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日(九) | 长篇科幻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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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到达那里吗?还是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 再发芽 | 八九年生人,喜观影、读书,以编故事为乐。常想象在末世的残酷环境中,人的改变与坚守。希望能在神奇的设定、有趣的情节中,塑造鲜活的人物。代表作《记忆手术》、《大王的影子》。在“不存在”公众号及《漫客小说绘》发表过作品。

紫日

九 地图

(全文约38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这地图是无数勇者用生命换来的。”梅长老从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一卷黄里泛白的布,小心翼翼铺开。为保险起见,地图每隔十年就会重新绘一遍,复制多个拓本,各个大家族都分别有保存。但这份是原本,从不轻易示人。梅勒斯也是第一次见。

地图以峡谷为中央坐标,北方在上。地图上有一些散开的小点,画着简易的地形地貌。这是以前发现的人类聚居点,有十多个。标注的文字写着有多少人口,有什么资源等等信息。不过这至少都是好几百年前的数据了。

梅勒斯在石壁上见过的地图,画着的大陆和海洋广大到根本不可能用脚步去丈量。那才是世界的原貌:地球。而这地图上的人类活动范围仅仅是可怜的数天路程。为什么会这样?所有的文字记录都对此语焉不详。

“这是山洞,这是地堡,这也是一个峡谷……这里,和我们交换过粮食种子。这里,曾给过我们牲畜幼崽,可惜没能成功繁衍下来。我们给他们的是布匹,算是赔本了。这里,我们给过他们不少荧光石,他们回报了冶炼金属的技术。从这里,在一次几乎杀死峡谷一半人的流行病中,一位勇者给我们带回来特效药品。我们则教会他们如何造纸和快速印刷文字。”梅长老指着地图一一介绍,只有在说到这些事时,他才底气十足,容光焕发。“我们一族的先辈们就是出访的使者,没有他们的奉献,峡谷早没了生机。”

“后来为什么没有这样了?”尽管类似的话梅勒斯小时候已经听过无数遍,他的心情也正在灰暗中。但面对这样一份有着厚重承载的地图,他还是有种久违的心潮澎湃的感觉。长到这么大的他早已经想到答案,可还是习惯性的发问。

以前在谈到这里时梅长老都会以一声叹息来作结语,而现在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这些话在他被确立为族长继承人的时候也被告知过。

“当走出峡谷的好处小于害处时,再去做这样的事就不被看做英雄壮举了。没有哪次出去不损失些古代遗留下来、再也造不出的装备,消耗好几条宝贵生命——都是年轻力壮又聪明的年轻人。这是本来就极缺人力资源的文明,最难以承受的损失。很多时候付出了装备与生命也还是一无所获。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失败对人精神上的打击也是不可估量的。要知道,能忍受苦难活下去的根基就是信心。在可交易的东西已经不多,生存必需的条件也基本满足,一切都稳定下来后,各个聚居点的人也就开始各自为战。有的靠的近的聚居点之间为了利益甚至还发生过流血冲突。而且,很多事情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被选上能走出去的人毫无疑问都是最勇敢、最优秀的。而没得到资格的绝大多数人呢?都是胆怯、无能之辈?他们会是什么心理?崇拜、羡慕?不会有嫉妒乃至恶意?那些没能回来的勇者的家人会有多痛苦,在生产能力那样低下、物质那样匮乏的情况下,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优待来安抚他们才算公平?那些有幸回来的勇者,又该把他们放在什么位置才合适?他们是英雄,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有很强的号召力,这对原本的秩序是个巨大的威胁。他们有意愿改变什么的话,那肯定是一场大动荡。没有意愿,也会被人猜忌、利用。这都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唉,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是不是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壮烈、纯粹、浪漫?还有这么多龌龊在里面。原谅我骗了你这么久。”

“也许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这样,不是人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梅勒斯觉得更需要安慰的是他不愿认清现实的父亲。

“不管怎么样,那些走出去的人,都是超越了人本性中的卑劣,为大多数人的福祉甘愿牺牲一切,最无私、最勇敢的人!”

可我却是自私又胆小,即使在我坚定的想要走出去的时候,也只是一种畸形的报复心理在作祟吧。你们不是都看不起我是个跛子吗?我会走的比所有人都要远!梅勒斯没把这想法说出口,也不想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水不像种子、药品或某种技术,我能带回的量还不够我一个人喝。寻求别的聚落的收留、帮助?他们还是不是存活着都是未知数。找到新的避难之地?当初还有勇者外出时都没发现,难道才百年过去,地理环境就能发生变化吗?让我出去只有象征性的意义,只是白长老的缓兵之计,给人一个等待的理由,让矛盾引爆后延些天。希望我争取的那点时间能等到水来吧。”梅勒斯语气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旁人无关痛痒的小事。他自知此行有去无回,连可努力一下的目标都找不到。

梅长老沉默了一会,指了指地图最上方的一处。那里有做醒目的记号,但未注明任何文字。离最近的聚居点都有好大一段距离。梅勒斯又仔细看了看地图全貌,才发现聚居点大致都是以那一点为圆心扩散开来的。另一半的圆在这地图上没显示。

“这是哪里?”

“传说中一切开始的地方。所有聚居点的人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有可能,也是导致人类只能在太阳的淫威下苟活的根本原因所在。”

“有可能?要是解决了这个根本原因会怎样?这个决定人类命运的存在以前怎么都没听说?难道就没有人试着回去过?或者都没成功?”梅勒斯想不到还有这回事。

“光是在聚居点之间行动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这么远的距离?实在是难过登天。”

“可只要成功一次,世界可能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啊!恢复到像书里记载的那样,人们在广阔天地间自由自在的生活。无处不在的草原和森林,飞禽走兽在那里争食。哪里都有江河湖泊,数不尽的大鱼在其间畅游。还有聚集了亿万人口的繁华都市,把高山移为平地,天堑变为通途的强大技术……这才是文明应有的辉煌,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值得冒任何风险。与其躲藏在虫子洞一样的地方挣扎,说些复兴文明的大话,妄想通过不知几百、几千年的所谓发展来实现,实际却在止不住的衰退、凋零。还不如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拼一拼,希望还大一些。这难道不是最显而易见、最明智的选择吗?况且,以我来看,走到那里确实非常困难,但要是不犯错、运气够好,并不是绝无可能。真的就没有一个人到达那里吗?还是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也许……”

“也许?”

“如你所说,到达那里不是绝不可能。曾有极个别勇者到过每个聚居点,这个难度也不会低多少。有很多人就是抱定总会有谁能走到那里的想法踏上征程的。我也觉得怎么也得有那么几个人会到的吧。但不管究竟能不能改变状况,从没有一个人回来过。也许……”梅长老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失去了之前的光泽。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猜测。”也许,到最后关头时,勇者抛弃了我们,背叛……”

“怎么可能?像你说的,他们都是最无私的人。为了拯救众人,离开亲人、朋友、恋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怎么会选择背叛?”

“不然,就只能用全部都失败、人类太不走运来作解释了。但儿子,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梅长老在年轻时也是一位勇敢的少年,不然他也不会被大家拥护选做族长继承人。只是他的全部勇气和倔强都在娶梅勒斯的母亲为妻时用光了。贵族和平民的通婚,在那之前还没有发生过。

“嗯……”梅勒斯只是这样答应了一句。

就在父子两人相对无言时,门外传来了人的叫喊和铁器相击的声音。梅长老正要出去看个究竟,一个浑身鲜红的“血人”撞开门闯了进来。他没走出几步就被跟在后面的一个人一刀劈在左肩上,刀劈的很深拔不出来,卡在骨头间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血人”转身一剑刺透那人的胸膛,连连后退,直退到背靠着墙才没倒下。

梅长老和梅勒斯这才看清“血人”竟然是徐长老。事发太过突然,两人在震惊中呆立一旁,动弹不得。

“人在这里!窜来窜去的叫我们好找!”只听见门外的说话声,一下子又冲进来三个拿刀的人,向徐长老步步进逼。

“滚开!你们这些贱民!”徐长老舞着手里的剑,嘴里喷着血沫。

“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在神面前凡人一律平等!今天就让你知道傲慢的下场。”

“愚蠢!没有一部分人专注发明创造,哪里有科技的进步?哪来的文明?你们老老实实的干活就行了,还妄想什么可笑的神来拯救……”

“死到临头还敢渎神!”三个人一拥而上,挥刀乱劈。

徐长老抵挡不住,被砍的几乎不成人形。他顺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眼镜也掉在一边。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伸手触到一片碎了的宝贵玻璃镜片,闭了眼。

“他们怎么办?只说了一定要杀了刚才那个老顽固,没说……”一个人嘴上这么讲,却又用刀指着梅长老和梅勒斯走了过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忽然十几只箭带着一阵劲风从门口射入。这三人登时被射倒,两人伤及要害当即死了。还有一个没死透想反抗,被赶在最前面进来的一个守卫一铁锤砸在头上,脑浆迸裂而亡。这一行守卫们身上也大都挂了彩。

房间里现在有五具尸体,除了徐长老外每人胳膊上都绑着一块布。像红色染缸被打破了,墙上、房顶、地面,到处都是还带着体温的血。满眼深红还夹杂着一点不知是人体什么组织器官流出来的白的、黄的颜色。浓厚的血腥味让人难于呼吸。梅勒斯见过人被太阳杀死的惨象,但眼前的这人祸更加恐怖。

“梅长老,您没受伤吧?”带头的守卫屈膝行礼,他是梅氏一族的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平民暴动?可这几个凶手不都是平民,里面还有一个是贵族里的人,他是来带路的?”梅长老毕竟是一族之长,他略微镇定下来,先于梅勒斯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发生叛乱了!是叶氏一族的人,还有那些信神的教徒。”

“白长老没出事吧?”梅长老实在害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必须要问。

“目前还没有消息。请您下命令,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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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康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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