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宏:我与李易丨在声音中相识

2019年7月23日,今天分享一篇文章,来自立宏老师——《在声音中相识》。

倾听生命——在声音中相识

2017年7月,九方名座制作了访谈节目《我的同学李易》,由刘奇伟主持让我谈谈李易,于是我们坐在曾经满是李易足迹的演播厅里,聊起当年的他。

1982年9月, 我和李易一起考入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成为“82播”的一员,并且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广院7号楼的416。

从那时起,我们就或被动或主动地,接受着生命中另一个声音的回响。

回想起我们一同走过的路,一起上课、一起练声、一起吃饭、一起侃山、一起实习、一起配音、一起发福……无奈,没能一起变老!

那一年,刚刚开学,我就记住了李易。他是班上的活跃分子,虽然是职工子弟,却没有半点倨傲,反倒是人缘非常好。工作多年以后,他仍然是那样笑嘻嘻地来往于各个录音棚。不论什么时候,也不论是否相熟,常常是你站在屋外,就可以听到他与人阔谈时抑制不住的爽朗笑声。

从很早开始,李易各种类型的配音工作基本就没有间断过。但是他很少独自完成,常常是把大活揽下,然后分给大家。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喜欢拉上我一起,接得最多的,就是译制片的配音工作。

那时条件有限,我们从北京广播学院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能用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于是常常是连续很多天,每天骑行四个小时,穿过大半个北京城,乐此不疲地往返于学校与录音棚之间。当年录音棚的条件不比今天,很多录音棚在地下室,常常是一间小小的、常有蟑螂出没的房间。但就是这样的环境,所有人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夏天时闷热难耐,水泥地面上一片片的水痕,不是别的,是大家的汗渍。

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兴致高昂。

记得有一次录完,又是深夜。我们骑车出来一看,北京已是满城迷雾,伸手出去只能看见自己的五个手指。再远个几米,就都是一片混沌了。我俩竟然没觉得害怕,想着不行就骑慢点,用一晚上的时间总是能到的。我们就那么骑上车了。

我们从黝黑的夜里,一直骑到了天明,雾将散去时,正好赶到学校。多年以后再提起,任谁都觉得难以置信,我却并无波澜——只觉得年轻时的生涩与无畏,仿佛是刻在时光中的作品,细数起来尽是无限的遐思与遗憾。

那时的我们经常会用动画角色调侃对方,“熊大屁股”是李易的外号,他欣欣然接受,甚至时常也拿来调侃自己。后来我参与的,还有国产动画片《蓝皮鼠和大脸猫》中的“大脸猫”、 美国迪士尼《唐老鸭与米老鼠》中的“高飞”。还有日本《机器猫〉(《哆啦A梦》)中那个经常欺负人的小胖子,我配的那个版本叫“大雄”,于是身边的朋友、孩子,到现在都还在叫我“大雄”,我也干脆给自己的微信起了“雄”这个名字。

卡通人物就像是我们未泯的童心,印象最深的,是美国的《加菲猫》。李易和我那时候已经有不少经验,我负责的角色是那只肥猫“加菲”,而李易则是猫的主人“乔纳森”。这部剧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两个的对手戏,我们就像是一起战斗的队友,他是冲在前面、不知疲倦寻找方向的冲锋者,我则是那个全力完成任务、却安于低头坐在幕后的人。

后来的毕业实习,我们也是一起完成的。

当时上海电台对男播音员的需求很大,我俩的专业能力又比较突出,所以颇受他们的重视。他们将我们安排到招待所,只是这个招待所距离上海电台实在有点远,每天从江南码头到黄浦江边北京东路最远处,往返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我们就商量着,不如主动与台里播音组的负责老师申请,哪怕是最小的房间让我们借住,也好过将时间浪费在路上。

终于,老师为我们找到了一个储物间。这个房间极小,刚好容下一张上下铺的床,只不过门一打开,上面的人就出不去了。于是每天我休息时,就先到下铺李易的床上,然后侧身从床的边缘处,蹭着墙来到另一面窗户外的阳台上,踩着窗框爬到上铺。上铺的空间狭窄,我几乎坐不起来。

寝室最奢侈的位置, 就是门后的那一丁点空间,我们舍弃了开门的动作,找来一张小小的木桌,顶在那里。然后买来咖啡豆、咖啡壶和其他咖啡器具,喝着咖啡,嗅着满屋子的豆香,侃着我们年轻的人生。两个初到上海的北方大男孩,终于品味到了南方的惬意。

上海电台对我们颇为器重,从节目预报、天气预报到直播、户外转播等,所有相关的工作都让我们参与。我和李易忙得早起晚归,每次上床倒头就睡,次日又精神抖擞。

待到实习结束、毕业之时,我们终于还是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线。

我留在北京广播学院任教,就是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而李易则进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他那一句“欢迎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成了20世纪90年代标志性的声音。

在后来的工作中,我们继续有着各种各样的交织。只是见面时,嘴上常常像上学时一样,天南海北地闲聊,对于对方在做什么却并不多言,仅默默地关注着彼此。

这样的情感有些复杂,既有“队友”变成“对手”后的暗中较量,也有对于朋友最自然的关心。我印象最深的,是李易录制的《环球影视》,我听后很感慨。因为我太明白,只有他的声音、他的习惯,才能达到那样放松、自然甚至享受的效果。一段时间里,它甚至成为我内心衡量作品是否“自然”的标准,不过我从未告诉过他。

现在想想,很难不说是一种遗憾。

他在大家的眼中,曾经是个精力无限的狂人,因为他一去录音室,就是十四五个小时。这让我们误以为,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谁想得到,那个曾经最有活力的人,竟会最早告别人世。

在他的追悼会上,我只说得出一句话:“乔纳森走了,加菲猫很寂寞。

我眼中的李易,虽然并不完美,甚至有时我觉得他太过理性、现实,但是,就像他的老友刘奇伟给他的称谓,“李一本”晋升到“李一万”,他其实是那个时代声音语言从业者市场价值变化的见证者。

尽管很多人,包括我,都曾经认为他对于声音语言艺术的追求过于商业化。但到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商业化是让某类艺术被更多人认识、了解、喜爱的发端,如果没有足够的市场,任何门类的艺术其传承都将愈来愈狭窄,直到成为某种“遗产”。

就此而言,若要说李易用他的声音打开了声音语言艺术最初的商业市场,是并不为过的。

李易对他的学生,也是尽心竭力地帮助与提携。现在,几乎每个他当年的学生提起他时都会心怀感激。我甚至会想,最适合形容他的词,大概就是“桃李满天下”了。

从我们相识到他去世,几十年的回忆中藏着太多的故事,我总是会在无意中谈起这位老同学,这就像是一种改不掉的习惯。时至今日,我去九方名座,进到当年李易常用的那间录音室,从打开灯的那一刻起,我仿佛又看见了:

那个总是试图撸直卷发的男孩;

那个脸上洋溢着自信、喜欢时尚的男人;

那个没日没夜工作,手扶监听不愿松开的表演者。

那个所谓“国王”般的声音,还萦绕在很多人的回忆里,我至今仍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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