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1月8日,蒋介石第一次来太原,停留四天。蒋此次太原之行,主要目的是与阎锡山言归于好。
不到三十岁就出任省督的阎锡山,十几年励精图治,觉得翅膀硬了,也曾站在娘子关上窥视天下,撕破脸和蒋介石叫板,酿成1930年中原大战,但最终功败垂成,年近五十独自流亡大连,闭门舔伤。
在大连嗅到日本有异动,1931年8月5日,秘密潜回老家河边,一个多月后,果然爆发了震惊世界的“9.18”。
鉴于形势的变化和原部下的斡旋,蒋任命阎为太原绥靖公署主任,翌年2月阎重掌山西大权。这时赵戴文是绥靖公署总参议,徐永昌是山西省府主席。
赵戴文(1866--1943),字次垅,与阎同乡,五台东冶镇人,长阎18岁,随阎流亡大连,是阎得力辅弼。
徐永昌(1887--1959),字次宸,小阎5岁,和蒋同岁。崞县沿沟村人,堪称正人君子。
第四次“围剿”失败后,蒋震怒,遂力邀各路军阀,集结百万,坐镇南昌,踌躇满志,决意围歼共军,10月初晋军李生达、周原健两部八个团亦赴赣。
这就是我们都熟知的第五次反围剿,结果失败了,红军离赣转移西南。蒋感到头轻了,接受了外国顾问端纳(注2)建议,来北方巡视。
此时日本人虎视眈眈,日本人和西南势力都在争取阎锡山。蒋清楚阎是稳定华北和西南,解除他剿共后顾之忧的重要人物。
一、蒋介石夫妇抵太原
1934年10月24日蒋抵北平,赵戴文从北平回来,说蒋“拟到并一游”。
阎锡山得知后非常重视,派赵承绶、王靖国前去迎候。11月2日,阎从河边村赶到太原,亲自安排迎接事宜。7日下午,孔祥熙、李子范作为先行人员从南京飞抵太原。
8日晨,绥远省府主席傅作义来电称:“蒋先生于10时由绥远乘飞机来并。”11时半,阎锡山携军政要员到机场迎接,蒋介石偕宋美龄于午间抵太原城北机场,这是山西最早的飞机场。

█ 蒋介石访问太原的新闻报道

█ 阎主任夫人欢迎蒋夫人摄影纪念,左为宋美龄,右为阎夫人

中国航空起步不晚,1909年美国创办“莱特飞机公司”,1010(1910)年北京就在南苑兴建飞机场。阎在1920年就筹化空军,1924年在太原城北建成飞机场,1925年组装的飞机就上了天,到1930年年底,阎已经从英、法、德、日购进或组装飞机20余架,现在城北机场飞机库还是太钢设备库,还有当年的梅花碉楼忠诚枯守。

█ 原城北机场飞机库。白木拍摄

█ 守卫飞机库的梅花碉。白木拍摄
太原沿路,清水洒街,黄土垫道,粉墙净面,警宪值勤一色新装,红绿标语贴遍街坊。学校教员和学生在小北门汽道两旁,手摇小旗齐刷刷列队欢迎,闻迅涌来大量职员、市民。
太原城大致为正方形,周长24里,每面两城门,北面,东侧是镇远门,西侧是拱极门也称小北门,1949年4月24日解放军也先从此门攻破。叫小北门其实不小,这座城门现在还在,并荣幸得到修复,也是八个城门中唯一幸存者。
蒋、宋不下榻省府接待贵宾的傅公祠组碧楼,却住进了王靖国的宅第,后来才看出此将军对阎忠诚不二。


█ 2008年修缮中的王靖国故居
王靖国(1893--1952),五台县新河村人,小阎10岁,颇得阎青睐,1930年任军长。阎复出后,驻绥西屯垦,自兼督办,颇见成效。1934年庐山参训,考评第一,蒋奖励二万元,疑似拉拢。

十年前斥巨资修缮王宅,不知怎么变成豪华的“王公馆”餐饮会所,定一桌动辄上万(太原道注:现已不再是会所)。这“公馆”可不是原有的称谓,大门两侧还有一付长联更耐人寻味:
晋文公唐国公是晋阳公即成霸业,武灵王汾阳王有太原王便无危局。
读书读圣贤书不读书不知作义,强兵强虎狼兵无强兵无以靖国。



█修缮后的王靖国故居
傍晚阎在省城督军府中和斋设宴接风,应酬中,蒋言要拜见阎令尊,阎猜不透蒋的用意,也不想让他看到太多。说家父年老多病,婉言谢绝。蒋坚持要去,阎只好打电话,让村里速做迎接准备。
传说蒋介石夫妇来到太原,阎夫人兰森陪蒋夫人美龄来到王靖国院门时,王母已带着满门老幼及杂役齐唰唰跪成一片,不抬头,宋美龄惊得面红耳臊手足无措,速上前将王母搀起,慢慢才转过神拉起了家常。
二、蒋介石夫妇到河边村
河边村位于五台西沿,距太原220里。在清未时就是晋东北的一个大村子,东倚文山西临沱水,南北绵延五里,有18个堡。阎锡山出生在永和堡,在村东南,地势高,因堡内有文昌庙,也称文昌堡。
文昌堡有两道围墙,外堡墙叫大堡子,内堡墙叫二堡子,开西门。二堡子的堡墙很厚,沿二堡子堡墙,有一道很深的堡壕。大堡子多住佃户和贫苦农民, 二堡子里面住着十八九户人家。现在堡墙全无,仅剩一砖碹(砌)堡门,一些老者还来此驻足流连。
阎的父亲和叔父就住在二堡子里面紧靠东北角的院子里。阎出生和元配夫人结婚,均在这个院子里。
阎氏老院有八、九间土平房,他任山西都督后,把原来的马棚院加以扩建,盖成一座精巧的前后两院相通的府第,坐东向西,以东为正,这也为以后建筑定了坐向。这套两进院府弟,砖碹门额上有“都督府"三个字,遒劲有力,门楼雕饰精美,有异国情调。

袁世凯称帝,封阎“一等侯”,阎在都督府后偏北盖起一座三层四角小红楼,青瓦红壁,飞檐临空,登斯楼,全村尽收眼底,取名“得一楼”,与都督府相得益彰。

这是阎发迹后,在老宅基地上兴建的最早建筑,阎父母长期住在这里。
之后在附近陆续购买宅地,建起了上将军府、同武将军府等。
到1932年,阎复出,购得都督府北面大片土地,兴建宽敞气派的东花园、西花园,飞檐走兽,雕梁画栋,“五脊六善排山瓦,挑檐插飞挂铁马,立栏卧栏露明柱,鼓墩岩石接出厦”,十分讲究。许多文学作品描述东花园堪称宫殿,我觉得也就是山西众多晋商大院之一,而河边村北面不远的西汇别墅,却是不一般。
大约1934年夏,阎父母高兴地迁入东花园新居。
阎发迹后,随着兴土木、办公益,村内外有钱人纷纷开铺面悬字号,河边村迅速繁荣起来,到三十年代中期其繁华、其名气超过五台、定襄县城。
天已见凉,杨柳树叶早已落光,惟山坡上绿绿的松树不肯改其色。老家接到阎的电话,这一晚上可把河边村忙坏了,阎怕蒋看见东、西花园,阎父母从东花园搬回都督府,连夜指挥佃户把通往东、西花园的路用柴草玉米茬子堵住。
去都督府,依旧走花牙嘴(街道名)老路。
河边村长李秉彝,带领村民修路整街,张贴标语。
欢迎仪式设在村外汽车站,“热烈欢迎蒋委员长”等好几条大型横幅高悬。
川至中学和实生活小学的师生、劝业工厂的工人以及河边商界的代表四、五百人,手摇红绿小旗,列队欢迎。
还搭了一个布棚,棚内方桌上放了茶壶茶碗,还冒着热汽。
从汽车站到都督府的路上,都由阎府的卫队警戒。
11月9 日上午11点许,开过来两辆警车,从里面跳出十几个穿长简靴的侍卫,他们分立道路两旁。
接着,又开来一 辆卧车,车一停,阎锡山先从车里出来,亲自打开车门,伸手将蒋介石请出来,蒋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披着斗蓬。阎身穿长袍,头戴黑小帽。两人下车后,向欢迎人群频频挥手致谢,在汽车站转了一圈,蒋还摘下礼帽,向人群挥动,并轻轻地点头。
这时,鼓乐声,口号声,此起彼落,响成一片。
随后,两人又进了汽车,一同向都督府驶去,都督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阎的父亲,阎书堂,字子明,人称老太爷。前两年就身患半身不遂,强打精神,侍者扶着坐在太师椅上,慢慢抬到都督府大门口。

阎子明一看到蒋介石,在家人搀扶下站起来,双手作揖,颤颤巍巍地说:“有劳大驾,愧不敢当”。蒋介石急忙紧走几步,上前扶住阎子明,摘帽深深三鞠躬,连称:“伯父”,阎子明慌忙还礼。
进屋后,嘘寒问暖,十分亲热。阎子明说:“锡山不肖,请委员长多多指教。”蒋介石连称:“哪里,哪里!”
向来认为不娴寒暄五台人,对答竟如此得体,可见老太爷不一般。这“不肖”二字,更妙,老太爷生怕蒋再追究中原大战。
随后进午餐,午餐设在都督府二进院东大厅,摆一大方桌。
以当地久富盛名的极具浓郁地方特色的“五盔四盘”(注2)宴席招待。
主食是馒头、油糕、大米饭。

十年前阎招待来访的泰戈尔,也是“五盔四盘”,泰戈尔非常新奇,吃得津津有味。
现在都督府还存有模拟蜡像,正位蒋、宋,左侧是邵力子(当时陕西省府主席,早年与蒋交往密切),右侧是阎。
“五盔四盘”实际就是五个热菜碗四个冷盘,当时是普通人家婚丧嫁娶、招待贵宾的宴席菜肴。
阎蒋关系微妙,阎知蒋不事铺张。可以想到阎是煞费苦心的,连东、西花园都不敢让蒋看到,自然家宴不能奢靡,也绝不敢寒酸。普通人家的“五盔四盘”自然也有高、低档之分,这里应该是普通人家宴席中高档的。
蒋、宋、邵颇有兴致的品尝“五盔四盘”,油糕等佳肴,阎饶有兴趣的一一介绍当地特色乡俗,暖意融融。这在当地留下了一段引以为豪和借以炫耀的佳话。
一会儿,有侍卫报告,河边村周围的蒋村、北西力村,西汇、建安等地,发现了反对蒋、阎的标语,还说在阎府的墙上也发现了标语。
饭后,蒋、阎辞别了老太爷,从另一条路离开河边村。
路经定襄县城时,汽车站站满了欢送的官民,在城内的几条街道上及公路两旁,有粉笔写得反对蒋、阎的标语。
标语或为国粹,阎应该有底,蒋也不会惊讶。阎或有一丝窃喜,阎不希望蒋在老家过多逗留那是肯定的。
下午3时,河边村的欢迎队伍,又聚到汽车站等候欢送,为了整齐,村长还给实生活小学的学生,每人从川至中学借了一顶学生帽,小学生十分高兴,后来听说蒋、阎已走了,校长又把帽子收走了,哄得孩子们空欢喜一场。
蒋介石走后,村民议论纷纷,有人说:“蒋介石这三个鞠躬礼,不把老汉(当面称老太爷,背后也有叫老汉)给折煞,也要把他吓煞!”说“折煞”,是怕他承受不了这礼,说“吓煞”是怕蒋介石把他儿子捉走。
谁知一个多月后,老太爷咽了气。
随后国民政府拨来10万银元治丧费。
也有人笑话老阎抠门,但在民国尤其是二、三十年代,山西是公认的富裕省分,这是不争的事实。
蒋介石河边村之行,太原各个报纸都做了报道,还刊登了阎子明由两个人扶着出门迎蒋的照片。
河边之行往返的路上,阎和蒋同坐在一车,交谈融洽。对于谈话的内容,阎在1934年12月17 日日记中,记述了其父病故前后经过,其中说到与蒋的谈话,主要谈两个问题:
一国事如何处理,以济危难;
二山西建设如何推行全国?……
认为后者简单,定方略,索计划,严督促,实考核,当赏罚,事即举矣。前者,内忧外患,时不我许,无未雨而绸缪,难常法以善后。
余力主以非常法度非常事,抛弃武力,发展民力。充实国力,减东邻忌,免日俄战前先后摧残。
介公问非常法,余答:废金银制改行物产证券制,废劳资合分制,改行按劳分配制。介公遂约定派专员来详讨……
从以上现在看起来有点拗口的文字,不难看出以下几点:
1、蒋很看重阎治晋,意在全国推广。
2、蒋、阎有深层次交流,对阎的理论很感兴趣。
3、阎也倡导按劳分配制。

█ 蒋介石与阎锡山
蒋当日返太原,召见军政大员,次日上午蒋夫妇出席了山西各界名流欢迎大会,午后孔祥熙陪同去太谷,返并后游览了太原市容,看望了正在病中的前内政部长杨兆泰(1880--1936),12日12时乘飞机离并返回,结束了一个多月的北方十一省之行。
蒋在山西时间不长,在河边仅停留了几个小时,从其后续的表现,可看出蒋首次来山西的感触和对阎的看重。
返回南京在一次高级会议上,蒋介石对国民党官员说:“你们今后别再提学德国学日本,要学就学山西,学阎锡山!”(注3)
1935年4月,国民政府授于阎锡山“一级陆军上将”军衔,当时获此殊荣者仅9人。
1935年10月蒋二次来到山西。
但网上盛传的阎锡山曾两次被蒋介石封为“模范省长”,却不敢恭维,不过可能与以下两事有关。
辛亥革命后,山西小学教育迅速发展,到1919年时,山西在校小学生人数已居全国首位,1920年,北洋政府通令各省酌参山西办法,推行义务教育,到1921年,山西学龄儿童入学率已达到70%以上,一骑绝尘。教育模范省之名,可能是从这里来的。
另一事阎锡山1930年上了《时代》周刊:“作为山西省的‘模范督军’,阎实际上耸立在一个独立王国之中。在中国,他们最富裕,因而使他显得出类拔萃。”
前一事出现在北洋政府治下,与蒋毫无关系。后一事有点瓜葛,但绝不是蒋封的,这两事都出现在蒋来山西之前,然而说明了阎早声名远扬。
使人不悦地是这种随意戴帽、肆意褒贬无异于遭遇瘟疫。
注1:端纳(1875--1946),澳大利亚人,是民国时期中国政坛上颇为活跃的西方人。早年就供职于孙中山、袁世凯等,后为张学良幕下顾问,宋美龄与端纳早认识,在武汉见面后,宋就极力向蒋推荐聘端纳为顾问,端纳建议蒋体察下情,亲自到全国各地走一走,特别是应关心北方的情况。
注2:忻州、定襄、五台地区,特产丰富,饮食多样,传统饮食“五盔四盘”在民间久盛不衰,有人说“五盔四盘”始于后汉前期宫廷之宴,每桌7人宴席。历经元、明、清几个朝代,到晚清时,“五盔四盘”的菜品原料主要为乡村的绿色产品,如萝卜、土豆、豆腐、猪肉等。
据我了解“五盔四盘”宴席盛行于晚清到六、七十年代的民间普通人家婚丧嫁娶、祝寿庆生、款待贵宾,殷实大户早就摆上“八八六六”席面。每桌坐席人数大致情况是:五台七人,崞县八人,定襄六人。
“五盔四盘”就是指五个热菜,四盘凉菜。这里“盔”指盔碗,是一种底小口大带宽边还有点肚的大碗,流行于忻、定、台地区,“盘”和现在通行的凉菜盘一样。

不过就是普通人家“五盔四盘”也有硬软高低档之分。
先说硬软,硬软主要是指五盔,即五个热菜硬软。所谓硬就是盔碗里的菜上下一样,如红烧肉盔,满盔碗都是红烧肉。所谓软就是盔底有衬菜,仅上面有红烧肉,也称“带帽菜”。所谓衬菜,就是盔底放一些便宜的白菜豆芽等。显然富裕人家上硬菜,穷人家上不起硬菜,只能上带帽菜。
再说高低档,民间通俗的说法指好席面、赖席面。
如凉菜,低档席面全是素菜,如芥根丝、海带丝、麒麟菜、藕根菜。高档席面两荤两素,如熟牛肉片、猪头肉片(也有的是蒸肉片)、麒麟菜、藕根菜。
对于五盔有哪些,各乡镇有区别,一般来说如下一些:红烧肉(有猪、牛、驴肉)、白片肉、烧丸子(有肉、豆腐)、烧山药、大烩菜。
对于带帽菜,红烧肉块等是有数的,一人一块,和现在席面上的油焖大虾一样,一人一个。
对于主食,两碟子馍馍,一碟子7个,每人是有数的,若有人舍不得吃,也可以打包带走。唯有油糕是不限量的,随便放开吃,这源于当地盛产。所以人们参加事宴,俗成“吃糕”。
有时菜是不太足的,可以续加一些大烩菜。
就是这样,家家婚宴上少不了“哥俩好”“五魁首"热烈的划拳场面,每每把宴席推向高潮。
到二十世纪未,大圆桌丰盛的十冷十热普遍统一了,“三高”也普遍了,事宴上喝点一激动,一不留神就出人命,热闹的划拳难觅踪影了。
现在婚丧事宴上见不到“五盔四盘”了,但在河边、定襄、忻州、太原的一些酒家饭店,成了显眼的招牌菜,甚致出现在省外,久久为人们津津乐道。
注3:蒋介石另一说:“过去,我们学苏联、学美国、学德国,都失败了,还不如阎锡山在山西有办法,我们今后要学阎锡山。”
后记:参阅陈应谦资料,承续八宝、李俊根、张福根、陈云田、王焕亭、刘阳、尹晋东、张旭新、王长命先生,赵心宽同学,郭尚和老哥,水锅锅收藏照片,鼎力相助,深表谢忱。
本文应属文史性散文,虽走访函询查阅有日,然而尚存疑虑,犹恐失实,若见之,务请留言,预呈谢意。
作者简介:刘俊喜,晋北同川人,久居大同,高级讲师,大同云冈区作家会员,主要从事火力发电建设和教学,喜欢文史树木星宿探索,时有物外之趣。文见《山西工人报》《大同日报》《电力建设》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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