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要用尽全身力气”,51岁外卖骑手车祸脑死亡捐出所有器官

原标题:“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要用尽全身力气”,51岁外卖骑手车祸脑死亡捐出所有器官

又一个平凡的、马不停蹄的工作日晚高峰。7月23日,节气大暑,傍晚,路面宣泄着高温最后的威力,晚霞和路灯渐次放出光彩。外卖订单显示,17:33分,陆继春点击已经取餐,从骆家庄出发。他一手抱着一束价值78元的鲜花,玫瑰鲜红,百合雪白;另一份40.8元的蛋包饭,金灿灿,热腾腾,这将给他带来总共29.7元的收入。

4分钟后,骑电动车往西行驶的陆继春,在文二西路古墩路交叉口向东机动车道摔倒,造成重症颅脑损伤。他没能送达最后一单外卖。

如果不是因为猝然离去,几乎只有个别亲近的人会为陆继春疾呼: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什么,甚至显得不太公平。他经历一场场失去,或者思而不得。1992年,丧父;2017年,母亲病逝;他没有结婚,自然也就没有子女承欢膝下。51岁的年纪,他孑然一身,是杭州980.6万常住人口中的一份子,某外卖平台超过300万位注册骑手中,没有人记得姓名的一位。

20多位亲属从湖南老家等地赶来,送他最后一程。他们最终做出一个决定,将陆继春身上,“能捐的都捐出去”——心脏、肝、双肾、眼角膜……就像一条河流拥抱另一条河流,一个生命消逝了,但很快流向另外4个生命。他们将代替陆继春,好好活着。

最后的送别

默哀与告别

浙大二院。手术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生命体征监护仪滴滴的响声。无影灯照亮51岁的陆继春的脸,黝黑、粗糙,和身上有明显色差,是日光与风霜的痕迹。他静静躺着,像是紧赶慢赶跑完一天外卖,需要一个长长的休憩。

医护人员站成两列,低头、默哀。

全体医护人员默哀、告别

“死亡时间,(8月7日)8点56分。”浙大二院脑重症医学科主任胡颖红宣布。

鲜活温润的希望,将代替陆继春,和时间赛跑。眼角膜被移入眼库,接下来,在紧锣密鼓的几小时内,他的器官流向陆续被推进隔壁几间手术室的4个患者——

一个61岁的尿毒症患者,发现肌酐升高6年,血透2年;

一个肾功能不全患者,从去年11月开始透析,他只有32岁;

一个52岁的阿姨,乙肝肝硬化十余年,腹水、双下肢水肿令她痛苦不堪;

一个61岁的阿姨,两年前,和心脏起搏器开始共同生存,收效甚微,但她PRA(群体反应性抗体)阳性达85%,心脏移植可能引发极大排异反应。家属起先打算放弃,但6日晚上9点,最终决定赌一把,“不然,我的母亲就只有几个月好活了,”她的女儿流着泪说。

此刻之后,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见

被推进手术室之前,7日清晨,不到8点,20多位亲属来和陆继春告别。留给见面的时间不过几分钟。先进来的二姐和四姐,靠在陆继春病床前泣不成声;随后进来的三姐,轻唤老陆名字,扑在他身旁,像是叮嘱,又像是倾诉,不愿离去。几个小辈不愿再增伤感,他们聚在病房外,安慰几位老人,眼神却频频向内,像是与陆继春最后遥别。

昨天(7日)下午,陆继春的遗体在杭州殡仪馆火化。今日(8日)零点,灵车将载着他的骨灰,回到千里之外的故里。

生活的陀螺

生活就像一个坏脾气的陀螺,你不挥鞭,它就躺原地瞪着眼;你用力抽打,它反而要满地乱滚。

在陆继春戛然而止的生命线上,骑手这行曾带给过他希望。2017年5月,他只身来杭,和外甥杨浩(化名)一块跑起外卖。

十几年前,高中学历的农民陆继春离开平茶镇,去外面的世界“讨生活”。平茶镇是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的“西南门面”,遍种乌梅和食药菌,曾属贵州管辖,是离县城最远的乡镇。

他去过广西来宾、贵州贵阳、六盘水、青海……在暗无天日的井下巷道挖煤,在尘沙弥漫的采石场磨石头。几位姐姐说,他零零散散打过不少工,肯下力、能吃苦,却一年到头挣不来什么钱,刚有一些钱,就要去填原先的窟窿。但他重情义、讲义气,一个朋友患了癌,他二话不说就掏出几千元,“如果他身上只有100块钱,你需要,他也会全给你。”四姐说。

“外卖家族”

7月23日,约摸凌晨两点,朦朦胧胧中,睡在下铺的章然(化名)听到,舅舅回来了。接下来,咕咕嘟嘟,水烧开了;窸窸窣窣,包装袋和料包的锡箔纸被撕开;空气里升腾起香精和呈味核苷酸二钠制造出的诱人气味,陆继春吭吭哧哧吸溜着泡面。

“今天单子怎么样?”章然问。舅舅报了个将近40的数字。这不出奇。一天38单-40单,是陆继春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值。

陆继春通常早上10点出门,直忙到凌晨一两点。他也曾送过早饭,但身体很快扛不牢了。晚高峰前间歇,他会抽空回家,炒一道菜,通常是辣椒炒肉,挖一大勺辣酱,再匀出一些给凌晨的“晚饭”,顺道给车子换上一块新电池。

陆继春的外甥女杨玲秋(化名),起初来杭州进修烘焙,午高峰,也跑起外卖挣外快;今年1月,在泉州等地跑外卖的章然来杭州,和舅舅合租。一个小小的“外卖家族”就此形成。

偶尔,送外卖的4个人,会在路上不期而遇。来不及寒暄,他们匆匆叮嘱对方一句“骑车注意”,就擦肩而过。怕骑得太快,杨玲和男朋友偷偷调低陆继春电动车的速度。

亲情的慰藉

你也许见过陆继春。那个在你“葛优躺”时,带着奶茶炸鸡和麻辣烫来敲门,祝你好胃口的,可能是他;那个在截单前一分钟气喘吁吁打来电话,问你能不能先点已送达的,可能是他;那些在街上与你擦肩而过,身穿一件件蓝白、黄黑相间制服,一骑绝尘的,是一个个“陆继春”。

即使有时因为车坏了,要推着走上10公里,陆继春依然咬紧牙关。来不及伤感或喟叹生活艰辛,有些人光是为了活着,便已经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但他依然想用辛勤为自己挣得尊严,这也是一种体面。

在杭州,陆继春渐渐安稳下来。今年回乡,陆继春换上西装,领带笔挺,皮鞋锃亮,兜里揣着25元一包的芙蓉王香烟——平时,他只舍得抽10元一包的“红白沙”,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老家人面前。素日,他没机会这样打扮自己。四姐觉得,他穿上西装就像换了一个人,帅气、年轻、春风得意。

但他依然没有爱情,没有家庭。一眨眼又从不惑之年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当落寞被他人的团圆映照放大,他也懂得如何娴熟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尽管只距离姐姐家200米,但每当路过,他往往加快脚步,去小摊吃一份盖浇饭,或者“嗦”碗粉。而所有心疼他的小辈,都能从他脸上,发现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在杭州待得更自在,虽然,只有在姐姐们来探望,他才愿意放自己假,去看一看西湖。在这座离家千里的陌生城市,他拥有3个风雨同路的亲人和“同行”,他们依然慰藉着他。

2018年5月,陆继春和外甥女杨玲策划一场“出逃”。那是陆继春短暂的51年人生中,难得的高光时刻。没有人催单,不用赶路,舅舅和外甥女骑上送外卖的电动车,保温箱被从后座卸下,放在脚边,里面不再是一分钟都耽误不得的食物——如果是汤面,会格外诚惶诚恐害怕汤汁溅出、面条成坨而收到差评,而是简单的几身换洗衣服。

一辆电动车的两块锂电池充满电,可以跑100多公里。兴之所至,他们看到哪里风景好,就停下来:太湖边的亭子空无一人,湿润的风徐徐吹来;一个房地产商的华东总部大楼,被立体的绿植装点一新,陆继春拍下来,说,有这样一栋房子就好了;有天突降暴雨,他们躲进一户种香菇的棚子下,看着椴木上长出一丛丛“小耳朵”,入了迷。和所有旅行经验还不太足的人一样,他们热衷拍下那些“有字的”招牌:南京大学、夫子庙、朝天宫……20多天,这对舅舅和外甥女才结束他们的旅程。

“生命的礼物”

一个普通人要以怎样的方式,证明自己在这个世上生活过。没有人会为他们著书立说,歌功颂德。他们最后留下的,可能是一块墓碑、一个孩子,一些照片。显而易见,他们的名字终将被抹平,对抗遗忘,是很难很难的。

从医生口中,家属们被劝说器官捐献。这个曾听说的名词,像陆继春的死亡噩耗一样突然扑来。

通常来说,脑死亡患者,相较心死亡者,器官质量更高。浙江省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浙大二院器官组织获取办公室的凌晖说,这是一份生命的礼物。下意识地,几个姐妹心里咯噔一下后,又都点了头。

2018年,中国的百万人口器官捐献率达到6.8%,这个数据已经是2010年的226倍,但受制于技术壁垒、传统观念、人才缺口……依然供不应求。通俗意义上,人们认为这种行为意味着崇高;但某种程度上,崇高也是一种“邻避效应”:人们会在脸上赞美敬仰,但会在心里打个破折号——但是,最好由他人完成这项崇高。在凌晖过去的经验里,遭遇失败和冷眼是常态。由此,这种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朴素善意,更令他感怀。

胡颖红说,一个患者脑死亡后,心脏、双肾、肝、眼角膜等器官及组织如维护良好,在患者及家属完全自愿前提下,就可以行器官捐献移植。当医护人员在陆继春遗体前鞠躬默哀,隔壁,“手术中”红灯亮起,受体进入麻醉状态,一切都准备就绪。

就像陆继春为了一单外卖准时送达竭力奔跑,医生们也是和时间赛跑的人。生命的高度和生活的烈度,其实并无明显分水岭。

离开与留下

收拾陆继春遗物时,几个亲人痛哭了一场:衣柜里,除了几件骑士服,他“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而杨玲送的一件T恤,陆继春不舍得穿,依旧崭新,叠得整整齐齐的。

陆继春的人生,被放在天平上重新打量。因为短暂的年岁和漫长的孤独,此刻更让人觉得不甘与不值。几个姐妹,迫切想让他留下些什么。器官和组织捐献,眼下看起来就是最好的延续,“就好像他的眼睛还在眨、他的心脏还在跳。”

她们还想到一层,1个受体背后,就是1个家庭。某种程度上,那些家庭也好像是陆继春的“家庭”一样。那些重获健康的身体,将代替他继续浸染人间烟火,以及,给予他未曾有过的温暖。

反而是几个小辈哭了。不出所料,杨玲哭得最凶。有人哭花了妆,扯着嗓子说,舅舅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他都死了,你们就不能让他自私一把?!

“如果他还清醒,知道自己的器官能救人,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三姐说。这句话最终说服了所有人。

每年的农历3月12日是陆继春的生日。今年,杨超、章然、杨玲他们特意提早下班,买了舅舅爱吃的牛肉,凑成一桌火锅。电磁炉噗呲噗呲地发出声响,但主角却姗姗来迟——陆继春正在送单,要不是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甚至忘了自己的生日。

那晚9点,狭小的10平米城中村出租屋,几个亲友举杯,喜气洋洋,为陆继春又增长了一岁庆祝。几杯黄酒下肚,陆继春的脸上展露笑意,说起他有两个梦想,一个是攒够钱,去西藏旅行;一个,是在老家造一座房子。

51岁的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叶落归根。

(钱江晚报陈伟斌对此文亦有贡献;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除陆继春和医护人员外,家属均为化名;部分隐私信息做模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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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浙大二院已成熟开展肝脏、心脏、肾脏和肺脏等大器官移植技术,患者手术成功率及长期存活率居国内领先水平。同时,浙大二院积极融入加速康复理念,缩短平均住院日,减少治疗费用,每年定期举办健康教育会,关爱器官移植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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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二院胸外科是国家卫生部授权的肺移植资质单位。目前浙大二院胸外科能够常规开展双肺/单肺移植术。浙二肺移植团队通过肺移植治疗各种终末期的呼吸系统疾病,使许多重症呼吸疾病患者获得新生。2018年,浙二肺移植团队完成了迄今为止,国内最长使用ECMO支持(肺移植术前已使用45天)的双肺移植手术这一标志性成果已在胸外科国际顶尖学术刊物(ATS)上发表。

浙大二院协调员团队

他们是爱心传递的使者,为了完成捐献者生前的遗愿或者捐献者家属的意愿,他们始终保持与家属的沟通交流,安抚家属情绪,并尊重不同的风俗习惯,帮助家属协调各种问题、各种困难。

生命是一个圆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我们可以预知生命的开始,却无法预知它终将以怎样的方式结束。与其让生命在岁月中化为齑粉,不如选择一种更有意义的方式让它重生,挽救更多的生命。

文章节选自钱江晚报 记者 黄小星 俞任飞

图:浙大二院 宣传中心

致敬陆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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