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忆旧 | 石磨悠悠

“男人割麦子,女人生孩子。”意思是说,农村最苦最累的活儿,就是在骄阳似火的暑伏天收割麦子。“麦熟一晌”,上午麦子还是黄绿相间,经过一中午太阳的暴晒,下午麦子就熟透了,一片金黄。

第二天就得早早起来收麦子,中午在地头简单吃点饭,一直干到晚上才收工。这叫“龙口夺粮”,害怕一场大雨,把到手的粮食冲跑了。在我们老家定襄,收麦子不是用镰刀割,而是用手拔。为的是不留麦茬,马上就可以种荞麦,萝卜等回茬作物。

农民没有戴手套的习惯,尽管两手布满了老茧,还是又肿又疼。整天弯着腰,撅着屁股,腰酸腿疼,回家连炕都上不了……

但我认为最苦的活,不是收麦子,而是硙(wéi)磨。我这里说的是人工推磨,老家叫bà磨。在农村生活过的,60岁的可能见过这种劳动方式,66岁以上的可能就亲自推过磨,领略过它的厉害了。

古代人们要吃面粉,都是把黍、稷、麦、菽、稻的颗粒放在石臼里,用粗石棍来捣。用这种方法很费力,捣出来的粉有粗有细,而且一次捣得很少。椐说到了春秋末期,鲁班想找一种用力少,收效大的方法,于是发明了硙,到了汉代才叫磨。由两块尺寸相同的短圆柱形石块和磨盘构成。一般是架在石头或土坯等搭成的台子上,接面粉用的石或木制的磨盘上,摞着磨的下扇(不动盘)和上扇(转动盘)。

两扇磨的接触面上都錾(zàn)有排列整齐的磨齿,用来磨碎粮食。上扇有个磨眼,供漏下粮食用。两扇磨之间有磨脐子(铁轴),以防止上扇在转动时从下扇上掉下来。一般常用的磨直径80厘米左右,厚约18厘米,上扇上固定一根约七、八厘米直径的木棍,叫磨棍,这种磨一个人或一头驴就能拉动。

安磨子的房子就叫做磨房,这种房子一般都狭小简陋。我爷爷家那一片十几户人家,只有二哑巴家有磨房,30来平米的小院,十五六平米的破房子,安着一盘石磨。看看自家没有面吃了,赶紧预约排上队,准备磨面。

主要是磨高粱和玉米,高粱要在锅里煮了,晾得半干再去磨面。这样好吃,但是磨起来特别费劲。磨面的计量单位是斗和升,一斗三十斤,一斗等于十升。人们常说,硙一斗茭子,二升豆子……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生产队定期给社员提供毛驴硙磨(大概是两个月可以使用半天)。到了这天,提前吃过早饭,奶奶带上粮食、箩子、斗、笸箩、簸箕等工具到磨房等着。

我去二队的饲养处去牵驴,它们或老或弱,性格温顺,乖乖的在后面跟着。等到了磨房门口,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腿挺着,头往后扭,不肯进去。需要使劲地拉着缰绳,甚至用小棍抽打它的屁股,才能就范。先给驴戴上扎脖,用一些绳索把驴和磨棍套在一起,再用“安眼”把驴的眼睛蒙上,据说不蒙眼睛驴就不给转圈走。

在磨眼儿里插上几根茭子头,用来调节粮食进入磨子的量,倒上粮食。“靠,靠…”,驴屁股上抽打几下,磨子就转动了。随着磨子转动的隆隆声,白白的面粉就洒落在磨盘上。面粉堆积到十公分左右,奶奶就用小簸箕撮到箩子里来回筛。面粉留在笸箩里,麸子重上磨子硙,如此重复三、四次,就大功告成了。

缷磨以后,牵着驴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只要缰绳一松,驴就自动的卧倒打起滚来,四脚朝天打几个滚,就好象把一上午的疲劳滚没了。现在我一看到食品“驴打滚”,高利贷“驴打滚儿”,这些词,就想起了驴打滚儿的情景,还真挺形象的。

推罢磨杀驴吃 ——不图下一回

兔子进磨坊 ——装驴

碾磨道上找寻驴蹄印 —— 不缺

毛驴推磨 —-一 兜圈子

毛驴套在磨道里 —— 就地转圈

毛驴煞磨牛耕田 ——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活

毛驴打滚 ——翻了身

懒驴子上磨 ——屎尿多懒驴子拉磨 ——打一鞭走一步

拉磨驴断套 —— 空转一遭

拉磨的驴尥蹶子 —— 跳不出圈子

拉磨的驴 —— 任人摆布;瞎转;

借他的缰绳拎他的驴 —— 将计就计

解了毛驴打磨堂 —— 抬杠

叫驴拉磨 —— 不等上套先开腔

曹雪芹的《红楼梦》五十回末,贵族小姐黛玉岀的谜语:"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谜底就是:小毛驴儿拉磨。

看来毛驴天生就是拉磨的料,几千年为我们人,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也许是畜力紧张的原因,后来生产队不再提供毛驴给社员磨面了。也不许劳力误工,只能利用收工以后的早晚时间,或者由妇女小孩来磨面。这时定襄县城里的一位盲人叫吴能全,抓住了这个商机,住在饲养处,替人bà磨,管吃饭,收几毛工钱,生意还不错。

不知是为了省钱,还是嫌管饭麻烦,反正我爷爷一次也没有用过吴能全硙磨,全是自己硙。爷爷70多岁在前面拉;我10来岁在后面推;奶奶三寸金莲,负责箩面。体力有限,每次只硙三、五升,可是次数增加了,十天半个月就得硙一次,挺烦人的。

硙磨时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力,虽然力量不是很大,但不能停。差不多是让磨子保持匀速的转动状态,不象割麦子啦,锄地啦,两个动作之间,有停息的时间,可以喘口气。推磨消耗的是耐力,所以就感觉很累。

更难以忍受的是枯燥,一圈一圈的重复着,周长三、四米的磨道,好像永远也走不完。眼前所见,只是狭窄磨房的那四堵破墙。“隆,隆……”低分贝的噪声,不绝于耳。真不如在田野里干重活痛快……

后来我离开老家去了忻州,但是每年寒暑假回去,还是要和爷爷奶奶一块硙磨的。再后来,在农村和工厂,干过不少脏活、累活、苦活,但没有比硙磨更熬人,更枯燥,更累的活了。

大概是67年,村里有了电磨,彻底把人解放出来,不用再干驴的活了。现在连电磨也不用了,直接在超市买面粉了。这正是:

一盘古磨转悠悠,十尺磨道无尽头。两扇合力同心圆,五谷杂粮硙成粉。历经沧桑同甘苦,往事如烟常相忆。农家乐里成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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