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埋尸案|女儿:失去父亲这16年家人都不愿提他 婚礼上没人牵我的手

原标题:操场埋尸案|女儿:失去父亲这16年家人都不愿提他 婚礼上没人牵我的手

来源/北青深一度

记者/窦清 实习记者/马明仁

编辑/杨宝璐 宋建华

在经历了遗骸挖掘、DNA鉴定等一系列程序后,失踪了16年的湖南怀化新晃一中老师邓世平最终被确认已经遇害。据当时在挖掘现场的电工透露,遗体被挖出来时,他的身上还绑着一件衣服。

父亲失踪后的十六年里,邓家姐弟俩的生活轨迹彻底发生了偏离。本有着同样爱好、被父亲规划了同样发展道路的姐弟,在人生道路上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就像当年埋下父亲的推土机和如今挖出父亲的挖掘机一样,家人的生活与记忆也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推平和捣碎。

邓世平老师旧照

遗骸挖掘之后

接到协助调查通知的时候,平日里沟通不多的姐弟俩联系又密切了起来。

2003年春节前夕,在新晃一中负责工程质量监督的父亲邓世平突然失踪,给全家蒙上了一层阴影。在后续的十六年里,邓家举家搬离新晃,弟弟邓蓝冰在怀化市和爷爷奶奶生活,完成学业,姐姐邓媛(化名)则到长沙工作。

房子还在,没租出去也没有卖,只是定期回去做清理。房子漏雨严重,后来还专门装修了一次。在这过程中,往日的痕迹一点点丢掉,但父亲的一些东西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那时候就知晓了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一下人物关系,经过分析,大概就清楚是个什么结果了。并不是因为害怕、畏惧杜少平团伙才离开的新晃,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伤心的地方。”

在他们心里,父亲早已经死了,但因未见尸骨,入土为安成了久久未能落下的靴子。直到今年,新晃一中操场跑道下挖出一具遗骸,后被证实为邓世平。

“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杜少平长什么样,直到这一次通过公安局,我们才知道,我们都不认识他,我也不愿意去知道他到底是谁。”邓媛说。

其实在案发那几天,家人通过寻访就基本确定了他遇难。这些年来,邓世平老师的亲人们靠自己的走访、推测、判断,摸索出大致的事情经过。在后来网上流传的一份邓世平家属所写的材料中写道,时任新晃一中后勤处老师、从事工程质量监督工作的邓世平,曾因施工方工程质量不合格,不在验收单上签字,得罪了杜少平,而就在他失踪当天,最后一个见到他的老师想要返回楼上找他,也被杜少平拦住。之后他便杳无音信。

邓世平的弟弟邓晃平也对当天操场的异常提出了质疑,“推土机一个月没工作过了,23号还下着雨,它却工作了两个小时,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

除了怀疑,家属们也尝试了解细节,“有谁能提供这方面的线索,我就给他十万块钱”,然而即便邓晃平通过关系找到了曾在工地上做活的工人,对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家属的材料中称,2003年,怀化市公安局曾指派了新晃籍的警官邓水生负责此案,但邓水生则暗示案情背景复杂,“说不定再过七、八年破获其他的案件时,会把这个案件带出来。”2019年,深一度联系到邓水生警官之后,他表示自己当年去新晃,是为了另一宗凶杀案。只不过因为邓世平的母亲是自己的老师,才过问了一下。

如今,当年见邓世平老师最后一面的老师已经去世,邓母也罹患阿尔兹海默症。邓水生警官坚称自己从未管过这个案件,究竟是邓母会错了意,还是在向其他亲人转述时表错了意,已经无从得知真相。尸体发现后,当家人把这件事告诉邓母的时候,渐渐失去记忆的她哭了一下午。

嫌疑犯杜少平

骤然转折的命运

邓蓝冰要三十二岁了。

如果以时间线为基准,父亲的失踪如同一个节点,卡在了正中央——那是正处于青春期的他很难迈过去的一道坎。从此生活的列车骤然脱轨,他的性格也因此发生了巨变。

邓媛密切地观察着弟弟——他以前是活泼开朗的性格,甚至还有些调皮,事情发生后,邓蓝冰的性格变得胆小内向,学习也难以专心,“对什么事都不上心、无所谓,总感觉像有心事一样”。

相较于弟弟,邓媛是幸运的那一个。父亲失踪时,她已大学毕业,父亲陪伴着她,完成了整个童年与少女时期的教育与性格塑造。

邓世平注重教育。邓媛回忆,小时候,如果自己考试没考好,父亲会花上一假期给她补习。那时候还不流行给孩子报辅导班,但邓世平舍得在孩子的教育方面花钱,数学、英语都是请的一对一家教补习。“当时我还对父亲的做法有意见,放假了别的孩子都可以玩,为什么我还要上课,就觉得父亲要比其他的家长要严格。”邓媛回忆道。

她喜欢美术,父亲便倾心培养,高考时,邓媛报考了美术系。

但父亲对弟弟的陪伴,却永远缺了那么一段。那时邓蓝冰15岁,读初三,和姐姐一样,也喜欢美术。父亲尚在的时候,用邓蓝冰自己的话讲,自己有点“油”,十六年之后,往日那个依仗父爱而有些“油腔滑调”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得体谨慎的上班族,美术早已从他的生活中脱离,父亲的木匠手艺也没能传承下来,他严谨、紧张、字斟句酌,即便采访结束,还要反复揣度采访过程中有没有说话不得体的地方。

邓媛觉得自己不了解弟弟,在父亲失踪的两三年里,弟弟一直处在“压抑,不愿与外人沟通”的情绪中,还因此对致使父亲失踪的怀疑对象,产生了极端情绪。

“哪怕心里有事,他也不会跟我们说。”邓媛说,或许唯一能让弟弟解开心结的,就是找到父亲的下落。

少一个家人,沉默就成了家里的常客。邓世平的妻子从未参加过工作,出事之后,哭了好几年。邓媛记得,母亲还曾提起,若不是还有邓蓝冰姐弟俩,她也不活了。邓媛安慰她,“和爸爸一样大的叔叔不是也有去世的”,“妈妈就说,那不一样啊,他们都是病死的,你爸爸不是病死的。”

新晃一中挖掘现场

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邓媛同样也在死守着自己的情绪。大学毕业之后,她当了化妆老师,中途几次创业,如今是美容院的医生,朋友圈逐渐被美容养生小贴士占据。

她时常想,如果父亲还在身边,如今的生活或许不是这样,“父亲曾说,女孩子就在长沙找个稳定的工作,上班、好好生活就够了,父亲在世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失踪后,邓媛总觉得不安。她也不知道究竟哪儿发生了改变,但她不愿意再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于是走上了创业的道路。“我要让自己不断强大,将来通过自己的人际关系去寻找父亲。”

曾教过邓媛的化妆老师吕霞(化名)对这个女孩印象深刻——初见瘦瘦小小的,就像十五六岁没发育好的孩子。

邓媛大学毕业后,在吕霞创办的化妆学校断断续续做了五六年老师,期间几次创业,失败后就再回去当老师,“这么多年来,面对创业和父亲的失踪压力,她非常坚强。但她越坚强,就让周围的人越心疼。”吕霞说。

吕霞偶尔会问她家中情况,都被她轻描淡写带了过去。除去等待父亲下落的煎熬,创业压力让邓媛数次崩溃,经常晚上员工下班后,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大哭一场,“压力很大,哭完还得继续学习,继续写方案,不知道哭多少次了。”邓媛描述道,“有时回家,会在楼下哭完再上楼,也不让家里知道”。

在这点上,她和弟弟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平日的生活中,亲人们甚少提起邓世平的失踪,这件事就像一根明晃晃的刺,扎在那里,没人愿意过多驻足,“(我们都是)为了照顾家庭其他成员的情绪,还是要以活着的人为主。”

邓世平的弟弟邓晃平告诉记者,“父母也劝过我不要再深入追究这个事了,他们也害怕我受到牵连”。

邓晃平在家中行三,比邓世平小六岁。邓世平是长子,“耿直、不那么变通”,邓晃平跟哥哥不一样,他很小就明白如何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我认为我的子女,甚至是我哥哥的子女,应该像我一样明白社会的残酷一面。”对于哥哥的“按部就班”的教育模式,他觉得“没法面对生活的残酷,没有抗风险能力”。

邓蓝冰大学毕业后,他将侄子接到了身边,想好好培养他。“叔叔认为他有的时候畏手畏脚的。”邓媛解释道。

她希望弟弟能在生活中多跟朋友接触,不要那么沉闷,“既不想谈恋爱,也不想结婚”,“其实家人之间有些话不太好说,大家心里都还有事。”邓媛说。

邓晃平开旅店,但没有直接让邓蓝冰跟着学管理,而是先安排他去烧锅炉。“等他这份工作做好了,我再教他其他事情;如果他没做好,我找做得好的人来教他,主要看他怎样通过自己的能力去养活自己。”邓晃平说。

在跟着叔叔干的两年里,邓蓝冰的性格逐渐向叔叔靠拢,“我不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我可能跟人说话更圆滑。我很佩服欣赏他的性格,但我不像他,也不是他。”

在邓世平的遗骸挖掘出之后,邓媛的身份随之曝光。吕霞联系了她,“她说这么多年了,你能好好活着,就是对你父亲最大的安慰。”邓媛回忆道。

邓媛还记得,自己结婚那天的情景。照理说,婚礼上新娘应当由父亲牵着手,送到新郎身边,但她的婚礼没有这个环节。她带着天使翅膀,自己上了台,“当时我也愿意这样一个人走,要坚强啊。’”

他们一直在等,找到父亲遗骸后,给他做一个真正的墓碑。送父亲入土为安后,姐弟俩只剩等待案件的最终审判,邓晃平也在等待着结果,好去父亲的坟前给他一个交代,老人2013年便已过世,死时未能瞑目。

失去父亲的缺憾,在经年的自我开导和如今的遗骨归乡的追忆中,逐渐得到慰藉。虽然父亲找到了,但在姐弟的心里,有些东西留在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再也无法找回。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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