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留德日记 | 国内那一群教德文的完全是混蛋!(第86期)

原标题:季羡林留德日记 | 国内那一群教德文的完全是混蛋!(第86期)

一条走了十二年的风雨天涯路

从国文教员到留德学生

从海外游子到归国教授

而满纸“荒唐”“辛酸”之言

又更与何人说呢

1936年 3月3日

昨天夜里又下了雪,早晨还阴着天。德国的天气确乎有点怪,就以今天说罢,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在国内这时候早已是春天,然而这里却还在下雪。

早晨背单字念文法。十二点半去吃饭。回到家来,睡了一觉起来念Wilhelm Meister(《威廉·迈斯特》)又念章俊之借给我的W. Viëtor(W. 维特)的Deutsches Lesebuch in Lautschrift(《德语注音读本》),有许多极平常的字在国内学的时候都读错了,现在改起来颇为费力。国内那一群教德文的完全是混蛋。在国内学一辈子也不会让德国人懂一句话。

黄昏的时候到山上去散步。还没上山的时候,抬头忽然看到城西的群山顶上的落日,像一个大红玛瑙盘。从山上树林里走过去,好久不来这里了。现在一来,更觉得可爱了。何况四周又是这样静!

晚上读梵文,进行总不能快。

最近时常想到国内的人,尤其不时想到我的Jo(指荷姐)。过去的事情像一个甜蜜的梦飞到我的身上来。过去二十几年觉得还不算虚度者,就因为还有这样一个甜蜜的梦。我想,我的Jo 现在心里早已没了我,又谁知道我在万里外还时时想到她呢?

3月4日

早晨天阴着,但不冷。

照例是背单字读文法。十二点半去吃饭。吃过饭回家的路上章俊之说:“说不定今天Heipel会来找我们。”于是我就随他一同到他家去,他拿给我他作的关于中国音韵学的文章看。我对音韵学也有兴趣,但却不知道怎样入手。又听王静如说现在弄音韵学要有器械帮助,器械买起来贵得一塌糊涂,所以我对音韵学不觉就冷淡下来了。

不久,Heipel果然去了。我们便出来,一直上了山到Kaiser-Wilhelm-Park,找了个座位坐下,要了几杯咖啡,胡扯起来。文学政治无所不至,倒也兴会淋漓。

中国思想受印度影响不必说了,就如音韵学也受到了不知道多大的影响。守温的三十六字母完全照梵文字母的排列方式排列的。而且,我想,中国诗为什么到了六朝以后才有律诗绝句呢?恐怕也是受梵文的影响。

3月5日

背单字念文法。把过去的读音重新整理一下,遇到一个字就查字典,虽然麻烦,但这却是根本解决的办法。国内一般教外国语的人真太模糊了,最重要的语音,却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过。

十二点半出去吃饭。回来读Wilhelm Meister。

早晨工作了整整四个钟头,现在再继续工作下去,头有点晕,即便睡觉也总对得住自己了。

晚上读了点梵文,念Viëtor编的注音的读本。

现在时常想到过去的时候,过去的事情。细细想起来,自己还总算能对得住自己,对作学问自来没有含糊过。尤其高中一段,自己觉得最满意。三年一共每年考两次,我却考了六个第一。而且总平均分数一直到九十五分,得到王状元的奖品,一幅对联,一把扇子。临毕业的时候,还是天字第一号的文凭拿到手。最后一年自己更满意,英文国文都可以说是全校之冠——这种满意其实都是无所谓得很,拼命考个第一有什么用呢?但不管有没有用,考第一总会令人高兴的,现在想起来还沾沾自喜,也是人之常情吧。因而知道了,自己还不够超人。

3月6日

回来念Wilhelm Meister。天气坏透了,从窗子里看出去,雾濛濛的,仿佛有一片浆糊糊在心里,怎样也觉得不清爽。精神当然不会好的,但工作却丝毫没有松懈,这是可以自慰的地方。

晚上只念德文没读梵文。我查字典的时候时常在单字下面发现极有用处的单句。我今天忽然想到把字典里所有最常用的单句检出来写在笔记本上,一定很有用的。于是就开手检,先从English-Deutsch(英—德)一部分入手。

彻头彻尾的一个悲观者别人只看到我每天一副笑脸,又谁知道我有一腔苦水和一颗久已破碎了的心呢?这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十几岁死了父亲,当时因为还不大懂事,在心上并没留下什么伤痕。然而母亲也死去了,一直到现在我还不了解,我竟会有这样的命运。我一想到母亲,我就止不住要哭。夜里做梦梦到母亲,每次都是哭着醒来,我这种悲哀有谁了解呢?母亲活着的时候,我还可以向母亲告诉,但现在却让我向谁告诉呢?我问天,是一个大沉默,问地也一样。世界对我真是太冷了,我需要温热哪怕有一星星的温热呢,我也会视若至宝。我对朋友要求的就只是这一点温热。但真正懂得我的心的还可以说是没有。倘若真正有的话,我宁愿把热血全撒给他,我也毫不顾惜——我是经过悲哀的人,只好悲观了。

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编辑/排版:郭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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