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2019雨果奖最佳短篇​|女巫的异世界穿越指南

原标题:独家!2019雨果奖最佳短篇​|女巫的异世界穿越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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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雨果奖周来了!!

今天的小说原名《A Witch's Guide to Escape: A PracticalCompendium of Portal Fantasies》,是最新揭晓的2019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

小说讲述了一名女巫图书管理员遇上一名由社会福利机构抚养的黑人男孩读者的故事。男孩在人生里遇到困难,想从书籍中寻找慰藉,而女巫图书管理员如何用书籍的力量帮助这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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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2019年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倘若初战未捷,何妨再接再厉》将于明天在「不存在科幻」发布,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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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阿利克斯·E·哈罗是一名美国新人女作家。成为专职作家前,她的职业经历复杂,当过农场工和收银员,也当过老师和白领。她的短篇小说《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获得2019年度星云奖、轨迹奖、雨果奖、世界奇幻奖的提名。

译者 | 许子颖 校对 | 周雨旸、Mahat 责编 | 孙薇

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

(全文约9800字,预计阅读时间25分钟)

你可能以为,我们这些图书管理员乐于看到一个孩子无数次查阅同一本书。但其实,这让我们愁得觉都睡不好。

《逃跑的王子》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低成本青少年奇幻小说之一,在那之后,J.K.罗琳才出现在大众视野,用那些印在脆弱泛黄的纸张上的小说让大家知道,魔法也可以很酷。《逃跑的王子》讲的是一个孤独的小男孩在出走时意外发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魔法门,并开启了他的中世纪历险;但是,因为这本书的印刷错误太多,很多人还没看到他发现魔法门的部分,就读不下去了。

但那个孩子没有。他把那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在青少年小说区盘腿坐下,脏兮兮的红色书包紧紧抱在胸口。好几个小时,他都没有挪位置。过道上的其他老主顾们不得不中途折返,并纷纷向他投来怀疑的、“你并不属于这里”的目光,好奇这个假装阅读一本奇幻小说的瘦削黑人少年正在背地里盘算着什么。男孩把他们通通无视了。

他头顶上的图书们抖动着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全神贯注的阅读让它们非常高兴。

他把那本《逃跑的王子》带回了家,还在网上续借了两次;第二次续借时弹出的灰色对话框像是来自1995年的使者,它提醒着你:“本书已达到续借限制”。透过屏幕,你似乎能看到一个图书管理员正冷脸盯着你。

(纵观古今,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图书管理员:第一类图书管理员又迂腐又刻薄,口红都渗到唇边的皮褶子里;她们把图书馆的书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认为主顾们都是些想来偷东西的小流氓;第二类图书管理员就是女巫。)

我们的滞纳金是每天25美分,或是在夏日食物募捐中捐出一份罐头食品。当男孩终于把那本书放到了归还位置时,他已经欠了4.75美元。我不用刷他的借阅卡也知道;任何一个优秀的图书馆女巫都能通过读者肩膀的角度看出账单的确切金额。

“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我用一种“哥们会保密”的语调问他,这招对百分之十六的青少年管用。

他耸耸肩。这招对黑人少年成功率较低;因为我们身处南方乡村,不管我们身上有多少纹身,他们都不会傻到去相信三十多岁的白人女人。

“哈,是不是没看完?”纸张温润的触感出卖了他,我知道他起码通读了四遍。

“不,我看完了。”他的眼神闪烁,长长的睫毛下,烟灰色的眼睛露出痛苦而疏离的神情。仿佛他知道,在事物平庸的外表下,有着他永远触摸不到的东西,禁忌而闪闪发光。曾几何时,这样的眼睛属于巫师和预言家。“结局真扫兴。”他说。

故事的最后,这位遁逃的王子离开了中世纪的冒险乐园,关上了身后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回到了家人的身边。这本该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差不多告诉了你这孩子的人生的全部,不是吗?

他没有查阅其他的书就走了。

§

加里森·艾伦·B《塔瓦里安编年史》—v. I-XVI—F GAR 1976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巫师》—J FIC LEG 1968

四天后,他又回来了,路过亮蓝色的展览区:“这个夏天,一头扎进书籍的海洋吧!”(谁知道他们还能去哪儿游泳呢;尤利西斯县唯一的公共游泳池六十年代就用水泥填了,倒不是因为种族隔离。)

因为我是第二类图书管理员,所以总能占卜出别人想要的书。每个人都散发出独特的味道,你能闻出来,他们想要谋杀类悬疑,还是政治传记,又或者是无脑的励志类图书,最好还能附带女同元素。

我尽力向读者提供他们想要的书。在研究生院,这一目标被称作是“确保读者们能够接触到有吸引力和情感回馈的文本与材料”。而在我的(女巫)教育体系里,她们称之为“占卜出读者们的灵魂里的空缺,然后用故事和星光去填补它们。”不过都是一个意思。

我不会在某些人身上浪费时间。那些在手掌上草草记下勾搭对象电话号码的人,脑瓜空空荡荡到各种书名能在里头蹦跶,就像是宾果游戏[i]抽奖时的情形,他们不需要我。而对那些只看获奖文学作品,衣服的肘部打着补丁,并认为《暮光之城》的大热等同于美国民智的沦丧的人,你也做不了什么;他们的心灵闭锁,对新兴的、神秘的、未开垦的领域不感兴趣。

所以,我只关注一部分特定的老主顾们。他们的眼神像灵活的指尖轻抚过书名;他们探着脑袋,对书本的渴望升腾着,像七月份的人行道上的热汽。这里的书籍沉浸在这种渴望中,即使那些1958年来就没人碰过的书也是如此(这类书已经不多了;我跟艾格尼丝会轮流把过时的书运回家,比如那些认为冥王星仍是一颗行星的天文学课本,还有用猪油的食谱书,我们把这些书带回家纯粹是为了避免它们自暴自弃。)我们会挑选一两本书,擦拭它们的书脊,让它们在昏暗的书堆里闪闪发亮。人们会去拿它们,却并不知道为什么。

背红色书包的男孩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过道漫游者。他来回游走,脚步快到来不及看清书名,两手空空地、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两旁书架上的书籍开始窃窃私语。缝纫图案书(646.2)说,他的牛仔裤很久没洗了,也小的不合身,T恤的领子脏得黄腻腻的。烹饪书(641.5)诊断出,他只吃冷冻的华夫饼跟加油站的披萨。

我正坐在前台,在闪烁的红色扫描仪下处理退还信息,并开始占卜他的气息。我以为他会借《亚瑟王故事新编》,或者是有剑斗场面的青春爱情小说之类的。然而,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少年混乱的欲望,正在吵闹着,嚎叫着。

兔子洞、隐蔽的门扉、9又3/4月台、奇境、绿野仙踪、纳尼亚……来自一千个神秘异世界的味道朝我扑来。他散发着渴望的味道。

上帝佑我,免遭渴望者的伤害。这些无法被满足,无法被安抚,在世界的边缘试探,想要突破世界的限制的渴望者,没有书能救得了他们。

(当然,这是个谎言。有一种“书”能够拯救所有凡人的灵魂:有关巫术、占卜术和炼金术的书;魔杖之木制成书脊,月亮之尘制成书页的书;比石头还要古旧,比龙还要狡诈的书。我们向读者提供他们急需的书,当我们不给时除外。)

我给了他一本70年代的“剑与魔法”系列,这是书中的垃圾食品,他需要这种能让他长胖的东西,我也希望这整整16卷的书可以充当压重,阻止他渴望的灵魂升上天空之外的以太空间。我也让勒古恩的书向他发出信号,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点格得[ii]的影子(野性又充满渴望)。

我没有选架子上撞来撞去,显示自己重要性的《纳尼亚传奇:狮子、女巫和魔衣橱》;这书会让小孩子躲进魔法衣柜里,再也不回到现实世界。

§

格雷森·伯纳德《当一切都不再重要:抑郁症青少年生存指南》—616.84 GRA 2002

一旦你看了《塔瓦里安编年史》的前四卷,你就会迫不及待想看到第十四本,真正的塔瓦利之剑出现,年轻的农家男孩登上了他应得的王位。整个夏天,背着红书包的男孩几乎每周都来借这一系列的下一本。

我混进去了几本书(都十分古老,也比较正经;我们的馆长是个不苟言笑的浸礼派教徒,认为奇幻故事会教坏孩子去崇拜魔鬼,所以我的大部分馆藏请求都被神秘地拒绝了)。《时间的皱折》被鬼鬼祟祟还回来了,散发着塞在背包里的味道,他喜欢这本书,但觉得内容有些幼稚;他根本就没看完《兔子共和国》的前十页,我想,那些有关兔子们的算术的脚注[iii]可能不适合所有人;《黄金罗盘》的最后一章闻起来有凌晨三点的手电筒的味道,它自己也对此沾沾自喜。我刚搞到一本跨馆借阅的《女巫阿卡达》,可是他却不来了。

我们的展览区“开学必备!”上塞满了SAT教材,以及黄色的大开本各领域入门傻瓜书。艾格尼丝用带斑点的手工用纸裁出树叶状,贴在前门上。每当学校开学,大多数孩子的生活会被社团和小组活动占据,不再来图书馆闲逛了。

不过我还是担心。那本我未来得及给他的书,像是一个错误的音符,一颗缺失的牙,一种磁力的丧失。正当我考虑向尤利西斯县中学编造有学生未归还CD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第一次跟其他人一起来。那是一位矮胖的白人女士,戴着一个塑料姓名牌,她的头发烫得有点方方的,只有那些橱窗里贴着褪色的美人照片的南方美发沙龙才做得出来。男孩紧紧跟在她身后,看上去消瘦、紧张,像是夹在字典里的花瓣。我想,他得多么调皮,学校才会派一个督导员随时陪同,直到我注意到女人的名牌:社区服务部,儿童保护与关怀部门,儿童社会工作者(II)。

噢,他是个寄养儿童。

女士带他来到了非虚构书籍区(她走过的时候,旅游指南叹了口气,咕哝着加班的辛苦,并推荐去远方的阳光海滩度假),她停在了616号书架前。“嘿,我们看看这些书吧?”

不出所料,男孩闷闷不乐地沉默着。

对于和寄养儿童一周相处60个小时的人来说,她自然已经熟悉了这种闷闷不乐。她快速地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塞到男孩怀里。“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我们觉得你需要读点更实用的书,对你真正有帮助的书。”

《对抗抑郁》(616.81 WHI 1998)、《战胜忧郁:变得正常的5个步骤!》(616.822 TRE 2011)、《给抑郁灵魂的心灵鸡汤》(616.9 CAN)。这些书用抚慰的、甜腻腻的声调向他问好。

男孩一言不发。女人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看那些个有龙的书,还有,额,精灵,”哦,托尔金,这些可都是你干的好事,“但是,有时候我们还是要面对眼前的问题,不能逃避现实。”

真是胡扯。我正在后面的房间,拿光碟修复机处理有划痕的DVD,所以只有艾格尼丝能听到我的骂声。她对我露出她独家的“眼镜片上方”的“真不要脸”的凌厉眼神。这样的眼神如果使用得当,能把吵闹的老主顾们变成灰烬或者盐柱。(艾格尼斯也是一名第二类图书管理员。)

但是,说真的,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孩子不能停止奔跑。他需要一直逃避现实,直到他可以蜕去原有的皮囊,挣扎出令人窒息的黑暗,展开他的羽翼,这羽翼在另一个世界中价值连城,如棱镜一样折射光芒。

有些人总喜欢把“逃避现实”挂在嘴边,似乎这是一种道德沦丧,一个欠妥的嗜好,一种心理健康疾病。男孩的社工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但“逃避现实”是凡人们在悲惨尘世中所能接触到的最高阶的魔法之一,就和真爱,预兆之梦,还有六月夏夜萤火虫的连绵闪烁一样强大。可他们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男孩和社工穿过过道,朝前台走去。男孩缩着肩膀,似乎身体两边有两堵看不见的墙夹着他。

路过青少年文学区的时候,一本廉价的平装书从还书的手推车上掉了下来,重重撞上了他的膝盖。他把书捡了起来,用拇指轻轻地在书名上抚摸。那本《逃跑的王子》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声。

他笑了。我默默感谢了图书馆的推车。

我身后传来一阵长长的、熟悉的叹息声。我转身看见艾格尼丝在借阅台后盯着我,碧绿色的指甲轻敲着格里森姆的小说的封面,眼神里满是遗憾。噢,亲爱的,不会又来一个吧。它们说到。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那堆DVD,心里想着:你懂什么,这个男孩不一样,哦糟了。

§

亚历山大·仲马《基督山恩仇记》—F DUM 1974

周二上午十点三十分,男孩回来了。图书馆的官方规定要求,我们得向高中上报旷课的孩子名单,因为校董事会认为,图书馆已经成了“无人监督的和违法乱纪的青少年们的避风港”。然而,我认为这正是图书馆应该追求的方向,而且应该把它刻在正门的牌子上。他们要求我严肃些,否则就别干了。总之,我们得举报翘课用我们的电脑打《英雄联盟》的孩子,或是躲在在漫画区的孩子。

我看着男孩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架旁——他的肌肉紧绷,灵魂像笼中野兽一样扭动和撕扯着——便没有去打电话举报。艾格尼丝的脸上依旧是熟悉的关爱智障的表情,不想过多指责我。

我给了他一本《基督山恩仇记》叫他回家,小部分是因为这本书需要全身心投入,甚至得制作一个流程图用来记录情节走向,而这小家伙缺的就是让他能分心的事;但大部分原因是大仲马在倒数第二页说的那句话:“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这两个词里面:‘等待和希望’。”

但人不可能一直等待和希望。

他们会骨折,会情绪崩溃,会在牢里捡肥皂;他们会做不可救药的蠢事,然后你就会看见他们的高中毕业照片登在《尤利西斯报》的新闻上,放大的照片充满了颗粒感。然后接下来的五年里,你都会不停自责:要是我给了她那本正确的书就好了。

§

J.K.罗琳《哈利波特与魔法石》—J FIC ROW 1998

J.K.罗琳《哈利波特与密室》—J FIC ROW 1999

J.K.罗琳《哈利·波特和阿兹卡班的囚徒》—J FIC ROW 1999

每个图书管理员都会有几本不外借的书。

我指的不是初版《爱丽丝漫游仙境》或者荷兰语译本的《小熊维尼》这类书。而是那些强大的、有影响力的书,发出诱惑的低语,只有第二类图书管理员知晓它们的存在。

每个女巫都有自己的一套藏匿书的体系。年代最为久远(那种带橡木墙板和拱形天花板,还有美女与野兽风格的梯子)的图书馆的壁炉或者书架后面,藏有密室,你得拽拽书架上某本特定的书,才能打开那个房间。巴黎的圣日内维耶图书馆的地下有巨大的墓穴,古老的图书管理员们守护着它,自己慢慢风干脱水,成为了一本本人形的书:皮肤薄得成纸,血管里流着墨水。在廷巴克图,我听说他们雇佣了魔法匠人,制造了宏伟的锻铁大门,只有拥有纯净的心灵的人才能进入。

在尤利西斯县图书馆的梅斯维尔分部,我们的特别馆藏室有一个上锁的拉盖书桌。上面的牌子上写着:“内含古董!请寻求工作人员帮助。”

我们只有十来本禁书,天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女巫的正当复仇指南》有锋利的钢制书页,使用含砷油墨。《女巫的全年龄初沐爱河指南》闻起来像是十七岁时的星光和夏天。《女巫的神秘烘培指南》包含30多张全彩色照片,能蛊惑你的朋友、折磨你的对头。《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根本就没有字,只有一页页的地图:有中土地图的手绘仿制品,地名奇奇怪怪;有绘着小船驶向世界边缘的中世纪挂毯地图;有马丘比丘的地形图;有兰德麦克纳利地图出版社在上世纪70年代印刷的伊斯坦布尔的街道地图。

我的工作就是让那些背着红色书包的无可救药的中学生找不到这些书。我们女巫学校的女师傅称之为“保护先辈女巫的神圣秘术免遭俗世觊觎”;我们的教授则称之为“保存珍贵历史文献”。

两种说法都是一个意思:我们向读者提供他们需要的书,除非我们不给。再除非他们迫切急需。

他为《基督山恩仇记》付了1.5美元滞纳金,书的最后一页上有眼泪的痕迹。这眼泪不是因为“我最爱的角色死了”,或者“这本书结束了”。它是苦涩、泛酸的,有八角的味道:那是嫉妒的泪水。他嫉妒伯爵和海黛泛舟远遁,驶向未知的蓝色世界。他嫉妒他们成功逃离了这个世界。

我有些惊慌,便给他加码了《哈利波特》的前三卷,一方面因为直到小天狼星和卢平出场,故事才开始变得精彩;还因为它讲的就是一个被忽视的孤独孩子收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函并就此消失的故事。

§

乔治·JC《逃跑的王子》—J FIC GEO 1994

艾格尼丝的声音有魔力。她负责在馆内广播“还有10分钟就要闭馆了”,好像你要是不在9分50秒内离开,她就要摘除你的器官去给别人移植。即便是最不愿挪身的老主顾也会即刻起身朝出口走去。

广播里响起艾格尼丝的声音时,红书包少年在大开本书架徘徊(都是些长篇大论、老掉牙的书,随着可以改变字体大小的电子书的出现,这些无聊的书就没人看了)。男孩蹑手蹑脚地走着,看起来要做什么蠢事,他躲在阅览桌下面,用黑色帽衫蒙住头。大开本的书们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刺耳尖叫。

这天是我轮值关门,所以艾格尼丝九点钟就走了。九点十五分的时候,我背着我的NPR托特包,拿着钥匙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把读者锁在图书馆过夜里是一种非常、极其、完全不符合规定的行为,更别说这个读者还是个有心理健康问题的未成年人。无论是从常规意义上(惊慌失措的监护人会打爆这里的电话,警方会搜查,指控我们对犯罪行为疏于防范),还是其他层面上(入夜的图书馆可比白天时候更加热闹),都是个大问题。

我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我开车时无视路口的停车让行标志,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我做网上的性格测试的时候,会作弊来得到想要的结果(赫敏、艾莉亚·史塔克、乔·马奇)。但是,无论是第一类还是第二类图书管理员,我都足够称职,而称职的图书馆员应该遵守规则。即便他们并不想遵守规则。

是艾格尼丝叫我遵守规则,在五年前我刚来梅斯维尔的时候。

那个女孩开始在星期天下午出现在图书馆里。她梳着马尾,十分可爱,穿着那种“抵制婚前性行为”风格的及膝牛仔裙。我开始稳定、持续地给她灌输逆反类文学(奥威尔、布雷德伯里、巴特勒),她突然对小说失去兴趣时,我正准备给她一本《使女的故事》。她在书架间游走,脸像空白书页那样苍白空洞,海军蓝的裙子拍打着她的膝盖。

直到她走到618号书架,我才知道了真相。母婴育儿区的书用颤抖的声音,发出虚情假意的祝贺。她忍住害怕,满怀期待地用手指划过《孕期完全指导》的书脊,并果断带走了它。

在接下来的九个礼拜里,我借给她的书大多关于勇气和胆量,如何对你的父母说不,以及鼓励女性抵抗权威。到后来,我完全放弃了隐晦的暗示,直接把计划生育宣传册扔进了她的书筐,即便离这里最近的诊所也有6个小时车程,一周只营业两天。最后那些传单都被塞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我从未给她真正需要的书:《女巫的无负罪应对人生必经意外暨回收覆水指南》。那是一本皮面的魔法书,里面画满了精密的钟表机械图,有昨日早晨和后悔的味道。我把它锁在了拉盖书桌里,它发出滴答声,自言自语着。

这就是我们不外借禁书的原因。我们的女师傅以前会用凡人暴走的故事吓唬我们:有人用那些禁书偷窃、杀人、伤别人的心;有人施展奇迹,并创建宗教;还有好多人随之憎恨女巫,花了漫长的几个世纪的时间将我们烧死在火刑柱上。

如果我外借禁书的事情暴露了,她们会抛弃我、辱骂我,剥夺我的身份。她们会用永恒的紫色女巫火焰烧掉我的图书馆卡,用灰烬和鲜血在《背信弃义之书》上记录我的罪行。我会被永久禁止出入任何一家图书馆,没有了书,我算个哪门子的图书管理员呢?当被逐出文字和读者的有序世界,被逐出永恒讲故事和吞食故事的衔尾蛇闭环后,我又算什么呢?传闻说犯错被逐的图书管理员都成了远离图书馆体系的疯女人,生活在未能落笔的词句和未被传颂的故事争相哀嚎的混乱中。但是没有人会羡慕她们。

最后一次我遇到那个马尾辫女孩的时候,她还穿着那件牛仔裙,纽扣已经扣不住了,扣眼的地方拿橡皮筋系住。她闻起来有绝望的味道,像个等待和希望都已落空的人会有的味道。

四天后,女孩的照片出现在了报纸上,那篇文章不停在我眼前晃。(意外中毒身故,遗体告别会于2点到3点半在齐默曼与霍姆斯殡仪馆举行,如有捐款敬请直接汇至梅斯维尔浸信会。)艾格尼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都听说了,亲爱的。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那张剪报仍放在我的抽屉里,既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提醒和警告。

那个红书包男孩正一身冷汗地躲在书桌下。他闻上去有绝望的味道,就像那个女孩一样。

我该拨打儿童保护组织热线吗?在敷衍的社工过来把他接走之前,跟他尬聊一会儿?或者告诉他,“嘿!我跟你一样,以前也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破地方的孤独青少年。”还是说,我应该让他逃走?即使逃走也不过是彻夜躲在图书馆里而已?

我踉跄着走开,当你知道自己要犯傻了的时候,就会这样踉跄。

门“哐”地一声锁上了。我穿过停车场,空气中传来十月份的焦糖和冰霜的味道。我期望着——近乎于祈祷着,如果女巫们愿意祈祷的话——那样做就足够了。

§

我提前了一个半小时开馆,想抢在艾格尼丝之前,把“你们看到一个没有成人监护的未成年人了吗?”的语音留言删掉。通话记录显示了一个安全系统公司的自动推销电话,三个社区成员打电话问我们几点开馆(显然,谷歌搜索不到我们的开馆时间),还有一个志愿者打电话过来请病假。

根本没有人打电话来问那个男孩的消息。天杀的尤利西斯县领养机构。

九点四十五分,他露面了,这个时候老主顾们开始多了起来,方便他混在其中。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松松垮垮,整个人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访客,还没有理解人类的肢体语言。又像是在书籍堆里待了一整晚的样子,他仿佛听到了来自千千万万个不同世界的悄悄话,希望自己能消失在一方世界里,再也不要回来。

我忍着不哭出来,并强抑着忽视拉盖书桌里的那本书召唤男孩的声音,以至于我扫描了他的借阅卡,并把书给了他的时候,没有意识到那本书是《逃跑的王子》。

§

梅斯维尔公共图书馆通知:你有(1)本逾期书籍。请尽快归还。

糟了。

书本借出的第十五天,系统会显示逾期通知。第十六天,我调出男孩的账户,上面用红色字体显示,逾期书籍:J FIC GEO 1994。我狠狠地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开始吱吱作响,微弱地冒着烟。艾格尼丝给了我一个“女人,悠着点”的表情。

他甚至都没有在网上续借这本书。

《逃跑的王子》的气息越来越弱了,它正离我越来越远。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好像我正拿着一支平光的单筒望远镜看着它,但它仍是我的图书馆借出去的书,所以仍然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你们这些中学时候从来不还馆藏书的人,或者在亚马逊上买贴着检索号的书的人,你们都在我们的眼里呢。)从那本书上,我间接地感知到男孩身上微弱的味道:徒劳无益、随波逐流、还有一种黏稠的、渗淌汁液的气味,就像死掉的逐渐凝固的,渴望。

他还活着,但应该活不了多久。我说的不是肉体的自杀;我们这些能看到灵魂的人都知道,有很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去的方式。你在电视上看过那些报道从拉斯维加斯三流马戏团的恐怖表演中解救动物的电视节目吗?等他们终于打开笼子,狮子只是双眼失神地坐在那里,因为它们忘记了什么是欲望。那种渴望、切盼的感觉,身体里填满了活着才有的剧烈的、金色的饥饿感。

可我无能为力。除了等待和希望。

每周,我们的志愿者都会在2号媒体室放映电影,所以我忙着整理书架。直到我走到F DAC-FEN过道,拿着那本折角的《基督山恩仇记》,我才意识到爱德蒙·唐泰斯是个彻底的、十足的混蛋。

如果爱德蒙没有复仇,他就会在孤岛上的牢房里待上四十年,而马尔塞夫伯爵、维尔福和其他人仍然富足而幸福。基督山伯爵的真正寓意更像是:如果你搞砸了一个人的人生,那就做好准备,等着这个复仇大师在20年后回来搞砸你的人生吧。又或者是: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想要正义和善良占上风,你就得为此拼上老命。这可能会很难,会付出代价,往往还不合法。你得为此打破规则。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书架上,闭上了眼睛。如果那个男孩回来,我向克莱奥和卡利俄铂[iv]发誓,我将尽我最神圣的职责。

我会给他最需要的那本书。

§

艾兰迪亚·摩根《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

(写于女巫历2002年,交由尤利西斯县公共图书馆系统管理)

我想,他是回来说再见的。他把《逃跑的王子》悄悄放回归还区,在过道里游荡着,红色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指没像往常那样轻拂过书面,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地板。他的眼睛仍旧是烟灰色的,但魔力却消失了,只剩下了悲伤和衰老。

他经过旅游指南区的时候,一本沉重的、布面精装的书夹在了《实用流浪指南》(910.4 HAS)和《飞机、火车、徒步:短期环球旅行家实用指南》(910.51)之间。那本书没有索书号,书脊上印着歪歪扭扭的烫金字母:《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

我能听到他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能感受到希望开始复苏的痛苦。他伸向那本书,那本书也在伸向他,这本特殊的书已经很久没从特别馆藏室的拉盖书桌里出来过了,正如我们需要读书,书也需要我们的阅读。

黑黢黢的手指抚摸着染成绿色的布面,这就像是某件破碎物品的两半最终合而为一;像是丢失的钥匙终于打开了它的那把锁。图书馆内的书集体骚动起来,为读者和书籍神圣的结合而唏嘘。

艾格尼丝正在一排排电脑前,跟一名新主顾解释我们的三十分钟政策。说到一半,她望向索书号900区的方向,生气地皱着鼻子。接着,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介于指责和疑惑不解之间。

我迎上她的眼睛——相信我,你不会想在艾格尼丝愤怒时迎上她的眼神——嫣然一笑。

当她们将我拉到女师傅面前,烧掉了我的图书馆卡,用半是哀悼半是指责的语气,要我坦白为什么要背弃吾辈的誓言?我就会说:嘿,女士们,是你们先背弃誓言的。不知什么时候,你们忘记了最初和最纯粹的目的:向主顾们提供他们最需要的书。哦还有,他们获得所需书的方法;他们终生获得所需书的方法。

我有些恍惚,也有些恐慌,我想知道,那些犯错被逐的图书管理员是如何度日的?她们有专属的俱乐部或社团吗?捕获野生书籍的感觉如何?那种不为叙事结构所驯化、不受书本形式所束缚的野性故事。我也开始好奇,我们的禁书来自何处,又是何人所写。

§

一阵突如其来、不易觉察的魔法涌动,仿佛有一阵怪风袭过层层书架,却没有翻乱一页书。几个人不安地从屏幕前抬起头。

《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被遗弃在地毯上,翻开的那页,是一幅用乌贼墨汁画的奇乡异国的地图。书的边上放着一个红色书包。

[i]宾果游戏:在5×5的卡片上进行的一种连线游戏,游戏主持人会用一个类似彩票抽奖的机器抽出代表号码的球,这里用抽奖时几十个球在球形容器里来回撞击情形,形容上文。

[ii]格得为《地海传奇》系列中的出场人物。

[iii]在《兔子共和国》里,兔子总共只能数到四。

[iv]克莱奥和卡利俄珀均为希腊神话中的女神,克莱奥掌管历史,卡利俄珀司辩论、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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