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原标题:父亲

(98年3月,父亲在家中弹吉他 ;98年6月,父亲去世)

文/翟良

写下这个题目,我能感觉到从心髓里流淌的血。

这可能是我多年以来第二次写着有关父亲的文章,面对峻拔的魂灵,我有些惶恐和不安。

我的惶恐和不安来自父亲高挺的鼻梁、尖锐的目光、挥毫的手臂以及缄默的脚步……我不能不承认,我的思维竟突然的凝滞,写父亲的单纯的手懵懂而慌张,我知道对父亲的回忆与热爱的过程不仅仅是这篇稚嫩的文章,那一种热烈与痛苦像泡碎了时间的流水,比生命还要漫长。

在这间本来阳光丰盈的房子里,关于父亲的文字沉重的让我窒息,父亲那些锈在门轴上的苦难,真的垫着我的胸口,然后塞满了我的血管,我为父亲失血的贫穷和挣扎而晕厥。我无法面对这些沉默如井的文字,甚至无法准确地捞起它们,然后堆积的像父亲坟前肃穆的石碑。

没有任何文字能更接近父亲,我握笔的手更加抖动。

好多年,我都没有勇气翻开父亲苍凉的遗照,他的陷进泥土的思考、涌进讲台的激情、跌进木炭的抽搐、躺进石碓里的喘息以及迈进天国的痛苦,让我觉得每张照片凄厉而久远。但,我躲避不了父亲,北京春天的风一如他生前唯一的条形衬衫,轻盈地掀起凉淅的衣角,触摸着我漂泊里草一样的发梢,柔和而慈爱。

(教书的父亲在家中查阅资料 东方卫视截图)

我至今仍记得父亲躺在竹椅上微微睡去的样子。一整个夏天,父亲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只有他听得见的世界,我从一堆草垛旁望向父亲,竟看到的是一片荒芜的空地,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却是那么模糊。

很多时候,我没勇气打捞起九十年代末的记忆。97年7月6日,从这天起教过私塾的祖父与从教三十余年的父亲相继去世,我们家庭里的两个“巨人”没有留下任何语言,只留下了文革期间的书籍以及一把修长的二胡。

父亲曾指着一大片苹果树对我说:“这块地的收成能给你盖四间瓦房,如果我有一天我再也无法行走,你一定要把我那把竹椅烧了,然后告诉我这一大片苹果树的花开,因为这是我走过的最美的世界。”

在京城,每每想起父亲这番话,泪水很难宣泄我崩溃的情绪,我只能依赖写作。

多才多艺的父亲仅活了53年,临死前的一个上午父亲尝了我单位发的海货与鸡翅,父亲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吃这么好的东西,吃了儿子发的东西,死了也满足了。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父亲只在讲台上穿的短褂烧在了埋葬他的路上,我跪在西山的斜坡上瞥见了它的燃烧,像父亲不愿离去的焦急的眼睛,我的哭声滴着血。至今我都无法接受,父亲那双弹琴的手突然硬成了石头,父亲循着祖父的路一步步挪进了天国,他成了挂杼里、香炉旁永远都沉默的灵魂。

(父亲的背影,成了永远的记忆)

喝了一辈子酒、讲了一辈子聊斋、打了一辈子母亲的祖父走了;教了一辈子书、穿了一辈子补丁衣服、盼了一辈子儿媳的父亲走了;不相信儿子去世、盼着儿子推门、哭干了泪水的祖母也走了,只留下了驼背的伯母、枯瘦的母亲。如今,两个苦难的死了男人的女人住进了半山腰同一个石院里,踉踉跄跄、相依为命,再也没有恩恩怨怨,苍老的白发支撑着比任何时候都安静的岁月……

也许是命运多舛的生活经历,让我很小就变得“早熟”,很小就躲在草房后哭着写下一首长20多行的伤感的诗,也许从那天开始就注定了我与文字一生的情缘,没有文字,也许我会很痛苦;而且我承认,今天的文字大多与53岁的父亲有关。

作家古道曾在文章里写道:翟良很瘦,一如他父亲的清癯,他分明是路遥《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我很渴望,甚至很贪婪这种将我与父亲联系在一起的文字,父亲是一个连落在院子里的鸟都不愿意去惊扰的人,干净地活了五十多年,他的安静和思考同样给了我低下头去的高贵写作,尽管是那么的孤独。

是的,这是我多年以来第二次写着有关父亲的文章。

我想告诉父亲,那一大片苹果树的花儿开了,他的世界真得很美。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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