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 | 民间力量与社群关系：香港文化遗产保育之旅（下）

蓝屋建筑群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我想留在这里”：民间力量与政府的博弈

蓝屋建筑群见证了香港20世纪早期的城市发展与居住的变迁模式，2006年，香港房屋协会与市区重建局合作，计划将蓝屋建筑群活化成为旅游景点，对蓝屋和黄屋进行巩固修复，而橙屋则面临着拆迁。此举引起了原居民的抗议，为此，圣雅各福群会派了社工与不同的居民逐家逐户登记，发现部分人想去公屋，部分人想要留下。于是开展了一系列工作坊、街头访问等，又到城规会争取居民的要求。终于在2007年，政府决定留屋留人，We 哗蓝屋的活化概念亦在此年萌生。④

因橙屋在地段上被与蓝屋黄屋划分在一起，这组建筑群及公共空地得以完整保全。并通过公开投标，由圣雅各布福群会联同小区文化关注、香港文化遗产基金会及蓝屋居民权益小组，以“延续小区人情，重塑唐楼多元生活文化”作为保育方案的主要的方向。⑤蓝屋建筑群成为开香港“留屋留人”之先河的活化项目，在这里，我们能重拾香港20世纪20-50年代的唐楼生活记忆。

④资料来源：根据蓝屋建筑群保育历史展览整理

⑤资料来源：根据蓝屋建筑群保育历史展览整理

修缮：保留唐楼特色，符合现代居住标准

蓝屋建筑群的修复分为两期，分阶段进行的修复工程另原居民可于修复期间仍能在蓝屋群居住，见证修复过程。在建筑修复上，因蓝屋与黄屋均有木结构楼板、木楼梯、木门窗等，通过对建筑内的木材进行安全检测，内部木结构板和木楼梯全面修复保留，重新上梁时将不符合安全的木梁替换，解决了房屋腐朽、漏水等问题。

黄屋金字瓦顶修复前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黄屋金字瓦顶的修复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为了提升居民生活质量，使建筑符合现代居住标准，每个单位加建厨房浴室，完善了逃生通道、楼梯走火设施，如今我们能看到钢结构的外挂楼梯环抱蓝屋、黄屋、橙屋，将它们串联为一体，三组楼宇相通，相互关系紧密。此外楼宇中还加建了电梯，为解决不同楼宇间的楼层高差，电梯设计为两面开门，全面实现了无障碍。

蓝屋建筑群室内空间修复前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蓝屋建筑群室内空间修复改造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楼宇间楼层高度不一，电梯两面开化解了高差

来源：笔者摄于蓝屋建筑群

三幢楼宇围绕的公共空地保留原有树木，通过改造成为居民的公共活动空间，社区活动都在此进行，成为促进社区邻里关系的重要场所。

蓝屋空地改造前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蓝屋空地改造后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如今，原有的医馆依然开放服务社区社群，蓝屋一楼开辟了“香港故事馆”，黄屋开辟展览馆展示了蓝屋群市民参与的全过程，橙屋上特设一个单元，保留了原有格局向参观者展示旧时唐楼的内部生活空间。两家由圣雅各福群会经营的餐厅及一家“贩卖时间”的二手店铺，其余依然保留为居住空间，延续了蓝屋自建成以来的市民居住记忆。

社区共建共营

蓝屋建筑群修复完成后，亦依然由圣雅各福群会进行运营。此行我们对蓝屋最深刻的印象是，在蓝屋群修缮完成后的运营中，对内，真正加强了社区居民间的联系，令社区关系紧密，充满活力与人情味；对外，能充分展示它作为唐楼的早期生活变迁，向外来人讲述着蓝屋社区的生活故事，使游客能充分感受到这个社区的活力与魅力。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呢？

对于社区本身，蓝屋群进行“好邻居计划”，除原有留下的居民，其余房屋出租，而租客除了付与市值相近的房租外，必须将生活经验与技能与社区分享。“你能为这个社区带来什么？”是每个租客需要考虑的问题，在活动中为大家贡献厨艺、有需要时能为邻居提供维修的帮助等，无论技能大小，其目的都是希望租客有一颗为共同营建、管理蓝屋社群的心，让租客真正成为社区的管理者，为这个社区付出心力与时间而热爱它。

蓝屋社区互助

图片来源：http://vivabluehouse.hk/tc/menu/27/story

对于慕名而来的游客，香港故事馆中展览记录了石水渠街乃至香港发生的与社区、与遗产保育等有关的大小事，并设置导览活动，本地居民或福群会工作人员带领游客从参观蓝屋建筑群，并讲解它身上发生的故事。我们此行的讲解员May姨字里行间都对蓝屋满怀感情与热情，这种真情流露的感染力、邻里间出入的相互招呼，使我们也不自觉与初次谋面的蓝屋变得亲近。

此外，蓝屋作为一个文化遗产保护的示范性案例，吸引了相关组织、学者进入蓝屋群开展以帮助街坊改善社区环境的工作坊。如BODW CityProg在蓝屋群策划的社区活动，发现社区中的问题或疑问，邀请街坊根据这份“问题地图”沿途写下他们的意见和回应，设计师希望借此解决社区的日常问题，同时促进街坊的沟通交流，增进社区联系。又如建筑师发现因素食店在蓝屋空地上添置的两张长桌引起了居民的忧虑，由此开展了“社区走柜枱”⑥的设计，增强了公共空间的使用，又解决了居民的担忧。

⑥信息来源于“香港故事馆”中活动宣传单张

BODW CityProg在蓝屋群策划的社区活动

图片来源：“香港故事馆”中活动宣传单张

学者陈伟森在蓝屋社区进行“社区走柜枱”工作坊

图片来源：“香港故事馆”中活动宣传单张

而这一系列社区营造活动，体现着蓝屋的精神内涵：在文化遗产的保育中，十分重视“人”在其中的作用，鼓励市民通过与社区共享自己的时间、技能及经验，连结小区的生活方式，建立其社区紧密的关系，并将这种邻里互助、共建共营精神代代传承，达到社区的可持续发展。

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亚太区文化遗产保护奖（卓越奖）授予蓝屋建筑群：蓝屋建筑群的复兴为真正包容的城市保护方式提供了成功的证明。从租户到社工，再到保护主义者，一个广泛的联盟发起了一场基层宣传运动，以拯救湾仔这块快速士绅化的飞地上仅存的最后一个工人阶层社区。这块飞地受到拆迁和大规模重建的威胁。……项目的核心是居民，他们在施工期间通过特殊安排留在现场，确保对他们的生活造成的破坏最小，并在整个施工过程中充分参与。在世界上压力最大的房地产市场之ー，保护边缘地区遗产的这种前所未有的公民努力，对该地区乃至其他陷入困境的城市地区是一种鼓舞。⑦

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亚太区文化遗产保护奖（卓越奖）

来源：笔者摄于蓝屋建筑群展览

新旧对话，延续警法记忆：大馆保护与活化

名称：大馆古迹及艺术馆

地点：香港中环荷里活道10号

导览：周一至周日，11：15、14：00，时长45min

合作伙伴：香港赛马会

建筑师：贝美建筑、赫尔佐格 & 德梅隆建筑事务所（Herzog & de Meuron）、许李严建筑事务有限公司

建筑面积：27000.0 平方米

项目年：2018 年

大馆古迹及艺术馆由香港中区警署建筑群活化而成，中区警署建筑群包括前中区警署、前中央裁判司署及域多利监狱等建筑组合，这里当年可是提供抓捕、法庭审理、入狱“一站式服务”①的综合体。其中，域多利监狱建于1841年，中区警署营房大楼于1864年建成，并于1906年加高为四层，中央裁判司署则在1914年完工，中区警署建筑群呈现了香港在殖民时代的典型建筑风格，也是在其使用一百多年间历代警员警察生涯的见证与打击犯罪的正义之地。活化后，大馆包括16幢历史建筑、两个原有空地及两幢由赫尔佐格 & 德梅隆建筑事务所设计的新建建筑。

①资料来源：大馆导赏团讲解

建筑实体修缮：历史线索的真实性、完整性存留

2010年，政府接纳香港赛马会对大馆建筑群的活化修订方案，建筑实体的修复过程中，建筑师通过加固结构延长建筑寿命，尽量恢复建筑原貌，并尊重原始材料使用。为了保持历史建筑信息的完整性与真实性，中区警署建筑群修缮工程中，修缮团体深入搜集史料，通过历史图像、记录、经历者口述等途径反复印证建筑的原貌，选取最有历史价值的状态进行恢复。而修缮过程中，团队优先保存及重用建筑物旧有材料，而因损坏严重无法修复的材料，则寻找当年供应商或极为相似的材料进行替换，尽可能保留建筑最真实的历史记忆。

比如，对于结构脆弱的建筑物，修复中进行了结构强化与地基加固，尽力保留了建筑物九成以上的结构。②而在建筑的中式双层瓦顶、木质门窗、砖墙、建筑装饰、室内地砖瓷砖等建筑元素的修复，都以采用原有材料为原则，辅以相似度最高的材质替代。

修复过程中尽量保留木制门窗原有风貌，需重新引入或更换的门窗，通过木材分析，寻找了相似度更高的木材进行更换。③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中式双层瓦修复示意图

图片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展览

大部分建筑为传统中式双层瓦顶许多瓦片已严重破损无法修复，因而建筑师将屋顶瓦片按符合的尺寸、颜色、材质替换重铺。④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砖块保留与替换示意图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展览

已婚警长宿舍与未婚督查宿舍，后曾上油漆，活化中将立面砖块还原，砖块修补，并找到当年的供应商，将损坏砖块替换。⑤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地砖重用旧有地砖，无法修复的，由一家葡萄牙供应商制作近似款式，重新铺设。⑥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另外，此次修复中的意义还在于，将失传已久的西式外墙装饰技术再次传入香港工匠系统中。在修复建筑破损的外墙装饰时，因此工艺在本土工匠体系中已失传，团队从英国找到檐口修复专家，在此过程中将外墙装饰雕塑技术教授给香港本地工人，日后其他历史建筑的修复工作遇此情况便能由本地工人操作。⑦通过一个项目提升本土工匠水平，以带动其他项目的修缮。

警察总部大楼、营房大楼、已婚督察宿舍中有石灰砂浆制成的外墙装饰本以严重破损，现已恢复精美。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②~⑦资料来源于大馆营房大楼内展览

此外，大馆保留了一系列场所信息。在警察总部大楼中的扶手栏杆，因不符合现代建筑规范，然而为了保留原貌，修复团队争取后，决定只要对其适当强化，于是我们如今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栏杆每四组会有一组加粗。⑧

⑧信息来源于大馆导览团讲解

每四组有一组栏杆加粗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来到建筑群后方的监狱操场，虽放射型囚仓只剩下如今所见的D仓，但地面上的铜片记录着当年放射型的设计，我们仍能通过这些铜片感知其形状。还有小教堂壁画的修复、监狱安保设施如墙头碎玻璃和铁线等的保留，都讲述着监狱往事。

地面上的铜片记录着当年放射型的设计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除了将建筑实体修复保留，马会还请来了赫尔佐格 & 德梅隆建筑事务所在建筑群中加建了赛马会艺方与赛马会立方，建筑立面材料是从车厂里回收废弃车胎中的金属车毂熔铸而成的铝砖，横向砖砌形式呼应了历史建筑的砖墙立面，同时清晰地区分了新旧建筑。这两个恍如在监狱操场上悬浮的立方体，随着行走时时能见，却像历史建筑的背景板，视野上阻挡后方部分城市高层建筑，与历史建筑形成良好对话。

新建赛马会艺方与原有建筑

来源：archdaily. com

两幢新建筑作为展览馆，将艺术引入大馆建筑群。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

建筑活化与文化保育

建筑实体的修复和保护并不足以让其背后所代表的文化、历史记忆、生活方式真正延续。如何真正留下这个曾经作为维护法纪的一站式机构的历史回忆，让更多人了解它的故事、爱上这个地方，使其在新时代获得新生？建筑实体的修复保护是重要的基础，而文化的保育，活化运营必不可少。

大馆搭建了一套完善的导赏系统与体验丰富的活动策划。

项目过程中，他们对一百名曾经在大馆工作、生活的警员及囚犯进行口述，通过他们的讲述重现大馆原貌，有人，有故事的大馆，才是完整的大馆。在开馆之初，名为《大馆一百面》的展览将这些声音通过影片、录音、艺术等方式具像化展览。如今虽已撤展，但在大馆中游览，我们仍能看到、听到他们的故事。大馆将这些口述转化为大馆建筑群中的种种细节。

大馆一百面展览

来源：https://www.archdaily.cn

在导赏团中，我们能听到芒果树与警员升职的渊源、畏高逃犯被高墙挡下的故事、大馆一百多年来的变迁，大馆的故事生动呈现。

此外，大馆通过投影声控感应等一系列多种感官体验的展览，将当年监狱里的情景重现，游客不只是单纯通过文字记录去了解当年的执法机构的运作，而是通过更多元的参与方式去体验过去的记忆。

通过展板展示、声控、视频等方式展览当年入狱流程，游客可以“亲身”体验过程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展览

监仓中投影当年场景

来源：笔者摄于大馆建筑群展览

香港之旅中，我们接触到了几种不同类型的建筑遗产保护活化模式，由政府主导转向民间主导，留屋留人的蓝屋；从政府公屋改为青年旅社以保留居住记忆的美荷楼；从军火库转变为非牟利、非政府的教育组织学术平台的亚洲协会香港中心；从警法建筑到政府授权赛马会活化为艺术中心的香港大馆建筑群。政府与民间组织共同负担起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活化更新，注重“公众参与，重构社会价值”已成为香港遗产保护的重要特色。

建筑遗产经过巧妙的修缮后，这些民间机构负责对其活化运营，通过一系列形式多样的展览与活动，存留人地关系，使其所承载的活的历史与文化在社区、在城市中得以延续，以适应新时代的面貌重焕新生。

本文编辑：余俊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