版本源流上确定存世和著录的宋元递修本《说文解字》的刷印先后,帮助探讨清代汲古阁本、平津馆本、藤花榭本等《说文》刻本的底本,另一方面,亦有助探讨元代西湖书院印本的修补版和印次问题。

(一)、《说文解字》的印次及刷印先后

结合版刻来看,《说文》早修本和晚修本中,多有因修补版而形成的版刻异文。由此,清人曾见但今下落不详的周锡瓒本、黄丕烈本、叶万抄本的版本性质,也可据段玉裁《说文订》和黄丕烈《百宋一廛书录》考求。《说文订》“谯、𦒶、怚、摽、或、轹”[48]等条下,曾举出《说文》周本、王本、叶抄本异文。参照《说文》早修本与晚修本的版刻异文可知,周锡瓒本与早修本的文字相合,为早修本;叶万抄本的文字,除了个别抄误外,多与晚修本的文字基本相合,其抄录的底本,当为晚修本。从何绍基所录的叶抄本异文看,叶抄本标目页五有五处异文与钱曾旧藏本该页的抄补文字相合,另有部分异文,出自李本上的朱笔校改。叶万、钱曾间曾互通书籍,叶抄本的底本,似即曾藏赵宧光、钱曾而今藏北京大学的李盛铎本。黄丕烈本为拼配本,“香严本自一篇下至七篇下与此非一椠”,则黄丕烈藏本此数卷,与周锡瓒本不合,当为晚修本;而黄丕烈藏本中,卷十四上至第十五下部分的刻本,及卷一上、卷八下至卷十三的抄本的祖本,当与周锡瓒本同为早修本。

内藤湖南本、额勒布本、黄姬水本及周锡瓒本、黄丕烈藏本的卷十四上至第十五下部分,为经过元代一次补版的《说文解字》早修本。根据版片漫漶、裂版等情况看,内藤本刷印最早,额本次之,黄本稍晚[49]。此外,傅增湘本,据周祖谟所述,“此本与孙本相近,而与王本不同”[50],疑亦为早修本。抄本方面,黄丕烈藏本抄补的卷一上、卷八下至卷十三部分,其祖本也是早修本系统。

叶启勋本、王昶本、李盛铎本、周叔弢本、宋葆淳本及黄丕烈本的卷一下至卷七部分,为经过元代两次修补版的《说文解字》晚修本。从刷印时间看,叶启勋本稍早,李盛铎本、王昶本、周叔弢本大抵接近,李盛铎本或稍早,宋葆淳本刷印时间最晚,以至于版片漫漶残断,部分修版时的版木脱落。抄本方面,叶万抄本,当自钱曾旧藏而今藏北大的晚修本而出,间有因底本漫漶及朱笔校改形成的讹误或异文。孙星衍旧藏影写本,自王昶旧藏的晚修本而出。

前人在判断小字本《说文》的版本情况时,往往会因为获见的版本有限,在探讨个别异文成因、版本源流时出现疏失和误判。段玉裁《汲古阁说文订》中,没有对“唬、奯、乔、甽、竱”等条中王昶本由于挖补、抄补或描润而形成的文字差异作充分的讨论,在涉及到早修本、晚修本实际有版刻异文的“橦、庾、㶇、抌、媛、輨”等条下,段玉裁所言“宋本”,均仅述及王昶本,当为失校周锡瓒本[51]。顾广圻在讨论《说文》“𠭙”字王昶本作“神也”时,曾认为此则异文,是“描写之误耳,其实予屡见宋椠,皆作‘引’”[52]。今按,王本固然存在描润,但此例审非描改,“𠭙”字在三下页四第七行靠近上方版框处,“引也”“神也”之别,正是早修本、晚修本的版刻差异。顾广圻曾得见周锡瓒本、额勒布本等早修本,故顾氏认为晚修本作“神”有误,未能注意到该异文为修版所致。徐桢立跋叶启勋本,在据商务影印王昶本(因该本为陆心源旧藏,故徐跋称“陆本”)探讨叶启勋本刷印先后时,言“惟卷第一上首叶首行汉太尉祭酒许慎记,‘慎’字陆本仅剜去末笔,此则全字剜去;卷第八下首叶首行‘慎’字陆本亦仅剜末笔,此则改‘慎’为‘氏’,知此本印时较后于陆本。”事实上,徐桢立所举的例子中,卷一上首页,早修本、晚修本均空“慎”字,王昶本系以墨笔抄补;卷八下首页,早修本、晚修本版刻同作“许氏”,此页王本挖去“氏”字,改作“慎”,由于未能对照原本,徐桢立对异文性质和二本刷印先后的判断有误。在讨论刷印先后时,黄丕烈将藏本中实为早修本的卷十四上至第十五下定为“黄纸而印稍后者”,将实为晚修本的卷一下至卷七下定为“白纸而印较先者”。殆因早修本刷印漫漶、纸色发黄,致黄丕烈误说。王贵元论及“黄志淳藏本为最古”,也与实际的刷印先后不合。至于清代翁方纲、钱大昕、《天禄琳琅书目》所述的小字本“翻刻”一说,以及当代学者所说的黄本、额本、王本“并非同版之书,刊工姓名的相同是由于连同原本刊工姓名一起翻刻造成的结果”[53],根据早修本、晚修本诸多裂版一致的版片情况看,显然与事实不符。

(二)、《说文解字》的刻工及其反映的元代两次修补版情况

尤袤《遂初堂书目》“小学类”下著录有“旧监本许氏《说文》”,当指北宋初年于国子监开雕的徐铉校定本《说文》。南宋刊刻小字本《说文》的底本,虽然史书阙文,但从今本书后附有的徐铉等人上表及中书门下牒文看,极有可能是翻雕自北宋监本[54]。存世的《说文解字》早修本和晚修本上的版式、刻工信息,为考察《说文解字》的版片刊刻及其在元代的两次修补版情况,提供了重要的信息。

从版式上说,《说文解字》的宋刻、宋修页,版心上方无大小字,元代补版一般版心上方有“大×字小×字”。由此可知,早修本中的宋刻或宋修,计157页,元代补版,计116页。从刻工上看,早修本273页版片中,共有254页有刻工信息;晚修本中,补刻版片6片,剜去刻工共122页,保留原版刻工共125页,修改版心1页。

除去部分漫漶不清的版片外,早修本、晚修本共有的宋刻、宋修刻工有:蔡邠、陈寿、丁松年、丁□、董澄、方中、顾达、何泽、蒋荣、李仲、刘昭、吕信、沈茂、王进、吴中、吴祐、信、许忠、詹世荣、张亨、周成、周明、周□。仅见于早修本中的宋刻、宋修刻工有:曹鼎、陈彬、陈浩、陈晃、陈镇、陈□、丁之才、范文、范允、方至、顾澄、顾永、弓、何升、金嵩、金荣、金□、李、李□、凌宗、阮于、思忠、沈定、沈珍、沈□、石昌、宋、宋通、孙春、孙日新、王恭、王羽、吴春、吴□、徐珙、徐经、徐□、许恭、许茂、叶邦、余忠、张斌、张坚、张升、张松、郑春、致王寿、周与、朱祖、朱□。

早修本、晚修本共有的元修刻工有:曹德新、曹荣、陈才、陈宁、陈新、陈琇、春、董、多、番、范坚、费、公、弓华、圭、何、何浩、何垕、胡胜、霍、金大明、金文荣、李宝、李德瑛、李祥、良富、林、柳、茅化、齐明、仇、沈祥、史伯恭、孙元、汪惠、汪亮、王、王定、王桂、文、翁、吴、吴玉、务陈秀、祥、新明、徐怡祖、徐文、徐泳、杨春、杨十三、姚、叶、祐、因、永、詹德润、占、郑埜、朱。仅见于早修本中的元修刻工有:钱□、王□、张富。晚修本中由于改换版片,新出现的刻工,有施和平山。

《说文解字》版片中,宋代初刻的刻工多已漫漶,和宋代补刻不易分辨。结合宋刻“慎”字避讳来看,该本的刊刻时间当在孝宗年间。刻工之中,阮于见于宋代前期刻书活动,其余刻工,为宋代中期光宗、宁宗、理宗时期杭州地区刻工,并集中在宁宗时期,则《说文》宋代修版,或即在宁宗一朝[55]。至于该本的原版刻工,及该本是否有两次以上宋代补版,还有待更早的印本来确定。

《说文解字》元代第一次修版刻工,大多参与了西湖书院在元代前期的书籍刊刻和补版工作。其中,汪惠、徐泳、齐明、徐文、郑埜、杨春、弓华曾参与大德四年(1300)《大德重校圣济总录》的刊刻工作,汪惠、徐泳、齐明曾参与大德五年(1301)《仪礼集说》的刊刻工作,知《说文》在元代的第一次补版,当在元代大德前后。

《说文解字》元代第二次修版新增的刻工平山,在西湖书院《春秋经传集解》《文选》赣州本的元代补版,以及元刊本《文献通考》《鄂国金佗粹编》中,与倪平山并见,当为同一人。在西湖书院刻本中,平山(或倪平山)亦见于元至大元年(1308)刊后至元三年(1337)左右余谦修《六书统溯源》[56]、元泰定元年(1324)刊后至元五年(1339)余谦修《文献通考》、至正五年(1345)刊《金史》、至正六年(1346)刊《宋史》、至正二十三年(1363)刊《鄂国金佗粹编》。明洪武三年(1370)刊《元史》亦见倪平山。以一个刻工三十年左右的工作年限推测,平山既参与了元末明初《鄂国金佗粹编》《元史》的刊刻,则他参与的《六书统溯源》《文献通考》刊刻工作,当为元代中后期的补版工作,《说文》的第二次补版,当在元代后期。

西湖书院旧为南宋国子监,至元二十八年(1291)徐琰建西湖书院,“实始收拾宋学旧板,设司书掌之”。西湖书院继承了南宋国子监的书版,也是元代刻书的重要机构。《说文解字》在元代修补版情况,与今存早印本和后印本、能反映出元代西湖书院两次修补版的两淮江东转运司刊《后汉书》情况一致[57]。那么,其他经过西湖书院修补版的刻本,是否有元代的一次或两次修补版?比勘其他经过西湖书院修补版的不同印本,结合其他有明确刊年的西湖书院元刊本,考察同见刻工,或可在版本学上为确定西湖书院书籍的修补版情况提供参考。

西湖书院的第一次大规模修补版,在入元之后的元代大德年间[58]。《大德重校圣济总录》《仪礼集说》及《说文解字》《后汉书》第一批修补版的刻工(如弓华、汪惠、齐明等),也大多见于元代前期西湖书院其他书版的修补工作。泰定元年(1324)《西湖书院重整书目》著录的《说文解字》书版,准确说来,当指目前存世的宋元递修早印本《说文解字》的书版。不妨进一步推测,《西湖书院重整书目》著录的各书书版,正是经过了元代大德年间一次大规模修补版后的书版。

西湖书院的第二次大规模修补版,约在元代后期。据相关记载,元统以迄元末,西湖书院又有一批新的补修和刊刻工作。《史记》《仪礼经传通解续编》《通典》有余谦元统三年(1335)补修题记,《晦庵先生文集》《文献通考》有余谦后至元年间补修题记,至正年间,先后有至正二年(1342)《国朝文类》(《元文类》)、至正五年(1345)《金史》、至正六年(1346)《宋史》开雕。排除明代补版,这些有明确刊年的新刊本中的元代刻工,除个别刻工亦见于早印本,大部分与《说文》《后汉书》后印本的新见刻工相合。其后,据陈基《西湖书院书目序》,至正十七年(1357)西湖书院书库倾圮,“书板散失埋没,所得瓦砾中者往往刓毁蠧剥”,故至正二十一年(1361)至至正二十二年(1362),西湖书院“重刊经史子集欠阙,以版计者七千八百九十有三,以字计者三百四十三万六千三百五十有二。所缮补各书损裂漫灭,以板计者一千六百七十有一,以字计者二十万一千一百六十有二”。在刊刻过程中,“书手刊工以人计者九十有二,对读校正,则余姚州判官宇文桂、山长沈裕、广德路学正马盛、绍兴路兰亭书院山长凌云翰、布衣张庸、斋长宋良、陈景贤也。”[59]从《说文解字》晚修本中,元代第一次补刻版页中亦不乏版片残断磨损的刷印情形来推测,《说文解字》在元代西湖书院的第二次修版和补版工作,或即书库倾圮书版蠹剥之后。其中的刊刻、校对人员众多,然校勘粗疏,亦是事实。与平山同见于《宋史》《金史》及《后汉书》第二次修补版的刻工王正、林茂实、施泽之、古贤等人,庶几可作为判断经过西湖书院修补版的刻本,是否有元代第二次大规模修补版的标准。

入明以后,经过元代两次修补版的《说文解字》版片,又随西湖书院的其他版片,移南京国子监贮存。至嘉靖二十三年(1543)黄佐、梅鷟编《南雍志·经籍考》,云“《说文解字》十五卷,脱者五十五面,存者二百十四面,内半模糊”[60],亦即此版。盖因《说文解字》书版,历经宋元明三朝刷印,至明代中期时版片即已漫漶,不复堪用。明代通行的《说文》,则为李焘据大徐本改编的《说文解字五音韵谱》,在版本流变中又有新的发展[61]。

综上,目前存世的《说文解字》小字本,均为宋元递修本,版片计标目和正文十五卷并书后牒文等,共二百七十三版。该本系南宋前期杭州刻本,祖出北宋国子监刊刻的徐铉校定本,开雕于南宋孝宗年间,南宋后期在国子监经过一次修补版。入元,《说文》书版归西湖书院。《说文解字》早修本版心下方一般有刻工姓名,保留了较多的早期版本的文字、反切,其修版时间,约在元代大德年间。《说文解字》晚修本经过元代两次修补版,计补刻六页,修版时多剜去原先宋刻乃至元代第一次补刻刻工,并有改用俗字、修改训释、更革反切、剜改墨钉的现象。元代第二次修版,大约在元代后期,距离第一次修版,大约有四五十年。从校勘情况看,元代第二次修版时,《说文》训释的校订较为粗疏,反切的更改尤为拙劣,故晚修本的文本,实逊于早修本文本。

*本文得到北京师范大学青年教师基金项目“《说文解字》与清代学术”(项目号310422118)的资助。写作过程中,得到王宁先生及乔秀岩、张丽娟、瞿艳丹、董岑仕等诸位师友的帮助,并得到了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湖南图书馆、上海图书馆、静嘉堂文库、武田科学振兴财团杏雨书屋等藏书机构的协助,谨致谢忱。

注释:

[1]清代至近代,翁方纲、桂馥、段玉裁、黄丕烈、钱大昕、顾广圻、陆心源、叶启勋、叶启发等学人,曾就小字本《说文解字》的版本做过讨论,近代以来,王国维、周祖谟、仓田淳之助、赵万里、严一萍、高明、阿部隆一、李致忠、王贵元等学者,也就宋本《说文解字》的版本源流有进一步的探讨。惜限于条件,诸家的观点或有不够全面,亦有疏失之处,具体考辨详见下文。

[2]影印本收入许慎撰《宋本说文解字》,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孙星衍曾称此本为“额本”,见国图藏孙星衍、顾广圻校跋汲古阁本《说文解字》(善本7315);由于曾藏汪喜孙、海源阁,学界亦称“汪本”“海源阁本”。

[3]杨绍和《楹书隅录》云“向藏江都汪容甫先生家”,学界多据此以为此本曾藏于汪中处。从该本钤印看,未见汪中印章,额勒布及其子宝奎的印章,在汪喜孙钤印之前。又据行年推断,汪中卒于乾隆五十九年(1794),时汪喜孙九岁;汪喜孙《汪荀叔自定年谱》,嘉庆十二年(1807),“盐政额勒布招置幕府会文,以《玉海》为赠”,时汪喜孙年方二十二岁,而此时《说文解字》仍在额勒布箧中。故该本实未经汪中收藏,其入藏汪喜孙之时,或在道光十年(1830)额勒布去世以后。

[4]《季沧苇藏书目》“宋元杂版书”下“韵书”类下,另有“说文解字十二卷”“许氏说文十二卷”两种,从卷数上看,当为李焘编《说文解字五音韵谱》十二卷(卷首题“许氏说文”,录许慎《说文解字叙》),并非始一终亥本的《说文解字》,见《季沧苇藏书目》,《续修四库全书》影印士礼居丛书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609615页。

[5]翁方纲《书宋椠说文后》云“此本有毛氏印”,收入《复初斋文集》卷十六。该篇手稿今存,现藏台湾“国家图书馆”(书号13335),影印本收入翁方纲《复初斋文集》,台北:文海出版社,1974年,第12861291页。据跋文手稿前所录的宋椠《说文》的装订、印章、行款、各卷卷首的情况,知翁方纲获阅的《说文解字》共两帙,一为额本,一为宋葆淳本。乾隆四十七年(1782),翁氏为钤有毛氏印章的额本撰《书宋椠说文后》。

[6]杨绍和撰,周叔弢批注:《周叔弢批注楹书隅录》,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第127128页。天头有周叔弢批语:“白纸,公事纸,元印,比皕宋楼本为佳。丙子三月,澄中以二万二千元收此书及世䌽堂韩文去,余及庾楼丈作介也。”知1936年由周叔弢、张允亮(庾楼)之介,该书转归陈清华(澄中)。

[7]北京图书馆编:《中国版刻图录》(修订版),北京:文物出版社,1961年,第12页;李致忠:《宋版书叙录》,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4年,第272277页。然《中国版刻图录》对刻工的分期有待订正,李致忠文中,误将“王文”“平山”等不在此本的刻工阑入。

[8]“毛扆之印”钤于标目页首行残缺处。考该本各卷卷首残缺处,均以汲古阁五次剜改后印本为底本抄补,而毛扆第五次剜改汲古阁本,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四五月间,毛扆于是年七月去世。叶本卷首毛扆钤印处,既脱漏“汉太尉祭酒许慎记”,又在第五次剜改后印本刊行以后,知为书贾作伪。钱听默之印,亦真伪难辨。

[9]叶启勋、叶启发:《二叶书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1页,第195197页。

[10]段玉裁《说文订》称为“王氏宋本”,王昶字兰泉,一字述庵,亦称“兰泉本”。后归陆心源、岩崎氏静嘉堂,学界亦有称“陆本”“岩崎本”“静嘉堂本”者。石印影印本收入《续古逸丛书》《四部丛刊》。笔者核对静嘉堂藏原书,知商务印书馆石印时描改者,不下百余处。论文引用书影及王本,均已据原书书影核对。

[11]《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有“说文解字三十卷,又一部”,一为王昶旧藏本,一为黄丕烈旧藏,参南京图书馆藏《艺芸书舍宋元书目详注》,收入南京图书馆编《南京图书馆藏稀见书目书志丛刊》(第十七册),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第6667页;陆心源:《仪顾堂书目题跋汇编》,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99页;[]河田罴:《静嘉堂秘籍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5455页。[]静嘉堂文库编:《静嘉堂文库宋元版图录》(解题篇),东京:汲古书院,1992年,第8页。[]阿部隆一:《日本国见在宋元版本志经部》,收入庆应义塾大学附属斯道文库编《阿部隆一遗稿集第一卷宋元版篇》,东京:汲古书院,1993年,第365368页。

[12]按,“黄氏志淳”印文文字,与黄姬水草书扇页上钤印相同,参上海博物馆编:《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第1139页。

[13]李致忠《宋版书叙录》:“另一部亦是宋刻元修本,行数虽与丁晏跋本相同,但大小字数有异。”当即指此本,然黄本、额本实为同一印本,李氏殆以黄本缺标目,而以黄本正文与额本标目相较,故有大小字数不同之误说。又王贵元称此本为“黄志淳本”,参王贵元:《说文解字版本考述》,《古籍整理研究学刊》,1999年第6期;王贵元:《说文解字版本问题》,《汉语史研究集刊》,2002年第5辑。惜于版本判断上不无小失,对诸本异文亦有不少失校之处,辨详下。

[14]李盛铎著,张玉范整理:《木犀轩藏书题记及书录》,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8485页。张玉范编:《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善本书录》,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3页。又赵万里《宋元刻本写本经眼录》云“此北宋监本,贞、桓字不缺笔”“此本纸色黯黄,盖明初印本”,收入《赵万里文集》(第三卷),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2年。按该篇系据赵氏手稿整理,定为北宋监本、明初印本,似在1948年作《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书录》前后。

[15]桂馥《说文解字义证·附录》云:“安邑宋君葆淳得《说文解字》小字本,有毛晋印、季振宜印,是元明间坊间本。”今按,桂馥曾先后得见宋葆淳本和钤有毛晋、季振宜印的额勒布本,此说系误将二本相混。关于桂馥、朱筠、翁方纲等人借阅宋葆淳本的始末及该本入藏台图的情况,参董婧宸:《朱筠跋宋葆淳旧藏小字本〈说文解字〉源流考述》,《版本目录学研究》第9辑,2018年。

[16]严一萍:《跋宋本说文解字》,《大陆杂志》十九卷一期,1959年;阿部隆一:《中国访书志》,东京:汲古书院,1976年,C4446页。“国家图书馆”编印:《“国家图书馆”善本书志初稿·经部》,1996年,第241242页。

[17][]大阪府立图书馆:《恭仁山庄善本书影》,小林写真制版所出版部,1935年;[]杏雨书屋编:《新修恭仁山庄善本书影》,武田科学振兴财团,1985年;[]仓田淳之助:《说文展观余录》,《东方学报》第十册第一分,1939年;[]阿部隆一:《阿部隆一遗稿集第一卷宋元版篇》,第365—368页。又,该本钤印,阿部隆一著录误作“香山寺常住”,今据原书订正。

[18]冀淑英编:《自庄严堪善本书目》,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7页。此本即《中国版刻图录》“说文解字”条下所述的“内阁大库亦有零星残帙”。书影见周一良主编:《自庄严堪善本书影》,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年,第102页。笔者未能获见残卷的全部书影,近蒙山西大学张宪荣惠示《国图藏宋刻元修大徐〈说文〉残本小考》(未刊稿)并该本部分书影,知系宋元递修之晚修本。

[19]黄丕烈《百宋一廛书录》,收入《黄丕烈藏书题跋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980页。

[20]钱大昕《竹汀先生日记钞》,收入《潜研堂集序跋竹汀先生日记钞十驾斋养新录摘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221页。

[21]据南京图书馆藏《艺芸书舍宋元书目详注》(《南京图书馆藏稀见书目书志丛刊》第十七册,第150页),知此本为黄丕烈旧藏。又王昶本卷一下末页表明,蔡廷相、蔡廷桢曾获见黄丕烈旧藏本,疑黄丕烈旧藏本与王昶本,曾由汪士钟艺芸书舍一并入藏金匮蔡氏处,后下落不明。

[22]于敏中、彭元瑞等著:《天禄琳琅书目·天禄琳琅书目后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31页。

[23]周祖谟:《说文解字之宋刻本》,收入《问学集》,北京:中华书局,1966年,第767768页。

[24]黄丕烈:《黄丕烈藏书题跋集》,第5051页。

[25]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129页。

[26]叶万抄本,段玉裁《汲古阁说文订》《说文解字注》等书间有以“叶本”称之者,文中为避免误解,凡《说文订》以“叶本”称引的叶万抄本,均以括号补出“叶〔抄〕本”,以别于叶启勋、叶启发旧藏本。

[27]翁方纲于乾隆五十一年借得吴绍灿藏何焯何煌校汲古阁本《说文解字》,撰《跋何义门手校说文》,收入《复初斋文集》,第17741775页。手稿天头蓝笔书:“内引叶本”“心友是谁”,正文朱笔书“八上之十上‘𠏮,帀也’,何云宋本作‘市’,按《系传》亦作‘帀’,此所自宋本,亦未可据。”今案,“心友”即何焯之弟何煌之字。“𠏮”字说解,何焯校语与《说文订》、段注所引叶抄本相合,而据笔记的“叶本”,推知何焯所见当为叶万抄本。

[28]据高鸿裁过录何绍基、许瀚校跋,知此本曾归龚自珍,何绍基于道光十二(1832)在京师借得,后许瀚过录。何绍基并未校完,故校语集中见于标目、卷一、卷二。中有部分《说文订》未录的叶抄本异文,并说明叶抄本有“中缝字数及人名”,可作补充。

[29]叶德辉:《郋园读书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8792页。李盛铎著、张玉范整理:《木犀轩藏书题记及书录》,第84页。

[30]仅从可考的印章、记述来看,翁方纲、桂馥均得见葆本和额本;钱大昕得见过王本和黄丕烈本;段玉裁得见周本、王本和叶抄本;黄丕烈得见周本、王本、黄丕烈本和叶抄本;孙星衍得见过额本、影写王本和李本;顾广圻至少得见过额本、周本、王本、黄丕烈本和李本;阮元得见王本、额本。

[31]周祖谟:《说文解字之传本》,《国学季刊》,1935年第5卷第1期,修改后以《说文解字之宋刻本》为题,收入《问学集》,北京:中华书局,1966年,第767768页。高明:《说文解字传本考》,收入《高明小学论丛》,台北: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0年,第2936页。

[32]参董婧宸:《孙星衍平津馆仿宋刊本〈说文解字〉考论》,《励耘语言学刊》,2018年第1辑。

[33]商务印书馆影印时,二下页六、七下页四、十二下页九等页,王昶本漫漶,影印时皆已描改。今考商务的校改来源,多出孙本。典型者如“窜”,王本作“匿也”,漫漶,影印本据孙本改“坠也”,误。又如“琲”,额本、黄本作“珠五百枚”,叶本、李本、王本俱作“珠也百玫”,影印本据孙本改“珠五百枚”;“荐”,王本作“荐华也”,讹,影印本据孙本改“荐席也”。诸如此类,致失去底本旧貌。

[34]按,修版时嵌入的木块,容易脱去。又如七下页三,叶本、王本、李本于靠近版框最上处修版,“膂”字篆形有殊。葆本修版部分已残去,与此例同。

[35]赵宧光《说文长笺·凡例》“《韵谱》最害事处,如舛本从夊(楚危切),无从夂(陟侈切),大(他盖切正,讹他达切,非)误读入之类,不有许氏原书具在,几乎而不茫昧此道哉?割裂之流毒乃尔。”李盛铎本有赵宧光藏印,可证赵宧光所据“许氏原书”,即为此帙。

[36]阿部隆一《日本国见在宋元版本志经部》著录缺页,少计卷一三下第三页,今补。

[37]关于剜去的内容,叶启勋《拾经楼紬书录》:“标目及卷五上、卷八下、卷九上、卷十二下、卷十三上、卷十五末均剜去标题,及二、三、四行,以墨笔填补”,“原书本作四册装订,每册首尾均钤有元时官印,贾者惧祸,剜毁灭迹。”

[38]考叶本抄补来源,“樵、𠲱、渿”等字,与汲古阁剜改后印本相合,且“帝、膢、𦓯、栩、䣕、鄄、焞、㶇、濩”等字下,又有先据汲古阁本抄补,后据《说文订》所言“小字本”涂改之痕,可以推测,叶本抄补,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汲古阁本第五次剜版后,至于其上的涂改,则不早于《说文订》刊成的嘉庆二年(1797)。

[39]考李本抄补来源,九下页四、十一上页四,空字反映的底本墨钉、漫漶情况,与晚修本相合;十二上页三,“闼、阕”等字下的误字、空字等,与早修本的情况墨钉、误字一致,且与清代汲古阁本、平津馆本等刻本情况不一致,知李本抄补时代较早、来源复杂。

[40]严一萍《跋宋本说文解字》仅述及十二上页三残去,今核王昶本,知一下页四亦残半页,下为影抄。

[41]考王本抄补来源,嘉庆时钱侗影抄王昶本,于一下页十抄一上末页,边有小注:“此页原本误装重出。”今王本此页为金匮蔡氏同治前后据黄丕烈旧藏《说文》影抄,行款、误字、避讳一依宋本,抄补较晚。其余抄补页,“奯、恳”等篆下同汲古阁本,“敿、攸”等篆下同小字本,行款和文字上与小字本或有出入,知抄补时间或在清代汲古阁本刊行以后,但不晚于段玉裁作《说文订》的嘉庆二年(1797)。

[42]如《标目》“青”,朱笔改“仓纪切”为“仓经切”;卷一“丕”,朱笔改“牧悲切”为“敷悲切”等。

[43]另有版刻实为墨钉,王本、叶本挖补,文字相同而笔迹小殊,见“䠋、尾、巟、垸”等字下。

[44]根据卷十二上页三的情况看,此页李本整页抄补,疑原亦同王本,仅存半页,故另据他本抄补。考李本抄补来源,“阕”,早修本作“倾雲切”,叶本、王本修版作“倾雪切”,“阕”,早修本作“█日闭门也”,叶本、王本修版作“事曰闭门也”,两处李本抄补均同早修本,说明此页抄补底本为早修本。至于李本“閜、䦳、䦪”下的空字、误字,系因抄补底本漫漶之故。

[45]以“※”标出的为补版,余为修版,下同。

[46]《大宋重修广韵》据日本内阁文库藏宋元递修本;《附释文互注礼部韵略》据国图藏南宋藏书阁本;《增修互注礼部韵略》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宋元递修本,存下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四卷;上平声卷参文渊阁本四库全书。《大广益会玉篇》据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藏宋元递修本;《集韵》据上海图书馆藏南宋明州刻本。其中,《玉篇》《广韵》《增韵》的元代补版刻工友山、胜之等,亦参与了西湖书院其他书籍的刊刻、补版工作,《西湖书院重整书目》“玉篇广韵”“毛氏增韵”,当即上述书籍的书版。表中音韵地位据《广韵》音系,前字代表声类,后字代表韵目。其中,“—”表示反切有误,“[ ]”代表书中未收此字,据音韵地位相同的字补入反切;下划线划出的,表示与晚修本反切相同。

[47]赵振铎指出,《集韵》“引《说文》,绝大多数是根据大徐本的反切列在相应的音读下面”(《集韵研究》,语文出版社2006年版第33页)。籀文“大”及“捀”“阕”均引《说文》,均可以视为《集韵》对《说文》反切的继承。

[48]段玉裁:《汲古阁说文订》,《续修四库全书》影印五砚楼刻本,第336347352355358362页。

[49]内藤本、额本、黄本同存而额本裂版处未经描润,可作为判断依据。参二上页七、二下页三、六下页五、十四上页四等页。

[50]周祖谟:《问学集》,第768页。周祖谟以孙星衍本、王昶本作为参校本,但文中举出的异文,多出王昶本描补。今仅据周祖谟举出的异文,不能直接判断傅增湘本究竟系早修本还是晚修本。

[51]段玉裁《汲古阁说文订》,第342349353356357362页。按,据段玉裁序、袁廷梼跋看,段氏作《说文订》时,很有可能是在周锡瓒、袁廷梼过录在简端的校勘记上所作的笺记,并非同时翻看三本小字本并作《说文订》,故不免失校、漏校乃至误校。今王昶本仍在,按核与周锡瓒本同为早修本的额本、黄本,知段氏失校周本。

[52]钮树玉:《说文解字校录》,《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江苏书局刻本,第325页。

[53]翁方纲比较宋葆淳本、额勒布本,谓:“宋芝山家藏一本,是即从此本(指额本)翻刻本,尤为疏讹”,见《书宋椠说文后》手稿天头,《复初斋文集》,第1290页。钱大昕《竹汀先生日记抄》:“黄荛圃出示宋小字《说文》,与述庵家藏本无异,唯卷末多一行,有‘十一月江浙等处儒学’字,殆元翻刻也。”王贵元《说文解字版本考述》,《古籍整理研究学刊》,1999年第6期。

[54]王国维《两浙古刊本考》,据书后牒文、史籍记载,将《说文》北宋刊本归入北宋监本,又将《西湖书院重整书目》所列《说文》归入南宋监本,指出了小字本《说文》与《西湖书院重整书目》《南雍志·经籍考》之间的版片传承关系,见《王国维全集》(第七卷),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22571页。阿部隆一《日本国见在宋元版本志经部》提出或为公使库本。由于目前关于南宋国子监书籍刊刻的史料记载很少,笔者以为,即便小字本《说文》确实是由公使库承担刊刻工作,也不影响小字本《说文》翻雕自北宋监本的结论。

[55]《中国版刻图录》将《说文解字》刻工分为南宋初叶、南宋中叶、宋元之际和元时三期。事实上,《中国版刻图录》认定为南宋初叶的刻工,仅“阮于”曾见于宋高宗绍兴年间刊刻书籍的原版中,很有可能是早期刻工中年纪较小,故参与了中期的刊刻。其余刻工,主要参与了原刻于绍兴年间的书籍在光宗、宁宗、理宗间的修补版工作。《中国版刻图录》对《说文解字》刻工分期的失误,或许是由于未能区别相关刻本的原刻、补版而造成的。关于《说文解字》及相关浙刻本的宋刻、宋修、元代补版的讨论,参阿部隆一《中国访书志》《日本国见在宋元版本志》;昌彼得《跋宋浙东茶盐司本周礼注疏》,《版本目录学论丛》(一),台北:学海出版社,1977年,第241256页;张丽娟《宋代经书注疏刊刻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尾崎康著,乔秀岩、王铿编译:《正史宋元版之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李霖:《宋本群经义疏的编校与刊印》,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

[56]《六书统》元刊本卷二十末后有“三年八月江浙等处儒学提举余谦补修”字。今案,余谦参与刊补的西湖书院书籍中,《史记》《仪礼经传通解续编》《通典》署元统三年(1335);《文献通考》署后至元五年(1339),则《六书统》《六书统溯源》的补刻,极有可能是在元统三年(1335)或后至元三年(1337)。

[57]《说文解字》元代第一次补刻刻工中,曹荣、陈琇、范坚、弓华、何浩、李祥、齐明、孙元、汪亮、务陈秀、徐文、徐泳、杨十三、詹德润,亦参与了《后汉书》元代第一次补版;《说文解字》元代第二次补版刻工平山,亦参与了《后汉书》元代第二次补版工作。参尾崎康著,乔秀岩、王铿译《正史宋元版之研究》,第6795页。又尾崎康在“南宋刊南北朝七史”、《陈书》下,提出“元代补刻,似可分初、前、中期三次”,值得关注。唯对补版年代,笔者的认识稍有不同,详下。

[58]元代西湖书院第一次大规模补版的时间上限,或可据《增修互注礼部韵略》考求。《增修互注礼部韵略》以“毛氏增韵”著录于《西湖书院重整书目》,今有上图藏宋刻元印本和台北故宫藏宋元递修本两个印本,其中上图藏本未经过元代修版,纸背有元代湖州路户籍,其公文的下限为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台北故宫藏本则经过元代修补,其中新见的元代补刻刻工,与《说文》和《后汉书》第一次修补版刻工相合,知为经过元代第一次补版后的印本。不难推知,西湖书院第一次大规模的修补版,至少当在至元二十六年之公文纸报废以后。参王晓欣、郑旭东:《元湖州路户籍册初探——宋刊元印本〈增修互注礼部韵略〉第一册纸背公文纸资料整理与研究》,《文史》2015年第1辑。

[59]陈基:《西湖书院书目序》,《夷白斋稿》卷二十二,《四部丛刊三编》影印明抄本。

[60]《说文解字》有大字本与小字本系统的区别。大字本以自赵均抄本而出的汲古阁本为代表,该本每半页七行,大字十五字,小字双行约二十字,除去毛扆后来附刻的《附录》,计得540版,与《南雍志·经籍考》所计的269版相去甚远,故可推知南京国子监所存的旧版确为小字本的版片。且笔者尝考大谷大学藏赵均抄本残卷,知赵均抄本的异文,有不少祖出嘉靖以后明刊《五音韵谱》,则大字本是否有明代以前的刊本,亦可存疑。

[61]关于《说文解字五音韵谱》的版本源流,参白石将人《〈说文解字五音韵谱〉版本综述》,《中国经学》第二十辑,2017年。笔者寓目的《五音韵谱》看,共有宋刻早印本、晚印本各一种,明刻八种,其中弘治十四年(1501)车玉刻本、嘉靖七年(1532)郭雨山本,为版本演变中的关键环节,对赵均抄本、汲古阁本有很重要的影响,笔者拟另外撰文考察。

注:本文发表于《励耘语言学刊》第30辑(2019年第1期),此据作者原稿,引用请以该刊为准。感谢董婧宸老师授权发布。

相关链接: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阅读 ()
平台声明
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