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骚扰”胜诉第一案当事人:让糟糕的事情变得不那么糟糕

原标题: “性骚扰”胜诉第一案当事人:让糟糕的事情变得不那么糟糕

摘要:

自 2018 年 12 月 12日,最高人民法院将“性骚扰责任纠纷”列为新增案由以来,本案是第一例明确以“性骚扰”为案由的判决,在此之前,由于没有独立案由,性骚扰案件通常以身体权纠纷、名誉权纠纷和一般人格权纠纷等案由进行起诉和审判。同时,这也是 2018 年初以来,公开举报性骚扰或性侵案中的第一例胜诉案件。

文 | 王丹妮

编辑 | 林鹏

手机屏幕上,“正在加载中”的标志不停地转,刘丽忐忑地等待着。2019年7月8日,刘丽收到律师助理发来的判决书,PDF 文件一打开,她飞快地滑到底部,砰砰跳的心脏一下子安定下来,热泪涌上眼眶。

她看到了等待近一年的结果:胜诉。

2018年7月27日,刘丽发出公开举报信,举报“一天公益”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理事长刘猛曾于2015年在温江工作站内对其实施性骚扰。2018月10日,她以性骚扰造成人格权侵害对刘猛提起诉讼并被立案。2019年6月11日,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审理,并在一个月后宣判:被告刘某存在性骚扰行为,要求被告在判决结果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当面以口头或书面方式赔礼道歉。7月13日,被告刘猛的代理律师告诉《极昼》,正在准备“对此次判决结果提起上诉”。

自 2018 年 12 月 12日,最高人民法院将“性骚扰责任纠纷”列为新增案由以来,本案是第一例明确以“性骚扰”为案由的判决。同时,这也是 2018 年初以来公开举报性骚扰或性侵案中的第一例胜诉案件。

刘丽说,从遭受性骚扰、公开举报、起诉立案,到收到一审判决,她经历了多次崩溃的时刻,精神压力如影随形。

以下是《极昼》与刘丽的对话:

开庭当天合照。受访者供图

《极昼》:性骚扰是怎样发生的?

刘丽:事情发生在2015年夏天。当时,我在四川温江工作站独自负责一个关于社区老年人的项目,刘猛那天来项目点探望,工作结束后一起回工作站休息。工作站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提出拥抱一下表示安慰。从雅安地震灾后救助项目中,机构同事们都感受到拥抱的力量,所以工作中也会礼貌性地拥抱,觉得很正常。刘猛抱我的时候,我没多想,但第一次拥抱之后他继续伸手抱我,我礼貌性地推开他时不小心往沙发方向摔倒,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当时觉得很尴尬,想立刻起身,却再次被他伸手抱住腰部。使劲挣脱后,我才得以躲进房间将门反锁,避免了进一步侵害。

根据法庭查明的事实:刘猛在仅有二人单独相处的工作站抱住我不放,在我明确抗拒和反对之后仍然不放手,这种行为超出了一般性礼节性交往的范畴,带有明显的性暗示。违背了我的意志,并对我造成了精神伤害,因此予以认定。

《极昼》:审理过程中,你们双方都提供了什么证据?

刘丽:对方律师提供了一些我和刘猛微信聊天、朋友圈互动等截图。他们认为,我称呼刘猛为“萌萌老师”、微信聊天时发“拥抱”的表情、给他朋友圈点赞或评论等,这些事实证明我们之间存在友好交流互动,所以他的行为不属于性骚扰。

这些证据被我方律师一一否定了。事实上,机构的同事都称呼他为“猛猛”,聊天内容也均为公益圈内的正常互动。我把他当作“父亲”一样的长辈,很尊敬他,他却对我做出这种事情。另外,公众对于被性骚扰或性侵的受害者总有一种“完美受害者”的期待。我被刘猛性骚扰了,就一定要摆出一副“与全世界为敌”,跟他保持“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状态吗?

除此之外,对方律师还提供了一些证据,对我进行道德评价。他指出,我曾经转发过一条关于话剧《阴道独白》的信息,标题是“阴道是一门武器”。另一条内容为“曾经有(男)人告诉我出门穿成这样,就是诱导男性犯罪”的朋友圈转发内容,也用来证明我是一个开放的女人,他因而认定行为不构成性骚扰。

《极昼》:被性骚扰后,你跟哪些人说了这件事?他们给出了怎样的回应?

刘丽:事发当天,我就跟秘书长李素庆和我男朋友说了这件事,他们都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没有人鼓励我去举报或者报警。

我刚开始也怀疑过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他在社工界是一个很有威望的人,也是我很敬重的前辈。在媒体的报道中,他是“在汶川一线坚守最久的志愿者”,先后获得中华慈善奖、全国优秀志愿者、中国最美社工、全国灾后重建先进个人等荣誉奖项和称号。我们工作的“一天公益”也被评为“全国先进社会组织”。

可是我确实因此感觉到非常不舒服,它对我造成了伤害。

《极昼》:具体对你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刘丽:刚开始,我对与男朋友的身体接触产生了抗拒,他想要抱我的时候都会被推开。2015年9月回到大学读研究生的第一年,我几乎不敢跟男生有深入的交流和接触,单独相处时会很紧张,小组讨论时甚至不敢直视男生的眼睛。选择研究生导师时,我原本想选择一位在社工领域很有权威的男导师,但后来选择的是一位女导师,被性骚扰的经历对这个选择也有影响。

我曾经是个很开朗、在公共场合毫不怯场的人,但这件事之后,我变得畏惧表达,总觉得心里没有底气。我变得很敏感,人多的时候总是想把自己缩起来。就像猫一样,喜欢把自己缩在封闭的空间,这样才有安全感。

《极昼》:时隔三年,为什么决定发出公开举报信?

刘丽:2018年7月,看到很多女性站出来举报公益圈的性侵行为时,我问同事小星(另一位自称被刘猛性侵的女性)“要不要爆刘猛?”她后来也说,看到曝光,她意识到原来还可能有更多的女性遭受到了刘猛的侵害,于是决定不再退缩:“如果3年前我就说出来,可能就不会有下一个受到伤害的人。”

但实际操作过程中,我们有过很多争吵,好几次都想放弃。对我们来说,回忆自己被性骚扰或性侵犯的细节非常痛苦,小星甚至会因此产生生理性的呕吐。当她举报材料写不下去,想要“算了”的时候,我会很生气,但也很无奈。

最后小星还是说出来了,她说,如果逃避这个事情,她就成了帮凶。

我决定写公开举报信,一方面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给小星一些勇气,跟我相比,她遭受到了更严重的侵害。

另一方面,我也意识到我们的经历不是个案,想借这次举报撕开一个口子,提醒更多朋友远离这样的人,提醒女性建立风险防范意识,也对其他性骚扰或性侵的受害者发出声援,“我不怕,你们也不用怕。”

《极昼》:举报之后,刘猛如何回应?

刘丽:举报信发布当晚,刘猛就联系了我男朋友,说这个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现在又提起来了。我当时很生气,为什么他不直接找我而是找我男朋友。沟通之后,我要求刘猛公开道歉,他只在微信上发过一句“我看到了网上的信息,对你深深的鞠躬道歉”,之后就没有更多联系。

他在电话里说,他给我造成的伤害是感觉上的不舒服,但不承认性骚扰的事实。“我的手没有放在任何不该放的位置,如果有的话,你把我的手剁下来!”

2018年8月2日,刘猛以损毁个人及机构名誉为由,向发布《打破沉默进行时:揭露成都社工界 “大佬” 刘猛骚扰女社工》等文章的两个微信公众号发出了律师函。8月14日,他在成都社工交流 1 群公开声明,否认了性骚扰和性侵的指控。

立案现场。受访者供图

《极昼》:为什么决定对刘猛提起诉讼?

刘丽:事情爆出来,除了非议之外,我没有看到刘猛有得到什么惩罚,他缩起来,避过风头就好了。公开举报堵不住悠悠之口,所以我希望通过走司法程序,让更多人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说实话,我是抱着这个案子 80% 甚至 100 % 会失败的心态坚持到现在的。起诉是为了表明我最后的态度:“必须公开道歉,承认所有的所作所为。”

2018年 8月10日,我和小星分别以性骚扰和性侵造成人格权侵害对刘猛提起诉讼并被立案。

《极昼》:目前,性侵女员工一案的进展如何?

刘丽:性侵案件中,举证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据我所知,小星的案件仍处于侦查阶段,取证进展非常缓慢。而我的案件也还没完全结束,如果刘猛在十五日之内提起上诉,我们需要继续应对。如果超过判决有效期未履行义务,法院会选择在媒体刊登判决主要内容,费用由刘猛负担。

我们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极昼》:这次一审判决的结果和你立案时的诉求有哪些差异?

刘丽:我们当时的诉求是:要求刘猛在主流媒体上公开承认自己对女员工做了性骚扰行为并道歉、赔偿她们的精神损失、辞去一切公益职务。本次判决结果为:被告刘某存在性骚扰行为,要求被告在判决结果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当面以口头或书面方式赔礼道歉。

《极昼》:有哪些遗憾的地方?

刘丽:这次判决驳回了公开道歉、赔偿5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以及被告单位承担连带责任的诉求。

一审判决书中认定,刘猛对我的行为构成了性骚扰,造成了精神伤害,他应当承担赔礼道歉的义务。但根据本案中所诉行为的方式、是否对外传播以及造成的影响和后果,法院酌定由刘猛向我当面赔礼道歉,没有要求公开。

判决书说明,这次性骚扰行为对“原告造成了精神伤害”,但是却没有判决被告承担精神损害赔偿。判决中并没有说明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提供相应精神损害证据,如抑郁症等医学证明等。这次案件之后,我也明白了法律定义的“精神伤害”和我事实上所承受的伤害是有很大差异的。事情过去三年,我始终忘不了那段经历,它摧毁了我的信念和理想。原来,我坚定地想当一名社工,想做有对社会有意义的事,想做一个自由快乐的人。但这几年,我对这个行业失去了信心,也没有在做社工工作了。难道这些不算伤害吗?但我又能给出什么证据呢?

《极昼》:身边的朋友、社工界同行以及公众的反应是怎样的?

刘丽:被性骚扰后,我曾经跟“一天公益”秘书长李素庆投诉过,她当时完全不相信这件事,只说可能是误会。发布公开举报信后,她给我打电话道歉,但没有承认这属于性骚扰。庭审过程中,她提交了一些我和刘猛的微信朋友圈互动截图作为证据,来否认性骚扰的事实。我当时觉得很可悲,女性在遭遇性骚扰后维权的过程中,不仅承受着来自男性的压力,还会遇到女性给予的阻力。

我在评论里看到了很多关于我的质疑和阴谋论。很多人不相信刘猛会做出这种事,觉得举报者是“仙人跳”、“想蹭热度”、“这女的肯定有什么诉求”。由于匿名,很多朋友并不知是我举报的。看到他们发出这类评论,我很伤心,恨不得立刻实名,告诉他们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受害者。

(应采访对象要求,刘丽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推荐阅读
免费获取
今日搜狐热点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