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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缘起高考作文的神仙打架:“愿为苍生鼓与呼”“请说人话”

原标题:【教育】缘起高考作文的神仙打架:“愿为苍生鼓与呼”“请说人话”

高考是结束了,朋友圈里的高考还热闹着。

这几日,语文特级教师汪啸波写了一篇高考下水作文,众人热捧,却遭到知名作家叶开的猛烈炮轰,然后,语文特级教师汪啸波又以公开信的方式进行了回应。看神仙打架,总是蛮过瘾的。

缘起今年的浙江高考作文:

2019浙江高考作文

阅读下面的文字,根据要求作文。

有一种观点认为:作家写作时心里要装着读者,多倾听读者的呼声。

另一种看法是:作家写作时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不为读者所左右。

假如你是创造生活的“作家”,你的生活就成了一部“作品”,那么你将如何对待你的“读者”?

根据材料写一篇文章,谈谈你的看法。

[注意]①立意自定,角度自选,题目自拟。②明确文体,不得写成诗歌。③不得少于800字。④不得抄袭、套作。

高考当晚,浙江省语文特级教师,作文名师,衢州二中的汪啸波老师在其公众号推送了一篇下水作文《愿为苍生鼓与呼》

汪啸波

汪啸波(1962~)浙江衢州人,衢州二中语文特级教师。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中文系。衢州市“百优学科带头人”,衢州市名师,浙江省高中学业水平考试命题组专家。从教34年,专业能力突出,教学经验丰富,教学艺术精湛,教学语言幽默风趣,深受学生喜爱。教育科学出版社《5年高考3年模拟》(浙江专用 2015年版,2017年版)副主编。

下水作文:愿为苍生鼓与呼

文/汪啸波

如果把每一个人都看成是创造生活的“作家”,那么他当然应该“心中装着读者”。

为什么?因为,作品需要传播,传播需要读者。作品好不好,需要围观,需要争鸣,更需要喝彩。

世界上,心中装着读者的大作家,他们的作品大受欢迎,享誉世界,是文学的丰碑,是文化的经典。《水浒》中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江湖好汉,面对无法忍受的压迫,于绝望中奋起,用刀剑棍棒诉说自己的反抗。《聊斋志异》里的那些鬼怪狐仙,他们或丑陋或美艳,但是无论悲欢离合,他们与生死以之的爱情故事,赚了多少痴男怨女的眼泪?还有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等古今中外名家,典型事例不胜枚举。

而我们,每一个识文断字的中学生,既然我们的生活是“作品”,那就意味着要对得起“读者”。这些“读者”,与我们的生活与命运息息相关。他们是父母,是老师,是同学,是其它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亲友。面对他们,我们应该尊重、理解、热爱;对待自己,我们则应该坚韧、勤奋、努力。唯有行得正走得端,踏实勤勉,才能创作出一部杰出的“人生作品”。

还是允许我用“作家”来说吧!尽管我的“读者”和我一样只是芸芸众生之一,在滚滚红尘中极容易被轻忽被无视,我还是愿意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放在心上。

我知道他们微不足道的快乐。清晨树叶上闪烁的的一颗露珠,傍晚水面上暗红的一抹夕阳,父母一缕慈祥的笑靥,老师一道赞许的目光,被他们尽收眼底。我知道他们无法诉说的忧伤。头顶烈日,劳作在尘土飞扬的工地;推推挤挤,穿梭在污水横流的菜场;卧病在床,担心没钱求医问药;四处奔波,总是难逃生计无着。

如今,生活确实有了很大变化,可是每个村落每个城镇的建设,都需要有人关注。譬如:家乡的道路是否通畅?往昔的街巷是否繁华?远处的青山是否依然翠绿?村边的小河是否还是碧水荡漾?而那些古塔、水碓、黑瓦、白墙,是否还能承载那一段浓浓的乡愁?

我为苍生代言,我为他们歌唱。那些只为自己写作的,就失去了写作的意义。“墙角的花,你孤芳自赏时,天地便小了。”

最后我想说,每一个人,都是自己这部作品的“首席作者”,也是这部作品的“第一位读者”,那么请想一想,你不也是平凡微小的苍生吗?

我愿意是作家,我愿意为万千苍生鼓与呼!

正在众人一片叫好之时,没料想,第二日引来知名作家叶开的猛烈炮轰。这位长久以来一直炮轰中国语文教育的作家,在其公众号发了一篇《中小学语文教师百分之九十都应该回炉》,拿汪啸波老师的下水作文开刀,剑指中小学语文教育。

叶 开

廖增湖(1969年~),笔名叶开,广东人,居上海。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学位,《收获》杂志编辑部主任、副编审,中国作协会员。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五部,作品语言风格独特,幽默有趣,被评论界誉为“上海的王朔,中国的拉伯雷”。叶开涉足领域广泛,在编辑、研究、创作各方面都有极大的影响,他对语文教材的研究与批判,引发了全国性的巨大影响,出版的专著《对抗语文》《这才是中国最好的语文书》《语文是什么》成为风靡一时的畅销书,得到广大多教师和家长的推荐。

中小学语文教师百分之九十

都应该回炉

文/叶开

牵动人心的全国高考刚刚结束,各种热闹也归于平静。

我特别讨厌的“下水作文”这个词,但是没办法,“下水作文”也到处泛滥。很多特级、高级语文教师,在这种“下水作文”里,展示了自己的“假大空”的本质,以及对于基本文学知识和人文知识的贫乏、无知。比如题目出得不错的浙江卷作文,有位特级教师写了一篇收到很多庸众欢呼的“下水作文”,核心思想是“我为苍生鼓与呼”。这口号听起来十分雄壮,极其豪情,但整篇文章读下来,没有对现实世界、普通生活的任何真正观察、描述、与反思。感觉只是读稿子,举手宣誓表演。

作者引用的例子是列夫·托尔斯泰和施耐庵,以此证明文学作品要反映生活,为底层人民发声,才能有更多的读者。这是典型的“以偏概全”,作为一名特级语文教师,逻辑如此不自洽,是不应该的。反映生活的文学只是文学的一种类型,此外还有关心个人精神世界和自我完善的文学,还有科幻小说、侦探小说等各种类型文学。创作了《追忆似水年华》的马塞尔·普鲁斯特、《城堡》的作者佛朗茨·卡夫卡、《魔戒》的作者约翰·罗·托尔金、《2001漫游太空》四部曲的阿瑟·克拉克、《基地系列七部曲》的阿西莫夫等人,也都是真正的文学大师。

世界文学、中国文学发展到现在,文学的类型、文学的形态,已经大大地拓展,极其丰富了,作为一名掌握着中小学语文评价标准、对本省中小学语文教师的职业生涯影响重大的特级语文教师,其文学阅读视野如此狭隘,对文学艺术的认识如此简陋,令人十分震惊。这位特级语文教师的低水平,反映出中小学语文教师的专业素养现状。

绝大多数语文教师其实不爱阅读,不懂阅读,这种现状令人十分担忧。

在一个本应该形态丰富,认识独特,拓展思考的母语学习过程中,中小学语文学科以及这门学科的主要执行者语文教师,很少人去更深入地阅读和专研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很少语文教师是对某一类、某一本文学作品有深入阅读和研究,能够言之成理、有理有据地写几篇文章,能够自然而然地谈一些观点的。

语文这门学科,核心是母语学习,核心价值就是阅读优秀文学作品。其他哲学、历史、政治,社会学、心理学等,都有自己的独立学科,不需要语文教师越俎代庖去操心。真正的逻辑语言,是通过阅读优秀文学作品,并加以有效的写作训练打下基础的。当这种语言基础、写作基础打扎实之后,学生们在大学或者研究生阶段需要高阶学习和研究时,可以通过“迁移”写作能力的模式,很容易地过渡到写哲学、历史等类型的文章,也很容易形成“说理性写作”能力。

再次强调,母语学习的核心,就是阅读优秀的文学,进行有效的写作训练。其他,都是拓展性、迁移性学习,不能本末倒置。

然而,语文学科的核心价值定位不清,一直造成了中文母语学习的混乱和低效率。2003年教育部把语文学科定义为“工具性与人文性”相结合,就是一个“浑水摸鱼”式的语义不清,就如同上海特级语文教师钱梦龙先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说的那样:语文什么都是,就不是语文。

思考这个学科定位,一看就是外行领导内行而造成的思维混乱。“工具性”只是母语学习的一个组成部分,“人文性”则是母语学习的拓展能力。而核心的文学阅读和写作能力,就这样被硬生生剥夺了。至于独立思考、批判性思维、创造型写作,这些,都是要被“打压”的。

我在几十个语文教师群里发现,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很多人闭口不谈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反而兴趣“广泛”得有些可疑,天文地理历史政治哲学无所不知无所不谈,单单不谈文学作品。对于“教学法”,他们也非常熟悉乃至精通,更擅长从网上下载PPT等各种课件。在教室里上课时声光电齐上阵,图片丰富,各种对比,非常花骚,却没有认认真真地去研读一下,自己要上的这篇课文到底怎样,是不是一篇垃圾文章。如果不是垃圾文章,这篇文章到底好在哪里?这位作家的其他作品怎么样?作家在他所处的时代有什么样的交往和影响?

比如“众所周知”朱自清,他的《荷塘月色》和《背影》每一个中国学生都读过。教参和标准答案都是死规定,老师如果不是不动脑子只会灌输,而是去拓展阅读《朱自清文集》或《朱自清精选集》(如林贤治编,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读朱自清的好友叶圣陶对他作品的评价。这样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对朱自清了解得会更清楚一点,知道他在青年时期和中年时期写作上的变化,能够总结他散文写作的优劣和得失,还知道朱自清不会写虚构小说,唯一不成样子的中篇小说是写早逝的妻子的。在写作形态和丰富性这点上,朱自清跟自己的好友叶圣陶不能比。朱自清青年时代写了一些很有名的、咬文嚼字且很矫情的散文,就受到了叶圣陶毫不客气的批判。朱自清后来在伦敦居住时写的《伦敦杂记》,就扎实、丰富、有价值多了。在学术研究上,朱自清的成果也不多,但是他写的《诗言志辨》《古诗十九首释》,也是不错的。比有些语文教师推崇至极的《经典常谈》有价值得多。

我不专门研究朱自清,只是十年前为《语文教学与研究》杂志撰写“语文之痛”专栏,找《荷塘月色》来分析时,花了很多时间把朱自清的大部分作品读完了,重点读了《伦敦杂记》《诗言志辨》《古诗十九首释》《经典常谈》(手稿影音本)等。这样理清线索,对堆砌在朱自清身上一些“传奇”如“饿死不吃美国粮”,也知道了是无良文人吴晗教授编出来的神话。这样,对朱自清及其所处的时代,也有更多的、更丰富的认识。

作为语文教师,应能如此顺藤摸瓜式阅读、研究,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材料,更新的思考,可以跟学生分享。从而在探讨和思考中,师与生都能分享自己的独特观点,共同“创造课堂”。这才是面向未来的教与学。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世界已经进入了万物互联、人工智能作为最新科技推动力的“信息文明”时代,可叹的是中国大部分语文教师还处在看教参,上网下载课件,照本宣科的“古董级”教学模式上。在语文教研员、特级语文教师主导的“公开(表演)课”等语文交流活动上,大部分语文教师仍在沾沾自喜地传播语文界黑话,本末倒置地讨论“教学法”,基本不涉及对具体文学作品的文本分析,对这些作品的拓展阅读和研究学习。

语文教学法,是中文母语学习中贻害深远的一种伪理论。

中文母语学习,除了“教”这一端,还有“学”这一端。学生们的兴趣被激发之后,进行探究式自主学习,比被灌输知识式学习更有效,也更重要。

很多教学法专家嘴里一套一套的各种(伪)理论,但从来不研究文本,从来不阅读真正的心理学,不认真了解儿童和少年的心理。他们只在空中构造了一个小龛,点缀了一些假山假石,就形成了自己的“大自然理论”,就成了“教育家”,成了“长江学者”。然后,各种开会,各种开班,各种宣讲,各种课题。有些专家跟机构勾结,每年召集成千上万小学或初中语文教师,在精心策划举办的学习营里神魂颠倒地“修仙”,学习一些可笑的“教学法”,然后推广某些机构炮制的大量垃圾读本。

某次在泉州聊起语文“教学法”,孙绍振教授态度鲜明地批判说:我从小学生到大学到博士生都能教,从未用过什么教学法。在语文这门学科上,能力比教学法更重要。

“能力”不是玄学,也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大量阅读优秀作品并养成思维习惯。如果在研究式阅读基础上再进行写作,不断地思考而有效地整理思路,那么这样的语文教师就是最值得尊重的优秀教师。

我认识不少爱阅读爱写作的语文教师,不过放在全国语文教师的总量上估量,比例肯定少得惊人,只是语文界少之又少的“珍禽异兽”。

我曾在某市初中语文教师学习班上做过一个调查,问有谁完整地读过“四大名著”。

我预设了一个条件:我会提问的。

我很震惊地发现:不到三分之一的语文教师举手。这些初中语文教师今后可能会给学生布置阅读作业“读四大名著”,最多是给出具体篇目类如《西游记》。而他们自己竟然没有读完过“四大名著”,其他如《儒林外史》《镜花缘》《聊斋志异》《世说新语》等就不用说了。

还有一些语文教师,嘴巴里经常嚷着“国学”一词,其实他们知道的不过是《弟子规》《三字经》《百家姓》,好一点的加上《千字文》,然后就自封为开展“国学教育”了。这种浅陋的“国学”教育,给黑心棉教辅机构创造了大量的骗钱机会,从而诱骗懵懂且心急的家长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中国的教师培养制度上,本来就是选拔最差的人才进入教师行列,而毕业生中,通常又是最差的才进入教辅机构。这些毕业生自己都不会阅读,更不会写作,却在封闭的机构教师里摇头晃脑地教孩子“人之初,性本善”。不亦悲乎!我看到有个什么思的教辅机构有个什么神,古今中外作品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通,看在这个机构学习的学生晒出来的笔记“大纲”,发现是大学三流中文系四流副教授照本宣科的口水渣子,却被机构拿来当成宝贝。这些人最大的特点是敢讲敢干,而无知程度真是令人乍舌。

教师选拔制度上,实质是不能把全国最优秀的人才吸引到教师这一个行业中,而教育主管部门甚至出台一些奇特的政策对教育“破罐破摔”,导致黑心棉教辅机构泛滥。而正规学校里,多数语文教师不爱阅读,不会拓展阅读,更不会研究式阅读。然而并,伦家会“教法”!伦家的“下水作文”是“假大空屁”之母!

不爱阅读不会写作只会照本宣科拼命灌鸭子的语文教师,他们连考试能力都很差,却以为这样灌输刷题,孩子就能成为好学生。殊不知,除了打击孩子的独立思考,除了破坏孩子们的阅读兴趣外,他们没干什么真正的好事。

对于这些懒惰、不爱阅读、更不写作的语文教师,我有一个劝告:“无为而治”。不要去教学生,懒惰一点,少管一点,喝喝茶,嗑嗑瓜子,刷刷微信,读读公众号文章。放手让学生们自己去阅读。

曾在山东高密当过校长的李希贵在一篇文章里说,有一届他们高中招生多了,发现其中一个班缺班主任,缺语文老师,别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从自己的利益考虑,也不愿意兼任。这件事让管理层大为头痛。急中生智下,李希贵校长想出了一个办法:精选“四大名著”等好作品,让学生们自由阅读。这个班在没有“父母”的、被遗弃的、散养的情况下“野蛮生长”,高考却取得全校语文成绩第一。比其他那些被班主任、语文老师天天管着刷题的同年级学生,成绩优秀得多。

李希贵校长这个观察透露称极其重要的信息,这意味着,在中国特定的教育制度下,特殊的教育环境下,语文教师的认真负责常常会教坏学生。

反思这个典型例子,我建议:既然现有的教育制度无法迅速提高语文教师的水平,也无法在现实中急剧改善教师生活和学习状况,那么在中文母语教育中,是不是可以考虑“教”“管”尽量放松,语文教师少些套路,少些“教学法”,而是放低自己,跟学生们一起“同窗共读”好作品,读完之后跟学生们一起写读后感。这样一起学习,效果反而会更好。

汪曾祺先生回忆自己在西南联大上学,写作老师沈从文,就是在黑板上写一个题目,然后自己跟学生们一起写作。返璞归真,才更有效。

当学生积累了足够的阅读,进行了更多的写作训练,到了高中三年级的第二学期应付考试时,学校语文组的资深教师,就可以分发事先油印的一个“考试必备基础知识”,例如语文教材里出现过的要求背诵的古诗词、古文等,让孩子们花三个月去死记硬背。这些“无用”的“死知识”,跟人生无关,跟美妙的记忆无关,只跟考试有关,通常都是“短时记忆”,考完就忘记了。因此,要集中地背诵,集中训练,考完之后,就扔掉拉倒。这才是真正的有效应试技巧。

在信息文明时代,死知识的灌输已经很无效了。

学生们如果被激发兴趣,他们在养成自主学习的能力之后,通过自我探索,以研究学习的方式,会学习到更多更新鲜更活性的知识,也才会真正打好阅读基础,并在这种相对广泛的阅读上找到“命中注定的那本书”。真正的高效率学习,是在反复阅读“命中注定的那本书”的过程中,持续拓展自己的思考,丰富自己的人生,再以有效的写作训练,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形成逻辑思维能力。这样的新一代,才具有对社会、对人生、对各种现象的批判性思维能力,才能真正引领未来的中国,融入真正的文明世界。

特级教师汪啸波在叶开的文章后面留言,正面交锋:

在叶开这篇虐杀中国百分之九十中小学语文教师的雄文发出后的第二天,汪啸波老师在其公众号再次发文《给叶开先生的一封公开信》,直面回应!

给叶开先生的一封公开信

文/汪啸波

昨天,网络上推出一篇题为《中小学语文教师百分之九十都应该回炉》的文章,对我的下水作文进行了严肃的批评。作为一名中学一线教师,我首先声明,我欢迎批评,尤其合情合理指出问题的批评。

但读完叶开先生文章,不由得生发一些感慨。下面就以公开信的形式,谈点肤浅的看法,就文章中某些问题进行探讨商榷。

1.叶开先生文中写道:

比如题目出得不错的浙江卷作文,有位特级教师写了一篇收到很多庸众欢呼的“下水作文”,核心思想是“愿为苍生鼓与呼”。这口号听起来十分雄壮,极其豪情,但整篇文章读下来,没有对现实世界、普通生活的任何真正观察、描述、与反思。感觉只是读稿子,举手宣誓表演。

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拙作水平不高,我承认,而“愿为苍生鼓与呼”为什么不可以?即使水平不高洞见不深者,难道就没有资格“为苍生鼓与呼”?而“感觉只是读稿子,举手宣誓表演”,则更不知叶开先生到底所指为何。是讥笑借用了彭老总的语意,却没有彭老总的胸怀? “读稿子”是我们语文老师基本功啊!难道“读稿子”就是低水平?至于对“宣誓”的批评就更让人莫名其妙了,无论是面对党旗或者手按宪法,“宣誓”都是严肃神圣的,怎么在叶开先生笔下,竟会变成表演呢?

最可笑的是“收到很多庸众欢呼”句,叶开先生真是太抬举我呀!坦率说,全国14亿人,关注我的文章的人真不多;而关注我文章的人,其中倒有不少人中龙凤。晚八点的粉丝,有大学的专家教授、中学的知名校长、立身一线的教学名师、教育界德高望重的杰出领导,还有很多优秀的学生家长,说他们是“庸众”,怕不是出语惊人,而更像出言不逊!

2.叶开先生文章还指出:

作为一名掌握着中小学语文评价标准、对本省中小学语文教师的职业生涯影响重大的特级语文教师,其文学阅读视野如此狭隘,对文学艺术的认识如此简陋,令人十分震惊。

批评我文学素养不足,底蕴不够,我心悦诚服!但如果这是叶开先生匆匆浏览了我的下水作文而得出的结论,恐怕也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我多次参加高考阅卷,很熟悉阅卷流程、评分标准,故而我的下水作文是十分规范的写作。下水作文不是自由写作,它是“戴着镣铐跳舞”,有很多“时间、观点、文体、书写”等的限制,怎能把文学知识一股脑儿塞进去?那么严肃的考场,那么短的时间,那么小的篇幅,怎能够显摆炫耀学识呢?

3.叶开先生十分沉痛地说:

这位特级语文教师的低水平,反映出中小学语文教师的专业素养现状。

这就更加让人无语了!一是我为自己的“低水平”一下就被叶开先生发现而沮丧,二是这个“低水平”的结论不仅指我,更是指向“中小学语文教师”群体。浙江那么大,优秀的语文教师那么多,全因为我一个人而遭了殃,真是罪过罪过!!

4.叶开先生还进一步指出:

绝大多数语文教师其实不爱阅读,不懂阅读,这种现状令人十分担忧。

这句话说得好!众所周知,中国的教育的确实有很多窘迫之处,学校编制紧,教学任务重,一线学校的老师为了应对各种检查,精疲力竭,不爱阅读,这现象的确存在,而且颇为严重。我任教2019届高三以来,明显感觉高考的压力是前所未有之大。特别是最后两个月,因为高考只有语文、数学、外语三科,应付学生的题目解答,接待学生作文面批,简直四蹄朝天,硬是抽不出一点时间来自由阅读。叶开先生替中国教育担忧着急,怕我们误人子弟,本是一番好意。

但是让我疑惑的是:这个“绝大多数”是如何得出的?何时?何地?哪些人?具体数字到底多少?有没有经过科学的调查研究?如果是个别存在,那不妨个别批评,交流指导,引导改变。但如果是普遍的存在,那么更应该追根溯源,拨乱反正。根据常识,如果是时时、处处、人人皆有此问题,应该属于制度原因。那么,作为关心语文教学的作家,作为曾经“一口气写了12篇专栏文章,对语文教材和语文教育的现状进行批判”的叶开先生,就应该从教育体制入手,以一个无所畏惧的勇者姿态,剑指教育界行政部门,批评挞伐痛斥其非!为一线教学和语文教师鼓与呼?充分体现他被誉为“语文教育改革者”的人文情怀和良知节操。

而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见叶开先生《天问》般的傲岸背影,却发现他反倒对着疲惫不堪不知所措的一线教师开腔责骂。如果我们像他一样,把中国文学不够繁荣的原因,归结为他和一些无聊文人全无担当,尸位素餐,归结为他热衷权势,不务正业,归结为他对不擅长甚至不胜任的语文教学横加指责,这会不会不让人笑掉大牙?

最后,叶开先生还在此文的回复留言中说:

我也不写“下水作文”,并非不敢跟您比赛写作,并非不敢应战,只是看不上“下水作文”。“下水作文”这四个字我很讨厌,像讨厌苍蝇蟑螂一样。为什么语文教师写作文就是“下水”呢?不能是“上岸作文”“登堂作文”或者“试水作文”么?“下水作文”怎么听都是“落水”的意思,这对千百万考生也太不尊重啦。再说,您指出,“下水作文”有很多限制。这是很厉害的。这么多规矩,限制,这叫我怎么写?特级教师权力大,限定各种标准,万一只准歌功颂德,只准说假话大话空话呢?我一写你就限制,我一写你就打X,这怎么写得出来?我还是愿意讲点真话,虽然会导致一些老师不愉快。还是汪老师您不战而胜得了。

对上述言论,我有两点意见。

一是“下水作文”一词,是语文教学约定俗成的词汇,叶开先生不必那么“腻味”。这个词汇,还是叶开先生尊敬的叶圣陶老先生较早提及的,他主张教师经常动笔写“下水”文章,就能“深知作文的甘苦”,有的放矢地给予学生贴心实用的指导。

二是我也只是语文教学的一位普通教师,哪有一手遮天“制定规则”的能力?“特级教师”没有权力,不会“只准歌功颂德,只准说假话大话空话”,更不会“一写就限制,一写就打X”,诸如此类的想法说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您不敢下水来试试,大家会误以为您写不来,怕“露马脚”。

总之,语文教育现状难如人意,有识之士可以多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针对时弊沉疴,可以痛下针砭尖锐批评,但要少一些无端指责,出言无状。真有本领,应该像钱理群先生教鲁迅作品一样,“下”到某中学去“试水”一段时间,从而得出宝贵的语文教学经验,指导我们如何更好地教书。

当然,语文教师终生需要学习提高,我们也期盼语文教育教学有更多学者专家高瞻远瞩,引领方向,但是,学者专家首先应该言之有据让人信服;否则,如果光站在田塍上唾沫四溅指手画脚,横加指责恶语辱骂,不仅不让人信服,更是让人反感:“看那厮一副舍我其谁的范儿,他究竟有多大道行,何不下来试试?”

叶开先生,你以为何如?

其实,叶开对中国语文教育的批评由来已久:

叶开:语文教育的五大问题

约三十年前,巴金先生在《随想录》里写了三篇文章谈教育问题。

在第一篇《小端端》里,巴金先生说:“她是我们家最忙、最辛苦的人……她每天上学离家最早。下午放学回家,她马上摆好小书桌做功课,常常做到吃晚饭的时候。”巴金先生对此深为忧虑,他说,“孩子的功课负担不应当这样重。”

三十年后,和端端同龄的孩子比端端当年更辛劳。成年人每年有不少法定假期可以休息,但学生们全年没有一天不在忙作业——周末老师布置作业,寒暑假老师布置作业。父母们还要带着他们满城跑,参加各种补习班、提高班、天才班。上学、作业、考试压得学生们喘不过气来,他们失去了童年,也失去了乐趣。

有微博这样写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写作业。商女不知亡国恨,一天到晚写作业。举头望明月,低头写作业。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写作业。少壮不努力,老大写作业。垂死病中惊坐起,今天还没写作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写作业。”

在三年后的《再说端端》里,巴金先生说:“儿童嘛,应当让她有时间活动活动,多跑跑,多笑笑,多动动脑筋。……让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感到活下去没有意思,没有趣味,这种小学教育值得好好考虑。”

巴金先生在三十年前撰文抨击僵化的教育思想,曾引发过全国范围的大讨论。三十年过去了,几次教育改革换汤不换药,遂至于今天积重难返,小学生跳楼自杀的报道屡见不鲜。以语文教育而言,已经进入无法改变的绝境。

教育的核心问题,是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教育思想,就有什么样的教育制度;有什么样的教育制度,就有什么样的教材。培养合格的公民,教材里就会体现人与人、人与环境、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处。公民是有独立个性、自主思考力、理性行动力的个体,而不是庞大社会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如清朝康乾年间推广开的《弟子规》,主要为培养合格奴才而服务的;但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人的文学》却是呼唤有独立人格、自尊、自立、自强的大写的人。教育目的不同,教材编写差异巨大。

教育思想如果仍是换汤不换药的“育人为本”,把鲜活生命看作面点材料,而任意地去擀压、炮制、蒸煮,人才培养则只能流于空谈。

在当今的文明体系下,我想应该坚持这样的信念:人是目的而非手段。面向全世界、迈向新时代的教育,应该是“以人为本”的人的教育。每一个人都具有独一无二的个人价值,任何人用任何理由来摧残他者的人性,任何势力以任何崇高借口来剥夺别人的生命,都是邪恶的。尊重生命,敬畏自然,是当今整个世界范围内的主流人文思潮,和我们遗忘已久的中国文化传统也息息相通。

面对新世纪、面对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巨大机遇和挑战,只有培养出真正的创新型人才,我国才能在整个世界经贸合作日趋紧密、世界生产大改变的第三次工业革命时代,摆脱附加值低的世界加工厂的窘迫地位。过去,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在二十一世纪,想象力是第一生产力。现代高科技企业的成功,往往是由一个精妙的构思决定的。创新型人才的标签是自由、个性、想象力、创造力,但这些,全受到现行教育思想的强烈排斥。

在新形势下,教育界迫切需要打破僵化的教育思想,从先贤的博大精深的思想里汲取智慧,做到“有教无类”“无差别教育”,促进全国教育资源分配的公开、公平、公正,培养新概念人才。

教育思想的落后,禁锢了教育的进步。不公平的教育资源分配,又导致了整个国家处在功利主义思想的泥潭中低级循环。而教育产业化后,相关领域的相关利益集团又对教育改革百般阻挠,导致教育思想凝固僵化,拖累政治转型和新文化建设大业,在面对世界新经济、新秩序的挑战时,我们将会越来越多地丧失核心竞争力。

语文教育是国家教育大系统中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教育重灾区。语文教育面临绝境,已为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所认同,而大家又必须齐心合力地去求变,才可能推动这架陈旧而庞大的马车。

语文教育的最大问题,是教育思想完全意识形态化,语文教育承载了过多道德教化功能,很多还是虚情假意的伪道德和旧时代统治思想的糟粕。翻看语文教材,你会产生错觉,以为是在读政治课本。语文教育的意识形态化,使语文教材在编辑思想上完全僵化。现有多种语文教材都采用“主题单元”的框架结构,围绕事先拟定的“主题”选编文章。如“家国情怀”“亲情歌吟”“生命礼赞”“品行善恶”“亲近自然”“时政聚焦”等,每单元三四篇课文,选文服从主题先行,搜罗各种低级文章材料来填充,很多课文都是垃圾作品。原该鲜活生动的课本,于是变成了意识形态工作手册。

第二个问题是教材编写被利益集团掌控,粗制滥造,谋取暴利。据说教育部有意组织专家打通文史哲,编辑印行新的统编教材。我不反对打通文史哲,但坚决反对教材编写回到全国统编的旧巷子里去。各地方省市自编教材仍然低劣,不是因为放权,而是因为没有真正放权。语文教材编写权被各地教育行政部门掌控,出版权则被各地教育出版社一家独占。一个排他性很强的利益小团体在暗中形成,一小部分既得利益者独占教材编写和出版的巨大利益。在利益诱惑下,很多人丧失了基本的道德良心,也丧失了基本的公民责任心。这些教材中,一些文句不通的文章堂而皇之,居然还要求学生背诵。

第三个问题,语文课文选材目光狭窄,很多课文涉嫌剽窃和篡改,而一些名家名作则饱受修改、删节的蹂躏。有媒体采访北京某教材主编时,他说,语文教材编写界对被选入的文章进行修改已成共识,因为很多文章的用词用语并不符合现在的汉语规范。他还说,只有鲁迅先生的文章风格独特,一字不删选入教材。这理由被很多一线教师奉为圭臬,似为不证自明的真理。这种逻辑不通的古怪思想谬误流传,贻害深远,而缺乏有效的反思。我对此有两个疑问:其一,现当代文学中,很多作家都风格独特,影响深远,为什么其他作家的作品可以修改甚至篡改,鲁迅的作品就不能修改呢?因何厚此薄彼?出于政治原因还是文学原因?其二,一位六十年前自由创作的前辈作家,如何才能写出符合现在你们制定的汉语规范要求的文学作品来?你们制定的汉语规范要求是根据什么理论炮制出来的?

剽窃和篡改的课文,触犯了著作权法,伤害了相关作者的著作权益。大多数删改都手法恶劣,还有很多课文来源成谜——有拿来之后剪剪裁裁不见原样的,有“洋为中用”窜改名字顾头不顾尾的。这些课文就像假冒伪劣产品,严重伤害了我们下一代的精神健康。

第四个问题是语文教法落后。很多教师把上课当成个人秀,各种声光电设备一哄而上,花哨课件在投影仪上闪现,看起来很热闹地把一篇完整的文章拆成鸡零狗碎了。“语文”这个词用到现在,已经充满了简单粗暴的工具理性色彩,跟真正的语言与文学的意义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了。现代各国的相关教材,大多是“语言与文学”。这门学科的特殊性根植在语言和文字的具体运用上,声光电用在语言文学课上是破坏性的。反复阅读和细细体味,才能对一篇好作品有整体感知。经典名篇带给读者的,不仅是表面上的字词句的摘抄熟记,而且是整体的思想人文浸润。语文教师不能高高在上,全知全能,而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以平等的心态和学生一起讨论,共同思考。教师界过去有一句话:没有不好的学生,只有不好的老师。我曾写文章推荐动画片《功夫熊猫》,请教师和家长把它当成一部教育片来看。在影片里,可以看到一名真正优秀的教师是如何想方设法来激发好吃懒做的“差等生”熊猫阿宝的潜能,并把他培养成功夫大师龙武士的。

第五个问题是语文教材本位主义。过去,语文教师会把学生读文学作品贬抑成“看闲书”“看课外书”,贬抑为“不务正业”,似乎把头埋在教材里的呆子才是“好学生”。现在这种观念有了很大改善,很多专家也推荐和编撰了“新课标”等的推荐阅读书目,但这些书目大多眉毛胡子一把抓,也没有不同的年龄差异分级,只是被出版社用作出版赚钱的借口而已。

真正合格的语文教材,应该是一本语言、文学和文化的详细分类导游手册,要通过基础学习、介绍和引导,让学生学会离开教材,到文化知识的广阔世界中去畅游。

教育是国家建设的基石,语文教育是基石中最核心的部分,人类文化的一切领域都离不开语言和文字,这个基础如果是豆腐渣工程,则大厦虽似雄伟,而摇摇欲坠矣。

对于这场论战,你怎么看?

综合整理自公众号“叶开的魔法语文”“晚上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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