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2019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初战未捷又何妨

原标题:独家!2019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初战未捷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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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本周是雨果奖周~

昨天,我们第一时间向大家投喂了新鲜热乎的2019年雨果奖最佳短篇小说《女巫的遁逃异世界实用纲要指南》

今天,我们带来的是2019年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If at First You Don't Succeed Try Try Again》

小说讲述了一条本能变龙的巨蟒(借用了朝鲜/韩国传说里的概念)化身成人,与人类少女开始共同生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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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曹维倩(Zen Cho),马来西亚华裔奇幻女作家,毕业于剑桥大学法学系,现在伦敦从事法律工作。她的处女作长篇《王冠巫师》曾获得轨迹奖提名,并让她获得英国奇幻奖最佳新人奖。2019年,她的短中篇小说《If at First You Don't Succeed, Try, Try Again》获得雨果奖。

译者 | 罗妍莉 校对 | Mahat 责编 | 孙薇

倘若初战未捷,何妨再接再厉

(全文约17000字,预计阅读时间42分钟)

第一个千年

时辰已到。比亚姆已经一切准备就绪。

事实上,大约三百年前,它就已经准备好了飞升。但天庭的天条不得触犯。如果你让一块石头落下,它只会掉到地上——而绝不会飞到天上去。如果你想在千岁生日来临之前变成一条龙,那你就会脸朝下摔个大跟头,所有其他五大[1]系的精灵都会嘲笑你。

这是天庭的天条。

但比亚姆一直很有耐心。现在它即将因此而获得回报。

它蜿蜒滑出了过去百年间栖居的湖泊。最近,人类在湖的西岸定居下来,河岸上凌乱地挤满了人类常见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房屋、耕地、还有在比亚姆体侧扎来戳去的陶器碎片。

但东岸仍是野兽和精灵的天下,有充足的空间供蟒[2]起飞。

环绕在湖畔的群山向比亚姆问好。(对蟒客气点儿总归比较稳妥,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龙。)群山上方的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淡蓝,空中点缀着宛如白玉的云朵。

比亚姆心中雀跃。它飞向空中,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它背上。

我变成龙是理所应当的。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潮湿的洞穴里钻研、吟诵经卷、竭力悟道……

在前五百年左右的时间里,比亚姆还有信心找到学道所需的独处空间。可是近来,似乎到处的人都越来越多。

人类并不见得都不好。你无法通过冥想来参透每一处教义上的难题,而这正是僧侣们发挥作用的地方。当然了,即使是开悟最深的高僧,见到一条巨蛇突然冒出来、想打听他们如何理解圣贤对水的论述,也难免会被吓到。不过,等到他们的尖叫声停歇以后,你一般还是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某些指引的。

但是,在人类附近逗留太久则存在着风险。如果有人在你飞升的过程中看到你,那可能就全完了。如果不是因为这片地界有为数众多的猪、牛、羊,早在人类在湖边定居那会儿,比亚姆就已经搬走了。(比亚姆已经厌倦了海鲜。)

不过,有这么多唾手可得的食物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事。过去十年间,比亚姆一直在格外刻苦地学道,为飞升做准备。就在上个月,它才在一次漫长的冥想期间被一阵响亮的隆隆声吓了一跳。

比亚姆疯狂地环顾四周。有那么一会儿,它还以为自己是遇袭了,兴许是条恶蟒干的,这种坏蛋因为自身的失败而满腔怨恨,所以假装不在乎道、不在乎如意宝珠[3]、甚至不在乎变成一条龙。但它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几条鱼在匆忙逃窜。

然后又是一阵隆隆声。这声音是从比亚姆自己的肚子里传出来的。比亚姆这才想起,它已经差不多有五年没吃过东西了。

有些蟒会断食以增强灵力。但比亚姆试着重新开始冥想时,这个办法却不管用。它的肚子不断地咕咕作响,声音很奇怪,鱼全都被吓跑了,于是比亚姆就从水里蹦出来,想弄点零食。

一群牛在河边吃草,仿佛正等待着比亚姆。

它本来只打算吃掉一头牛的。为了飞升起见,它希望保持敏锐清醒的状态。龙很可能吃得不多。比亚姆见过的龙都很苗条,长着无瑕的鳞片、闪亮的爪子和丝绸般的胡须。

不幸的是,比亚姆暂且还不是龙。它很饿,而且牛闻起来可真香啊。比亚姆先吃了一头,然后又吃了一头,然后是第三头,每一次它都对自己说,这头牛吃完它就不吃了。不知不觉间,它差不多把整整一群牛全给吃光了。

回想起这件事,比亚姆有些难堪,但还是把这段记忆收了起来。今天是个改变一切的大日子。等过了今天,比亚姆就今非昔比了。会有一颗能满足种种愿望的宝珠归它自己所有——光辉灿烂的如意宝珠,它能实现所有欲望、治愈痛苦、像净化水一样净化灵魂。

在这么高的地方,空气稀薄,比亚姆不得不更加努力地保持着漂浮状态。云潮乎乎地从它脸上拂过。比亚姆的心跳加快了,前方那闪闪发亮的光芒不就是宝珠在闪烁吗?

比亚姆转过身来,以蟒的身份最后看了一眼大地。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那地方冰冷、凄清、孤寂,到处都是噬咬着比亚姆尾巴的有毒水蛇。比亚姆一直求之不得地渴望摆脱它。

然而此刻,却有一股澎湃的情感涌上它心头。待到它化龙回归之时,它会赐福于这湖泊。鱼会溢出堤岸,牛、猪、羊会繁衍到数也数不清,庄稼会成倍地从地里长出来……

湖边依稀传来一阵尖叫声。比亚姆眯起眼睛,望见了西岸上的一群小小生灵。是人类。

其中一个正朝天挥舞着拳头:“去你妈的,蟒!”

“哦,该死。”比亚姆说。

“没错,我看见你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就这么逍遥法外吗?得了吧,你想错了!”

比亚姆拼命向上窜去,但为时已晚。重力咬住了它的尾巴,用力拉拽着。

不仅是一个人在大喊大叫,而是所有的人。风中响起了异口同声的辱骂:

“蠕动的虫子!没腿的蜈蚣!狗娘养的!你看着跟豆酱差不多,你的味道比那还不如!”

比亚姆使出浑身力气,与地心引力搏斗着。倘若它有鹰爪可攀云,倘若它有鹿角可刺天……

但比亚姆暂且还没变成龙呢。

它落进冰冷刺骨的湖水时,最后听见的是一个人的尖叫声:

“你吃了我们的牛,活该!”

第二个千年

如果你想变成龙,光靠不声不响地坚持是不够的。你必须得有策略。

人类的数量暴涨,因此比亚姆退到了海洋之中。在海里弄到经文是更艰难一些,但从技术上来讲,学道并不需要经文,因为它与生俱来,蕴含于万物的秩序当中。(不管怎么着,反正有时你也可以从朝圣途中的乌龟身上窃取经文,或者到岸上去洗劫寺庙。)

但你必须离水才能飞升。即使在海洋中央,也无法排除被人类看见的可能性。他们不能在水下呼吸,却似乎并不为此感到烦恼;他们仍然坐在用被肢解的树拼装而成的摇摇晃晃的玩意儿上乘风破浪,仿佛迫不及待要赶着转世投胎似的。

这没关系。假如比亚姆不能指望人类不存在,那它就要利用人类的存在来为自己谋利。

比亚姆的上一次失败是上苍的旨意;既然天庭还没做好接受比亚姆的准备,那任凭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无论它多么努力学道,或者何其渴望飞升。

然而,就飞升而言,与世间其他事情一样,别人如何看待你与你的所作所为同样重要。想当初,湖畔的人类给比亚姆取的名字在这方面便谈不上有何助益:不叫龙,而叫蟒,是种低人一等的生物,并不比地上的爬行动物好到哪儿去。

可是,如果比亚姆在空中掠过时,目击者看到的是一条龙的话……那就又另当别论了。天庭也不能幸免于公众认知带来的压力。到那个时候,它就不得不承认比亚姆的身份。

风和水的精灵都太不好糊弄了;鱼成天只顾着忙自己的事;要想对海龙使出障眼法也没有半点指望。但人类的视力却不怎么样,而且很容易看见子虚乌有的东西。他们自欺欺人的本事是比亚姆的最佳选择。

它在天上挑了个好位置,这地方够高,有充足的云气供它摆弄;但又不至于高得让人类看不见。然后它就开工了。

它在夜里努力干活,用脑袋把一堆一堆的云拱到一起,用尾巴来处理精细的细节。比亚姆不仅希望设计出来的这件东西看着像条龙,还希望它美轮美奂——美得就像比亚姆将要变成的那条龙一样。

制作这件雕塑的难度超过了比亚姆当初的预想。云是种顽固的媒介,趁比亚姆一不留神,就一缕一缕地飘走了。它都没法把犄角拉直,胡须也晃晃悠悠的。

有时,比亚姆也想过放弃。它甚至连怎么变成一条龙都还不知道呢,又怎么能造得出一条龙呢?

为了克服自我怀疑,它吟诵起了智者的格言:

谁也无法一夜成龙。

真龙勇往直前。

龙不过是没有放弃的蟒而已。

云终于雕好了,较之比亚姆预想的多花了一百年的时间。

它看起来恰似一条龙,仿佛正疾掠过天空、在到达天上得其所哉的位置时被截住了一样。在月光下,它像珠母一样熠熠生辉;在日光下,它则闪耀着彩虹的缤纷色彩。

为云作最后的润色时,比亚姆既感到自豪,又觉得扫兴,甚至有些怅然若失。用不了多久,比亚姆就要飞升了,那它的这件作品又会如何呢?会像别的云一样消散或化作雨水吧。

比亚姆设法找到了一位懂得航海路线的僧人,他愿意干这种事来换取不被吃掉。然后便万事俱备了。一个良辰吉日,黎明徐徐降临,比亚姆在龙云后面占好了位置。

只需要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对他们所目睹的东西惊呼一声,这事就成了。按说有支商船队应该会朝这个方向驶来。在船队里的所有人类当中,必定会有一个水手双眼盯着天空的——这位目击者有可能会深感惊叹,准备看一条龙荣耀飞升。

§

“嘿,船长,”瞭望员说,“您看见那个了吗?”

“什么?帆吗?”

“不是。”瞭望员眯起眼睛望着天空,“上面那片云,瞧,五彩缤纷的那一片。”

“哦,哇!”船长说,“眼力好!没说的,这确实很特别。是个好兆头!”

他拍了拍瞭望员的背,转向其他船员道:“伙计们,大好消息!上天正冲咱微笑呢。今天是咱们的好日子!”

人人都正忙于各种准备工作,但船上还是响起了一阵欢呼声,算是恪尽本分。

瞭望员仍在向上张望。

“这个形状很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您不觉得看着像……”

“像什么?”船长说。

“像,呃……”瞭望员皱着眉头,打了个响指,“您管它们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看着就像——这词儿就在我嘴边上。我在海上呆得太久了。您知道的,就像——”

§

比亚姆再也受不了了。

“龙!”它心急如焚地哀号了一声。

蟒的肺其大无比。比亚姆的声音响彻天空,犹如惊雷滚过,它呼出的气息吹散了云朵,把自己的杰作吹得粉碎。

“马!”瞭望员得意洋洋地说,“它看起来就像一匹马!”

“不,不,不,”比亚姆说。它头忙尾乱地重新把它的雕塑拼凑到一起,但云气已经随风飘散了。

“晴天霹雳!”船长说,“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瞭望员皱起了眉头:“您太迷信了,船长——嘿!”他翘首望去,抓起了单筒望远镜,“船长,他们来了!”

比亚姆的注意力一直过于集中在第一艘船上,并没看见那支商船队驶来。然后它又忙着抢救龙云,根本无暇顾及底下发生了什么事。

它隐隐察觉到船与船动起了手、箭矢乱飞、水手们被击落时大喊大叫。但它仍然全神贯注于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件大事——数百年充满希望的坚定劳作毁于一旦。

现在还不算太晚。比亚姆可以把云补好,明天它可以再试一次——

“啊,”海盗船长从屠杀中抬起头来,说道,“一条蟒!毕竟还是算好运。伙计们,最后一击!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比亚姆能告诉自己,人类是出于恶意而蓄意坏了它的事,这反倒容易接受得多。但它知道,他们并非如此。当比亚姆翻滚着从天上摔落时,最让它难受的正是他们公正的判断。

第三个千年

龙喜欢分享关于自己如何取得今天这般成就的忠告。它们说,这有助于将你渴望的成功想象得活灵活现。

“想象一下你自己长着龙角、龙须、三爪一拇指,正沐浴在你自己那颗如意宝珠的光辉之中。”东海龙王在广受欢迎的回忆录《浮生六万卷》中奉劝大家,“闭上眼睛。你是风雨之主!你的龙须轻轻一晃,天空便为之一宽。你一声令下,祝福——或复仇——便倾泻于天下所有的生灵头上!想象一下就行!”

当比亚姆心情低落时,它就会想象。

它受够了大海:海龟不停地把它追来赶去,鲸歌干扰了它的睡眠。它向内陆迁徙,发现了一处宁静的洞穴,它可以在此不受干扰地潜心学道。洞穴里的气味不怎么样,但这意味着只要它不讨厌蝙蝠的话,它就不必去远处觅食。(比亚姆慢慢开始讨厌蝙蝠了。)

比亚姆全神贯注于未来。

这一次,它再也不会用什么龙云来瞎折腾了。比亚姆从错误中吸取了教训,上天不容欺诳。这一次,它将携着诚实苦干的记录出现在天门前,希望上苍认为它值得接纳。

它本应感到紧张的,但事实上,为但愿是最后一次的尝试做准备时,它心平气和。十足的把握在它肚子里闪闪发光,就像吞下的余烬。

比亚姆已经很久没出过洞了,它之所以选择这个山洞,是因为此地位于群山高处,远离人类的居住地。尽管如此,比亚姆仍打算将一败涂地的可能性降至最低。它准备直冲云霄,确保将自己暴露于世人评判之下的时间尽可能缩到最短。

但外面的亮光把它吓了一跳,它的眼睛已经不再习惯耀眼的阳光了。当比亚姆抬起头时,它被一个可怕的筐子给纠缠住了,筐里到处是叽叽喳喳的低语声,一阵令人发痒的绿色碎片犹如风暴般在它周围旋转。

它还没认出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它,便直立起来,发出嘶嘶声。比亚姆已然忘记了树木这种东西的存在。

它跃到空中,惊魂未定。居然忘记了树木的存在……比亚姆没意识到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随着它越升越高,不安的感觉也逐渐消失了。天上的清风吹散了心中的焦虑。前面的云闪闪发亮,仿佛反射着道的光芒。

§

莱斯利差点就错过了这一幕。

她一般从来不干这种事。就像有些人喜欢户外活动一样,她喜欢在室内活动;就像其他人喜欢内啡肽、喜欢吹嘘自己的马拉松经历一样,她也喜欢自己的沙发。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去徒步。

但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博士考试中失手,也没想过男朋友会追她的闺蜜而把她给甩了。过去的一年令她对自身的看法彻底颠覆了。

她停下来喝了点水,喘了会儿气。景色很壮观。似乎毫无意义。

她比原先料想的爬得要高。万一她失足了怎么办?摔下去会很痛吗?人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场意外的……

她吓得直发抖。莱斯利告诉自己,她才不会干蠢事呢。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掏出了手机,但事实证明,这是个馊主意:放以前,这会儿她本来会给郑昱发短信的。

她可以来张自拍。人们去徒步的时候不都这么干吗,对吧?把他们曾经徒步的证据贴出来。她举起手机,把相机调成了前置模式。

她看见屏幕的一角有道闪光,是阳光在鳞片上闪烁。

莱斯利张大了嘴。这不是——这不可能是。她简直不知道美国还有这东西。

相机一响。莱斯利转过身去,但天上空空如也。它不见了。

不过老天总算还是眷顾莱斯利的,因为当她回头再看手机时,她发现自己拍下了刚才那一幕。它就在那儿,确有其事。照片里的莱斯利脸上红扑扑的,头发乱作一团,半张着嘴,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在她身后,一道弧线划过天空,宛如彩虹,那是属于她的奇迹,是上天为她本人显现的征兆,表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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蠕虫的转变

“韩博士吗?”见习生说,“对,她的办公室就在那边。”

果然,门上刻着人类现今使用的新文字:莱斯利·韩博士。比亚姆的克星。

它最近的一位克星。如果单单只是这一次冒犯的话,比亚姆压根就不会在这里出现。正是由于长期以来比亚姆与人类之间悲惨的过往纠葛,才让它走到了这一步。

它让自己隐形,然后穿过了那扇门。

那僧侣[4]坐在桌旁,正对着经文皱眉。比亚姆并不擅长区分不同的人,但这个人的脸在它的记忆中却是刻骨铭心。

它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即便以它在三千年的修道期间积攒起来的法力,比亚姆也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该如何变形。腿是最不好变的部分,比亚姆老是会给自己安上虎爪,也就是龙的那种脚。

它本来可以把脚藏在裙子底下的,因为天仙绝不会穿着少于三层的丝绸衣服出现。但比亚姆不愿意。这会让它回想起它那愚蠢的梦想,真是可悲啊。它一直在钻研咒语,直到脚也变得正常为止。既然比亚姆没有变成龙,它就不会放低身段去模仿龙。它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不会具备那九似当中的任何一似[5]。

不过,甘心认命的蟒也可以得到一些安慰。比如复仇。

与比亚姆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这个人或许老了那么一点。但她还活着——那比亚姆把她吞掉的时候,她就还能感受到痛苦。

比亚姆不再隐形。它张开双手,以便更好地炫耀它华丽的衣袖。

正是这个人的工作让比亚姆产生了她是僧侣的想法。莱斯利·韩是位学者,学者似乎是僧侣的一种。僧侣是最能引起共鸣的一类人,因为和蟒一样,他们在生命中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提升到存在的更高层面。

“莱斯利,”比亚姆用仙女般悦耳的声音柔声道,“你想怎么上天庭呀?”

那僧侣尖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别的什么事也没发生,比亚姆飘到桌旁,低头看着僧人。

“你在那儿干什么?”比亚姆开口道,但接下来,僧侣正在研读的那本书吸引住了它的目光。

“哦,我的天哪,你是——”僧人揉了揉眼睛,“我没想到如今还会有天仙下凡!你——你是要带我上天庭吗?”

比亚姆并没听见。那僧人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它才从书上抬起头来。

“这是关于道的经文。”比亚姆说。它环顾了一下这位僧侣的办公室,这里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书籍。比亚姆慢慢地说,“这些全都是关于道的书。”

那僧侣一脸困惑:“不,是关于天体物理学的书。我是一名研究员,我研究星系的演化。”

也许比亚姆曾经傻到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变成龙,但当它看到对道的诠释时,它还是能辨认出来的。这里有千百本这样的书——比亚姆这辈子从来没在同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诠释之作。

它不会再重蹈覆辙了。飞升、超越、化身为龙——这样的事是不会发生在比亚姆身上的。上天已经昭示得明明白白了。

但你在研究了一样东西三千年之后,总不可能对那东西本身没有丝毫兴趣。

“给我讲讲你的研究吧。”比亚姆说。

“你刚才说的话,”那僧人说,“难道你不——”

比亚姆亮出了牙齿。

“我的研究!”僧人说,“让我给你讲讲吧。”

比亚姆原本打算等她讲完,就把这僧人吃掉的。但事实证明,星系的演化是件极其复杂的事。一直讲到月亮初升的时候,比亚姆想弄明白的事那僧人连一半也没解释清楚。

僧人掏出一个发光的盒子瞧了瞧:“太晚了!”

“你怎么不说了?”比亚姆说。

“我得睡觉。”僧人说。她在桌上趴下了。比亚姆不知现在是不是吃掉她的良机,但随后僧人转过身,递过来一扎纸。

“这是什么?”

“延伸阅读。”僧人说,“如果你有问题的话,可以明天再来。我的办公时间是周三和周四下午3点到4点。”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充满了惊奇。她看着比亚姆,仿佛它很特别似的。

“不过你随时都可以来。”僧人说。

§

比亚姆读了。第二天它又回来了,第三天也是。

在那僧人的帮助下,经文理解起来更容易一些。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跟比亚姆论道。过去它拜访僧侣们的那些时候不算数——莱斯利尖叫的次数比其他人要少得多。她回答起比亚姆的问题来就仿佛是种享受似的;而其他人总是明确表示巴不得比亚姆赶紧滚蛋。

“我喜欢教书,”当比亚姆谈到这一点时,她说,“不过,我很惊讶我居然还有可以教你的东西。我还以为这些你全都已经知道了呢。”

“没有,”比亚姆说。它低头看着莱斯利解释到第三遍的那张图表,比亚姆还是没明白。不过,如果要说有什么事比亚姆特别擅长的话,那就是再接再厉。

好吧,这曾经是它最大的优点。至于现在嘛,谁知道呢?

“没关系,”莱斯利说,“你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唔。”比亚姆可没那么确定。

莱斯利摸了摸它的肩膀。

“你对学习新知抱着如此开放的心态,”她说,“这很令人钦佩。我要是天仙的话,才不可能这么用功呢,我整天只会喝得醉醺醺地到处乱躺、吃桃子。”

比亚姆说:“你曲解了天仙的生活。”

但是它确实感觉好些了。以前还从来没人夸过它勤奋呢。这是一种新的体验,一种获得认可的感觉。比亚姆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和莱斯利一起搞研究还有许多全新的经历。莱斯利大力鼓吹她所谓的新鲜空气,她经常把比亚姆拖出办公室,这样她们就能尽量多吸入一些新鲜空气了。

“可是屋里也有空气,”比亚姆反驳。

“不一样,”莱斯利说,“你要是有一段时间不见天日的话,是不是会被困得有点精神失常?”

比亚姆还记得八百年来第一次从洞里钻出来那会儿心中的震惊。

“是的。”它承认。

莱斯利特别喜欢徒步,这跟走路差不多,只不过是往山上走。比亚姆也很享受。在过去的三千年间,它看到的大山内部的景象比外部的景象更多,结果它发现,从人类的视线高度来看,外部的景象很有吸引力。

群山对比亚姆仍然彬彬有礼,仿佛它仍有可能变成龙似的。这很难受,但比亚姆将这种感觉按捺在心底。它已经作出了决定。

在一次徒步的过程中,莱斯利提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她们离山顶已然不远,此时她停下来眺望着远方。

比亚姆一开始并没有发觉——以人类的身高水平看来,景色竟如此大不相同——但她还没开口,它就认出了这个地方。莱斯利正紧盯着比亚姆栖息了八百年的那座山。

“真有意思,”她说,“我上次到这儿来的时候……”

比亚姆努力稳住身子。我看见了一条蟒妄图飞升,她会这么说吧,它在山坡上脸朝下摔了个倒栽葱,可真滑稽!

莱斯利说:“我就站在这里,真巴不得自己死了。”

“什么?”

“别当真,”莱斯利急忙说,“我的意思是,我什么傻事也不想干,我只想让它停下来。”

“你想让什么停下来?”

“一切,”莱斯利说,“我不知道。我那会儿还年轻,我遇到了难关,万事都让我觉得难以应付。”

无论如何,人类的寿命都会如此短暂,比亚姆从未想过他们会有尽快了结自己的可能:“你不会还……”

“哦,没有,那是过去的事了。”莱斯利还在盯着比亚姆住过的那座山瞧。她笑道,“知道么,我在这儿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征兆。”

“一个征兆。”比亚姆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这事听起来多半很傻,”莱斯利说,“可我看见了一条蟒,这让我觉得兴许还有希望。我开始接受治疗,完成了博士学业,处境有所改善。”

“那就好,”比亚姆说。它与莱斯利四目相对。她看着比亚姆的目光始终仿佛它很特别似的。

莱斯利把嘴唇贴在了比亚姆嘴上。

比亚姆僵住了,它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我很抱歉!”莱斯利后退了一步,看上去很惊慌,“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想,也许——当然了,我们都是女人,但我觉得这对你们天仙来说或许并不重要。或者兴许你们甚至——我只是在瞎想。这太尴尬了,哦,上帝啊。”

比亚姆有好些疑问,它只选择了其中的一个作为开始:“你在干什么?我是说嘴巴。”

莱斯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天哪。”但事实证明,她的解释简单明了。

“哦,是交配的序曲。”比亚姆说。

“我——是啊,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莱斯利说,“听着,我很抱歉,我都……我不希望这么做把一切都给毁了。作为朋友,我对你非常关心。我们往前走好吗?”

“好,”比亚姆同意了,“我们再试一次吧。”

“呼,我真庆幸你没有——什么?”

“我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比亚姆解释说,“你应该先告诉我一下。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会表现得更好些。”

莱斯利紧盯着它。比亚姆开始觉得有点紧张。

“你不想接吻吗?”它说。

“不,”莱斯利说,“我的意思是,真的吗?”

她试探地伸出手来。比亚姆捏了捏她的手。这样的做法似乎没错,因为莱斯利笑了。

“好吧。”她说。

§

过了一段时间,比亚姆搬进了莱斯利的公寓。它曾经在海面上过夜,但城市附近的海水散发着柴油味,船只发出的噪音让它只能睡得断断续续。莱斯利的床可比海水深处舒服多了。

和她住在一起意味着比亚姆必须一直保持着天仙的外貌,但它现在已经习惯了。在莱斯利的要求下,它熄灭了天仙的光环。

“你不介意吧?”莱斯利说,“人类不习惯光环。”

“不啊,”比亚姆说,“反正我以前也不会发光。”它呆住了,“我的意思是说……在天上,人人都闪闪发光,所以你就……注意不到了?”

幸运的是,莱斯利根本没在听它说话。她拆开了一个信封,惊愕地盯着那封信。

“他又涨房租了!噢,你他妈在耍我呢。”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什么叫房租?”比亚姆问。

就这么着,比亚姆最终找了份工作。莱斯利一开始企图阻止它。即使有一回比亚姆把她搞得筋疲力尽,她也承认,如果比亚姆也交“房租”确实会有所帮助,但她似乎认为比亚姆没有合法身份是个问题。

解释这件事花了很长时间。相比之下,变出必要文件的法术反倒很简单。

“‘比亚姆’,”莱斯利边说边端详着它崭新的驾照,“选的这名字倒也有趣。”

“这就是我的名字。”比亚姆心不在焉地说,它正忙着施展法术编造接种史。

“这是你的名字?”莱斯利说着,毕恭毕敬地用手指碰了碰驾照,“比亚姆。”

她似乎高兴得有点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叫什么名字。”

“哦,”比亚姆说,莱斯利的脸涨红了,“你可以问嘛!”

莱斯利耸了耸肩:“我不想逼你。我猜想,等你准备好了,自然就会告诉我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本来早就可以告诉你了,”比亚姆说,“我只是没想到而已,这又不是我的真名。”

莱斯利脸上的光彩黯淡下来:“不是真名吗?”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现在的名字,”比亚姆说。它不该再继续这么说下去了。它要怎么解释龙的名字呢——在飞升时授予龙的大名,风格高贵而优雅,充满了寓意和智慧?莱斯利甚至都不知道比亚姆是条蟒,她还以为比亚姆早就踏进了天庭的大门呢。

“我只是一名低阶侍者,”它终于道,“等我获得提升之时,我就会被授予一个真名、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比如‘立德’、‘玉峰’、或者‘耀云’。”

“哦,”莱斯利说,“我都不知道你在争取升职。”她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估计你什么时候能升职啊?”

“一万年以后吧,”比亚姆说,“说不好。”

这是个很私人的玩笑,莱斯利不必明白,她也确实没明白。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比亚姆一眼,在它额头印下一吻,就在它左眉上方。

“我喜欢‘比亚姆’这名字,”她说,“很适合你。”

§

她们从市区搬到了郊区,那里的房租更便宜,她们可以拥有更大的空间。莱斯利弄了只猫,这只猫躲着比亚姆,但最终不再在它接近时便嘶嘶呵着气直叫唤了。莱斯利每天早上在海滩上跑步,而比亚姆则游泳。

她把比亚姆介绍给了她的部分家人,对于比亚姆似乎是个女人这一点,她们并未表示反对。其中不包括莱斯利的父母,不过有个叫珍的妹妹,还有个叫恩惠的侄女,比亚姆教她学习物理。

教年轻人物理是比亚姆找到的第一份工作,但有时它会忘乎所以,教起了学生关于道的内容,这对考试没什么帮助。有次她们新公寓的卫生间有惊无险地躲过一难后,比亚姆参加了一门水暖工课程。

事实证明,比亚姆很擅长与管道打交道——兴许比它自始至终对道的理解还要透彻些。

晚上,比亚姆仍会梦见过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梦见未来——比亚姆从前曾经想象过的未来。不可思议的狂喜之梦——梦见如镰刀般划过云层,雨滴挂在胡须上;梦见在大海中追逐如意宝珠,胡须在暖流上漂浮。

梦醒时分,比亚姆的脸被咸咸的水打湿了,而莱斯利始终伴它左右。

§

一天晚上,比亚姆回到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它从莱斯利后背的形状就能看得出来。当她发觉它在那儿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擦了擦脸,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出什么事了?”比亚姆说。

“我一直——”这句话卡住了,莱斯利清了清嗓子,“我没获得终身教职。”

如今,比亚姆对莱斯利的工作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获得终身教职,比你差一点就飞到了天庭大门口还要糟糕。它坐下来,惊恐万状。

“你想让我替你把委员会的那帮人吃掉吗?”它提议。

莱斯利笑道:“不了。”这个词是抽泣着说出来的,她揉了揉眼睛,“谢谢你,宝贝,但那没用。”

“怎么才会有用?”

“怎么都不会有用,”莱斯利说,然后又用颤抖的声音说,“抱我一下。”

比亚姆搂着莱斯利,但这对于她所有破灭的希望似乎并没有起到多大的安慰作用。它觉得莱斯利低估了敌人的大规模覆灭所能给予她的安慰,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比亚姆回想起它摔下来的时候耳朵里的轰鸣声,以及落地时的震动。

“有时候,”它说,“你真的相当努力,但还是不够。你倾尽所有,但仍然没有达到你认为自己命中注定应该达到的目标。但至少你试过了。有些人连试都没有试一下,而是自暴自弃地欺骗僧侣和吞噬少女,以求永生。”

“听起来并不算糟糕的生活,”莱斯利说着,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但她吻了吻比亚姆的肩膀,表示她并不认为恶蟒的生活有何真正的吸引力。

莱斯利又哭了一会儿,她说:“值得吗?我的意思是值得一试吗。”

比亚姆只能诚实以告。唯有一件事有可能让它摔下来这事变得更惨,那就是有人企图说服比亚姆相信它并不算很差劲。

“我不知道。”它说。

透过窗户,它可以看见夜空。一般情况下,城市的灯光和污染都会让天空显得一片漆黑,但今晚却有一颗孤星正在闪烁,就像有时会在比亚姆梦中闪烁的如意宝珠。

“也许吧。”比亚姆说。

莱斯利说:“那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变成龙呢?”

比亚姆愣住了:“什么?”

莱斯利扭着身子,从它怀里挣脱出来,转身面对着它:“告诉我你还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我就闭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比亚姆惊恐万状地说,“我是天上的仙女。龙跟我有什么关系?它们实在太高贵、太重要了,对于我这么个卑微的灵魂,它们没什么可说的——”

“比亚姆,我知道你不是天仙。”

“不,我是,我——”但看到莱斯利脸上的表情,比亚姆勉强咽下了否认的话,“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太了解天仙,”莱斯利说,“但我很确定,她们不会说起吃掉高级教授这种事。”

比亚姆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想帮忙!”

“不只是这个……”

“你告诉珍和恩惠了吗?”比亚姆想起了她们生命中另一种重要的生物,“你告诉猫了吗?这就是它不喜欢我的原因吗?”

莱斯利说:“我告诉过你,我没法跟猫说话。”(这是个明目张胆的谎言,因为她一直就在跟猫说话,不过她们的谈话确实挺奇怪的,而且一般都是话不投机。)“我跟谁都没说过。可是比亚姆,我不可能跟你一起生活了多年还蒙在鼓里,我并不算是彻头彻尾的傻瓜。我是希望你最终能怡然自得地亲口告诉我。”

比亚姆的手掌湿漉漉的:“告诉你什么?‘哦,是的,莱斯,我应该跟你说一声,我并不像你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位从天而降的美丽仙女。其实我是看不见见的世界里永远的失败者之一。但愿这没关系!’”

“嘿,原谅我这么敏感!”莱斯利厉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比亚姆,我知道你是谁。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是谁?”比亚姆说,感觉就像有块石头卡在了喉咙里,心里的话很难说出口,“你的意思是蟒,一条有梦想的蚯蚓。”

“蟒改变了我的人生,”莱斯利说,“不要贬低它们。”

虽然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但她似乎真的并不介意,也不会因为比亚姆是可悲的失败化身而抛弃它。

“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她说。

她的眼睛温柔而忧虑,红通通的。这双眼睛提醒比亚姆,刚刚一落千丈的那个人是莱斯利。

比亚姆紧握着双手,不让手发抖。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个很好的女朋友。”

莱斯利明白它想说什么,她伸出胳膊,搂住了比亚姆。

“有时候吧,”她说,“大多数情况下,你表现得还不错。”

“我也不擅长当蟒,”比亚姆说,“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这跟名字不一样。这件事,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想?”

“只要你是蟒,那每个人都知道你失败了,”比亚姆解释说,“这就像身上一直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没能获得终身教职’。”

事实证明,这个比喻很蹩脚。莱斯利的脸抽了抽。

“对不起,”比亚姆说,它停顿了一下,“这很难受。即便你已倾尽了全力,却知道这仍然不够。但你会挺过来的。”

你会习惯失败的。现在这么跟她说还为时过早。也许莱斯利会很幸运呢,也许她永远也没机会习惯失败呢。

莱斯利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她改变了主意。她捏了捏比亚姆的膝盖。

莱斯利说:“我正在考虑进入工业界。”

比亚姆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会如鱼得水的。”它说,它这话是认真的。

§

事实证明,比亚姆说的没错:莱斯利在工业界确实如鱼得水,她的成功意味着她们可以搬到空间更大的住处,离莱斯利的妹妹不远。结果很不错——在珍离婚后,她们也帮忙带恩惠,恩惠称它为她最喜欢的姨妈,这让比亚姆大惑不解。

莱斯利没能获得终身教职仅仅十年后,她就表示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学术界之外还另有一番天地。”

那时候她们已经不再提起龙的话题了。莱斯利已经克服了对龙的痴迷。

“我痴迷?”她说,“你才是努力了几千年的那一个好不好——”

“我不想谈这件事,”比亚姆说。当这招不管用的时候,只要莱斯利一提起这事,它就会玩消失。最终,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似乎忘记了比亚姆的真实身份。甚至连比亚姆自己也开始忘记了。当莱斯利发现第一根白发时,为了让她感觉好受一点,比亚姆也长了几根。皱纹更具挑战性;它长的皱纹数量似乎老是不对。(“你看起来像个圣贤,”它第一次尝试的时候,莱斯利笑完就说,“我才四十八呢!”)

比亚姆以前的生活变得无足轻重,早年那种屡屡受挫的渴望几乎消失了。

时光飞逝。

§

莱斯利这些天不怎么说话。说话令她感到疲倦,无论做什么事她都感到疲倦。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其余的时间就望着窗外。她并不经常告诉比亚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所以,当她毫无征兆地开口说话,还是吓人一跳:

“如意宝珠为什么这么重要?”

过了一会儿,比亚姆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它已经很多年没想过如意宝珠了。然而,即便是在悲痛之中,那汹涌而来的痛苦和渴望依然如故。

“一听名字不就知道了吗,对不对?”比亚姆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宝珠。’”

“你有很多愿望需要实现吗?”

比亚姆是有一些愿望,但告诉莱斯利只会徒然让她难过。跟莱斯利想去死不一样。

从前,比亚姆一直以为人类必定习惯了死亡,因为他们一直在经历死亡。但如今它对人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它发现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很不幸,因为比亚姆也不知道。

“我猜想,我只是一直想象着,总有一天我会拥有一颗吧。”它说。它试着回忆,在它放弃变成龙、放弃拥有自己的如意宝珠之前是种怎样的感觉。“感觉就像……如果那个希望不复存在,生命也就没有意义了。”

莱斯利点了点头,仍然凝视着窗外:“你应该再试一次。”

“咱们现在还是先别担心这个——”

“你努力了几千年,”莱斯利说,“你不该就这么放弃。”她直视着比亚姆的眼睛,“难道你不是仍然想变成龙吗?”

比亚姆可能会说不。在它已经有太多情绪要应付的时候,她却唤醒了它心中所有这些沉睡的感情,莱斯利这么做是不公平的。

“恩惠很快就要到这儿来了,”它说。莱斯利的侄女和当年莱斯利的年纪差不多大,那时候比亚姆心怀杀机,第一次去了莱斯利的办公室。现在恩惠自己也有个孩子了,这在比亚姆看来似乎仍然难以置信。“她要带萨姆来,这不是挺好的吗?”

“别这么跟我说话,就跟我只是个老人似的。”莱斯利生气地说,“我就快死了,又不是老了而已。得了吧,比亚姆。我还以为压抑只是人类的天性。”

“这说明你懂得不多,”比亚姆说,“当你经历了三千年的失败后,你就会变得善于压抑自己!”

“我只是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比亚姆搓了搓自己的脸,“难道我这样不够好吗?”

“你当然够好了,”莱斯利说,“如果你觉得快乐的话,那就没关系。但是你应该知道,你完全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物。仅此而已。我不想让恐惧妨碍你的脚步。”

比亚姆默然不语。

莱斯利说:“我只想知道,我死后你会活得很好。”

“我希望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比亚姆说。

“我知道。”

“我不想让你死。”

“我知道。”

比亚姆把头搁在床上。只要它闭上眼睛,它简直就可以假装她们是在家里,而那只猫正趴在莱斯利脚上打盹。

过了一会儿,它没有睁眼,说道:“你转世以后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莱斯利说,“事先没人告诉我们。”她笑了,“说不定我会变成蟒呢。”

“别这么说,”比亚姆惊骇地说。“你没那么糟糕!”

这话让莱斯利笑起来,她随之咳嗽起来,于是比亚姆叫来了护士,接着恩惠带着她儿子来了,于是她们再也没有谈起龙、或如意宝珠、或是向不可避免的现实投降。

那天晚上,旧梦又开始了——比亚姆变成了一条龙的旧梦。但与它最近做的那些梦相比,这样的梦是种解脱。

它没有向莱斯利提及这些梦。她只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

比亚姆醒来以后又迷糊了半天,如意宝珠仍然挂在它面前的空中。然后它眨了眨眼,原来那小球只是医院病床旁边的一盏灯。

莱斯利醒了,她的眼睛盯着比亚姆:“嘿。”

比亚姆坐起来,擦掉了脸上的口水:“你想要什么吗?水,或者——”

“不用,”莱斯利说,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我只是看你睡得像条爬虫。”

但她接着又停顿了一下:“其实,我是有想要的东西。”

“是吗?”

“你不是非给不可。”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比亚姆说,“我都会给你。”

莱斯利仍然犹豫了一下。

“我能看看你吗?”她终于道,“我是说,你的真身。”

一阵短暂的沉默。莱斯利说:“如果你不想的话……”

“不,没关系,”比亚姆说,“你确定你不会害怕吗?”

莱斯利点了点头:“反正也还是你。”

比亚姆环视了一下房间。这里地方不够大,容纳不下它的真身,所以它必须变出更大的空间来。但这只是个简单的法术。

它没有预料到,当它重新扩展回真身的时候,居然会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仿佛几十年来它一直穿着尺码太小的鞋子,终于获准把鞋脱掉。

莱斯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没事吧?”比亚姆说。

“没事,”莱斯利说,但她抬起手,举到了脸上。比亚姆惊慌失措,但它还没来得及再次变回人形,莱斯利又揉了揉眼睛说:“别变回来!我还没看清楚呢。”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仔细端详着比亚姆,仿佛要把此情此景牢牢地铭刻在记忆中。

“我要是有腿就好看多了,”比亚姆羞怯地说,“还有角,还有凹凸不平的前额……”

“你很美。”莱斯利抚摸着比亚姆的体侧,她的手很暖和,“就是你,对不对?那天在山里的那条。”

比亚姆缩成了一团,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说道:“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什么也没说?”

“我猜,我是在等你告诉我。莱斯利对比亚姆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你了解我这个人,我讨厌对抗。只要能不起争执,怎么着都行。”

“我原先应该告诉你的,”比亚姆说,“我想过,我只是……”它一直没能想出合适的办法来告诉莱斯利,它最初的计划是要在一次不应当的报复行动中把她吞掉。

愚蠢,愚蠢,愚蠢。比亚姆只能把屡次失败归咎于自己。

“你应该告诉我的。”但莱斯利似乎并没有气得发狂,或许她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精力了。

“对不起,”比亚姆说。莱斯利伸出手来,它滑得更近了,任凭她用手抚摸着它的鳞片,“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莱斯利耸了耸肩:“这样就说得通了。每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在那里。”她轻轻地拍了拍比亚姆,“我能再提出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都行。”比亚姆说。它觉得柔软而悲伤,心中充满了哀愁的爱恋。

“答应我,你不会放弃,”莱斯利说,“答应我,你会再接再厉。”

这感觉就像索求一个吻,却被扇了一耳光。比亚姆僵住了,恼怒地盯着莱斯利:“这属于不择手段!”

“你说什么要求都行的。”

比亚姆低下头,但它找不到任何出路。

“我受不了,”它可怜巴巴地说,“现在不行,以后也不行……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再失败一次了。”

莱斯利的眼神毫不留情。

“我知道你有那个勇气。”她说。

最后一次

她们把莱斯利的骨灰撒在了她第一次见到比亚姆的山上,要不是因为这是莱斯利自己的主意,它会觉得这很自恋。完事以后,比亚姆说,它想单独待一会儿。

不,没关系,恩惠应该和她母亲呆在一起。比亚姆拐过了那道弯,它想看看莱斯利喜欢的风景。

它独自一人,脱下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块石头上。它摆脱了咒语多年以来的束缚。

这就像是从地铁里出来以后,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比亚姆第一次对它那副没有腿、没有角、没有宝珠的残躯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情。它已经尽力了。

飞升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以前,比亚姆一直在努力挣脱大地的束缚。

但这一次不同了。比亚姆似乎是在带着大地升起、去与天空相遇。它的悲伤并没有消散——反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离得更近,仿佛一张脸贴在比亚姆自己的脸上。

一切都较之比亚姆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毕竟,天地之间相隔并没有那么遥远——

“看哪,萨姆,”恩惠说。她把儿子举起来,指着空中,“有条蟒要上天喽!哇!”

那孩子仰起皱着眉头的小脸,望向天空。重力把爪子伸进了比亚姆的躯体。

抵抗是徒劳的。尽管如此,比亚姆仍然拼命地扑腾着,向上猛冲。它打的是场生命之战,就仿佛它还有机会获胜似的。

莱斯利相信比亚姆。它曾经发誓要勇敢。

“哇,真漂亮!”恩惠的声音继续说道,深受喜爱的声音,却令人难以置信地讨厌,“你姨婆可喜欢蟒了。”

萨姆年纪尚幼,却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主见。

“不对,”他清清楚楚地说。

“能看见蟒真是运气好。”她说,“看,蟒在跳舞呢!”

“不对!”萨姆说,每当大人特别愚钝的时候,他就会用那种厌烦的语调说话,“这不是蟒,这是一条龙。”

在比亚姆不光彩的职业生涯中,重力第一次屈服了。阻力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比亚姆像支离弦的箭,弹射进了云层之中。

“不对,小心肝,”恩惠还在解释,“龙可不一样。龙长着牛一样的角,有腿和爪子,还有像圣诞老人一样的长胡子……”

“有角。”萨姆说。

比亚姆几乎没有注意到它的角,或者脸上招展的胡须,或者沿着身体伸出来的腿,每只脚上都装饰着四只末端金灿灿的爪子。

因为它就在那里——它梦中的如意宝珠,一颗无与伦比的珍珠,从五色的云间落下。这就像在一群陌生人中遇见了一位心爱的朋友。

比亚姆向它冲去,伸出腿来(它居然有腿!),接住了那颗圆溜溜的珠子。它仍然半信半疑地以为自己会失手,一切会在它耳边轰然倒塌,毕竟又是一场可笑的白日梦罢了。

但如意宝珠正好掉进了它的爪子里。宝珠从内向外放着光,摸起来略微有点暖。完美无暇。

当云彩开始随它哭泣时,比亚姆才发觉自己正在流泪。从地面上看,这一定很奇怪,蔚蓝的晴空中,暴风雨突然从天而降。

恩惠尖叫起来,遮住了萨姆的脑袋:“我看,我们必须去找比亚姆姨妈了!”

“越下越大了,”珍说,“宝宝会淋湿的。叫内森把车开过来,我去找她。”

“不,我去找。”

“我有伞!”

她们在比亚姆底下离得远远的地方争执之际,天宫正在比亚姆面前拔地而起。一排排天仙站在天宫门口,正等着迎接它。

反正她们已经等了几千年,她们可以再多等一会儿。比亚姆转过身去,想要让风暴停歇。只要能避免起争执,怎么着都行。

但是雨已经开始变小了。透过云层,比亚姆可以看到那孩子从他母亲怀里探出头来,令她尽量不让他淋湿的努力落了空。他大笑着,向雨伸出了双手。

[1]应指印度阿育吠陀中的“地水火风空”五大元素,下文提及圣贤对“水”的论述,又提及风与水的精灵。

[2] Imugi,韩语中的蟒蛇。按照某些说法,蟒是龙的雏形,必须要存活一千年以后才能化身为龙。一般体型巨大,象征着好运,栖息在水中或洞穴里。

[3]Cintamani,梵语,亦名“摩尼宝珠”,能满足众生意愿,变现种种珍宝。或认为出自龙王脑中。

[4]即莱斯利,如下文所释,她的学者身份让比亚姆误以为她是僧侣

[5]龙有九似: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嘴似驴,腹似蛇,鳞似鱼,足似凤,须似人,耳似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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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 | 电影《千与千寻》(2001)截图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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