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杰（Jay Xu）
慎独与力行
【相信艺术，相信思想和实践，相信在当下这个时代，艺术与思想是塑造未来的必经之路……】
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the Asian Art Museum，简称「亚博」）馆长许杰在大学毕业之时，老师赠予他两个字——「慎独」。老师觉得，许杰在将来应该会有一番作为，希望他在未来不断提高个人修养。至此以后，「慎独」成为许杰的人生座右铭。
1983年，许杰进入上海博物馆，担任馆长秘书一职，时任馆长马承源「融中外古今于一炉」的理念，深刻地影响了他。
后来，他于普林斯顿大学取得中国早期艺术考古硕士、博士学位，並相继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及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进行研究、策展工作。2008年，许杰获聘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成为美国首位华裔馆长，至今已有11载。
1966年正式开馆的亚洲艺术博物馆，现有藏品1.8万余件。涵盖中国、日本、韩国、印度、阿富汗等亚洲各国重要藏品，尤以中国青铜器、陶瓷和亚洲佛像雕塑著称。
亚博最重要的藏品源自具于有传奇色彩的收藏家、运动员、曾任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达20年之久的艾维瑞·布伦戴奇（Avery Brundage），他当年慷慨捐赠了近8000件以中国艺术品为主的藏品给旧金山市，由此奠定了亚博的收藏基础。
艾维瑞·布伦戴奇与其收藏的文物艺术品
许杰频繁往返于中美之间，参与文博类学术交流与活动，组织艺术展，不遗余力地在美国推广亚洲文明，增加中美博物馆之间的交流。
许杰组织的中国文物艺术展，在北美地区备受好评。1997年，「千古遗珍——中国四川省出土文物展」在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西雅图艺术博物馆、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等北美4地相继亮相，来自三星堆的神秘远古文物在当地引发轰动；2013年，亚博举办「中国兵马俑: 秦始皇时代的瑰宝」特展, 设计新颖，让观众身临其境，穿梭于神秘的兵马俑之间；2016年，许杰策划了特展「皇帝品味：台北故宫博物院精品展」，将台北故宫的多件镇馆之宝带到美国，包括「台北故宫三宝之一」的「肉形石」；2017年，亚博与南京博物院合作，举办了特展「王陵瑰宝：中国汉代考古新发现」，160余件近年出土的汉代珍贵文物第一次来到美国。
2017年「王陵瑰宝：中国汉代考古新发现」现场
许杰一再强调，「亚洲」并非一个种族或者地理概念，只要是与亚洲有关联的艺术文化，都是亚博所考察的范围。他希望，通过亚洲艺术博物馆，将古代文化与当代文化、中国和美国、亚洲文化和世界文化连接起来。亚博和他的目标是将亚洲的文化和艺术带进了美国大众的生活，「在西方语境下讲述亚洲艺术的故事，让亚洲文化和艺术成为美国民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最近，许杰在美国重要机构泰拉美国艺术基金会（Terra Foundation for American Art）与美国人文与科学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连任两职，负责督文化艺术方面的工作。早在2015年，许杰就当选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这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院士机构，本杰明·富兰克林、乔治·华盛顿、爱因斯坦、胡适、钱学森等都曾获此殊荣。
另一方面，耗资9000万美元的亚博改造扩建工程顺利进展中，博物馆希望通过这一举措，为传播亚洲艺术搭建更好的平台，呈现更好的内容。亚博馆长许杰接受采访，就其新任职务、亚博改造扩建情况及博物馆的未来发展计划作出深入解读。
亚洲艺术博物馆正面
让亚洲文化和艺术，
成为美国民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期待更广泛地展开、参与各种跨文化的对话，因为这些对话能提醒我们：只有艺术才能带来广阔的丰富性，以及对于我们身在何处、去往何处的觉知。】
Q：近期，您在担任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职务之外，您又在泰拉美国艺术基金会和美国人文与科学院有了新职位，能否对新职务的具体情况作一介绍？
A：泰拉美国艺术基金会旨在「培养全世界对美国艺术的探索、理解和喜好」，其董事会成员来自各行各业。我出任基金会董事, 主要工作是监管、督导基金会团队的工作, 基金会业务的运营，制定基金会的发展方向，审批大型项目。工作目的在于扩大美国和亚洲之间的沟通，促进亚裔艺术在美国的发展，在美国主流艺术中发挥更大作用。
美国人文与科学院于2018年成立了艺术委员会, 邀请我出任委员会委员。委员会的主要工作是从宏观角度进行观察、讨论艺术在21世纪社会中的意义和作用。具体说来，委员会督导下属的专业团队进行调查研究并在此基础上撰拟相关政策性意见白皮书，由此推动美国各界对「艺术在21世纪社会中的意义」这一课题的讨论。
Q：2018年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特展「走向现代主义：美国艺术八十载（1865-1945）」就有来自泰拉美国艺术基金会的藏品，新的职务对您下一步的工作会有怎样的影响？
A：在当前社会，不管是学校教育还是民众生活，艺术都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比如，教育上「重理轻文」，艺术就业也存在很大的问题。艺术虽然汇集了人类创造力的最高层次成果，但现在社会普遍对艺术不够重视，将来如何改善？进入21世纪，艺术在社会中应该起到怎样的作用？作出怎样的贡献？不仅对于美国，对全世界来说，这些问题都值得讨论。
通过这一工作，一方面将自己的想法、看法、经验贡献出来，同时聆听、了解美国社会文化的整体情境。于公于私都有益处，借此也对社会的进步作出贡献。
许杰馆长与加州参议员戴安·费恩斯坦（Diane Feinstein）
以及加州新州长加文·纽森（Gavin Newsom）等合影
Q：泰拉美国艺术基金会旨在「培养全世界对美国艺术的探索、理解和喜好」，而美国人文与科学院所涉及的范围则更广泛，这些新工作和目前馆长一职有什么交集？多个职位在身，又如何平衡工作的主次关系？
A：两份新任命的工作都算是「业余的」，工作性质不一样，而且不带薪，工作量也比馆长一职少得多。不过，在不同平台上，我能参与一些高屋建瓴的督导工作，把握大局的发展方向。
我希望借助新的工作和平台，全方位评价亚洲艺术的意义，同时增加亚洲和美国在文化上的交流和沟通。美国的主流文化来自欧洲，亚洲文化广博精深，但在美国仍属小众、非主流，在经济层面上，美国和亚洲已经密不可分，但在文化上，亚洲并没有进入美国文化的主流。
借助新的工作，将亚洲的视野在美国作出特别的贡献，全方位评价亚洲艺术的意义，同时增加亚洲和美国在文化上的交流和沟通，亚博是很好的平台，现在又多了几个平台。亚博和我作为馆长的愿景就是：让亚洲文化和艺术，成为美国民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许杰馆长与原旧金山市市长李孟贤（Edwin Mah Lee）、
雅虎创始人杨致远（Jerry Yang）
全新的亚博：未来15年，
将做10个与中国相关的大型艺术展
【亚博的访客将会发现亚洲艺术与世界的联系，从而理解并参与到为当今艺术家们所提供灵感的话题与问题中。】
Q：据了解，亚洲艺术博物馆目前正处于一项耗资9000万美元的改造扩建计划中，捐资者就包括雅虎创始人杨致远和夫人山崎朗子（Akiko Yamazaki），能介绍一下目前改造扩建进展情况吗？
A：亚洲艺术博物馆改造扩建计划的愿景也是希望通过一个更好的平台，更好的内容，传播亚洲艺术。整个工程从2018年初启动，整个工程分为几个部分：一是展厅扩建；另一部分是常设陈列的改建；还一部分是改善博物馆的教育设施。
目前，升级教育教室的工作已完工，采用新方式改建常设陈列和提升观展体验的数字技术这部分完成一半。同时在博物馆东边新建一座13000平方英尺的展馆和同样面积的艺术露台的工程已完成近半，预计今年年底完工。整个工程明年（2020年）4月全面结束，亚博将以全新的面貌，为公众提供更多更好的服务。
亚博艺术露台（电脑模拟效果图）
Q：具体而言，改造扩建后的亚博将在哪些方面得以提升？
A：改造后的亚博将为游客提供新鲜且有意义的视角。亚博讲述的故事一定要和普通百姓的生活、兴趣沟通。已完工的常设陈列中，不仅有通常的说明文字，还通过数字化技术的形式，多元地讲述各个层次的故事，使观众对艺术品产生亲近感，并且按照个人兴趣，探索每件艺术品背后的意义。
比如，亚博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亚洲艺术收藏场馆之一，中国艺术品中，有一件商代晚期犀牛为特色的青铜酒器，已有三千年历史，举世无双，被视为亚博镇馆之宝。
通过精美的展陈，更重要的是通过多层次的故事，使这件作品进入每个人的生活中。亚博处于硅谷北部，这件青铜器铸造代表了公元前一千年世界最高的铸造水平，可能硅谷的企业家和年轻人对亚洲艺术并不熟悉，或者原本没有兴趣，但通过科技这个点，可以对此有兴趣；对动物保护者而言，也可以通过犀牛这个角度，了解这件艺术品。
亚博镇馆之宝之「小臣艅犀尊」与参观观众
另一方面，扩建改造后的亚博，将以全新的姿态迎接各方面的关注。真正的大规模展览会从2020年4月开始，不仅有全面改进的常设陈列，还有空间很大的临时展厅，可以做更大规模的展览。亚博计划在未来15年的时间里，做10个与中国相关的大型艺术展。
此外，正在建设中的临展空间将古今并重, 除亚博传统擅长的古代艺术展览外, 会启动大型当代艺术展览,力争领军亚洲当代艺术在美国的展现，扩大亚洲艺术博物馆在国际当代艺术界的影响力。
Q：已经有这么长远的规划，和中国相关的大型艺术展中，最近的展览计划是什么？
A：改造扩建工程完成后的第一个古代艺术展览将通过来自湖北周代曾国和楚国精美绝伦的文物艺术品，展示长江中游地区的古代文明。
亚博全新的常设展厅
「从史至今」，
探索古代和当代的沟通和关联
【「当代」是一种思维方式，一个博物馆在当下的眼界与活力至关重要。】
Q：亚洲艺术博物馆正在举办的展览之一是「岭南画派」第三代传人欧豪年个展，亚洲艺术博物馆选择为一位在世的艺术家做展的原因何在？为一个尚未「盖棺定论」的艺术家举办个展，博物馆是否存在一定的「风险」？
A：选择欧豪年，有几点原因：亚博收藏了很多欧豪年老师——「岭南画派」大家赵少昂的作品，举办欧豪年个展，是一种自然而言的延续；另一方面，美国的华人最早来自广东，展览与当地华人产生了关联。我们以今天的眼光，凭借博物馆的专长和信心，做当代艺术是非常合适的。
Q：您刚才也讲到，亚博会启动更多大型当代艺术展览，「力争领军亚洲当代艺术在美国的展现」，这方面有没有比较具体的计划？
A：明年（2020年）4月，亚博将在新建展厅推出以全景互动式的数字艺术享誉全球的日本艺术团队teamLab的大型展览，这是该团体在美国博物馆的首展。teamLab一方面最前卫地贯通了艺术与科技，同时其内容的渊源又来自日本古代艺术。
亚博选择teamLab为首展，正是体现了「古今并重」的策略。博物馆的访客将会发现亚洲艺术与世界的联系，从而理解并参与到为当今艺术家们所提供灵感的话题与问题中。
teamLab作品沉浸互动式展现效果
Q：这些举措否意味着，亚博之后会进一步加强亚洲当代艺术的展示与比重，甚至于亚博的定位也可能因此而发生变化？
A：以精彩的馆藏古代艺术为基础，亚博拓展当代艺术的优势之一是贯通古代艺术与当代艺术的关联和共鸣。当代和古代艺术穿插，以当代艺术反观古代艺术，可以获得新的角度和新的认知；反观当代艺术，可以看出当代艺术对古人、传统是怎样的继承，受到什么影响，通过古今对比，也可以产生很多新鲜的认识。
商代青铜犀牛形尊（即「小臣艅犀尊」），在当时就是最前卫的当代艺术。艺术品永远都是鲜活的，拥有持续不断的生命力，我们对它们的感知、体验，就是当代的。我们对当代的概念不仅是活着的艺术家作品，也包括对古代艺术的体验本身就是当代行为，这种体验是和我们今天的生活贯通起来的。
Q：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佛利尔美术馆等机构都有相应的亚洲艺术品收藏和展览，在整个北美范围而言，亚博又如何做出自身的特色？
A：博物馆的藏品一定要和今天的生活贯通起来，亚博的许多观众是非亚裔的，对亚洲文化是陌生的。我们的展，要与他们生活产生关系，不是猎奇，皮毛式的，要让亚洲文化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在古代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当代，要做得有特色，硅谷是世界技术创新最领先的地方，艺术与科技在当代是怎样一个综合？这是我们想要探索的一个方面，这也是世界当代艺术的一个方向。
另一方面，旧金山是通往亚洲的门户，是美国和亚洲地区关系最早、最深的一个地区之一，得天独厚。博物馆的位置、藏品，所处的时代，都给予了亚博前所未有的机会，所以更要做出旧金山亚洲博物馆的特色。
Q：您曾提及，亚博的展览策划和思路强调文化的独特性和故事性，对您个人而言，一个好展览的标准是什么？
A：首先，展览要主题鲜明；其次，故事要引人入胜。使观众看了以后，不仅对艺术品留下印象，对其中蕴含的文化精神和寓意也会留下难忘的印象。第三，文物艺术品一定要精彩；最后，展陈形式也要非常有视觉的震撼效果。几个方面密不可分，让观众最大可能地欣赏和体验一个展。
比如，世界上关于秦兵马俑的展览很多，亚博的展陈效果无出其右，非常注重观众的参观体验；第二，展览主题非常鲜明——不朽。兵马俑是秦始皇陵的瑰宝，我们展陈的目的不是猎奇，秦始皇当年统一天下时，修筑陵墓，希望永垂不朽，所以死后的世界和生前世界也是一样。对于参观的观众，不管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还是普通百姓，大家都有追求不朽的愿景，展览从这个角度探讨问题。
「中国兵马俑: 秦始皇时代的瑰宝」特展现场
艺术外交：
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
【两个明智的政府，都会支持文化交流。】
Q：您在亚洲艺术博物馆的跨文化交流工作卓有成就，然而，中美贸易战近期处于胶着状态，对您而言，两国政治经济的博弈，会带给文化交流怎样的影响？
A：我用两个成语形容文化艺术交流在外交关系中扮演的角色：一个是「雪中送炭」。国家与国家产生争执、矛盾时，文化艺术是可以破冰的。1979年，中美建交之前的两次「破冰」事件，一个是「乒乓外交」；另一个就是1974-1975年在美国多个城市举办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土文物展览」，文物艺术品促进了两国文化、政治的交流。
另一个成语是「锦上添花」，国与国之间，在有重大庆典时，也需要文化艺术交流，这就是锦上添花。不仅如此，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文化艺术交流都非常重要。
Q：您曾说美国的政局有点倒退的感觉，文化的桥梁就更重要了，在这样的时局下，跨文化交流工作是不是也更难了？如何在逆境中展开工作？
A：一定会有难度，但两个明智的政府，都会支持文化交流。文物是人类最具创造力的结晶，在跨地区的文物展，非常有难度，也非常谨慎的，这是一贯的困难。在中美关系愈加困难之时，工作反而更有动力，越要做好文化的沟通和交流，在现在这种局势下，步子要走得更大，凸显这份工作的价值和意义。
2016年「皇帝品味：台北故宫博物院精品展」现场
亚博三层全新常设展厅中的数字化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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