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柠檬水,让我找到了合适的伴侣 | 科幻小说

原标题:一杯柠檬水,让我找到了合适的伴侣 | 科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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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明天就是教师节了,在此预祝所有教师节日快乐!

除了“老师”,我们的一生中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我们会与他们发生各种各样的联系,改变着,也被他们改变。

本周,「不存在科幻」将为你讲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今天的小说是关于爱人的。

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有时候让人害怕,有时候也让人着迷... ...

在留言中和我们聊聊你的阅读感受。

*也欢迎添加未来局接待员微信:FAA-110,在“不存在科幻”小说讨论群中参与小说讨论。

摆渡曲

(全文约8900字,预计阅读时间22分钟)

我被母亲送到了一家名为灵感培训班的机构。母亲崇尚方法论,认为花几千块分学科去请家教不划算,遂想让我去上七百块一学期的灵感培训班,一劳永逸——这家机构的宣传噱头是,正确引导学生用灵感法来学习。

学生与老师在泡沫拼块地板上围坐成一圈。彼时我读高中,身边的其他同学却多为小学生,除我以外年龄最大的也不过刚上初一。

老师拉上窗帘,打开了音响,舒缓的纯音乐响起,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请大家闭上眼睛。”

小屁孩们照做了,我没有。

老师坐在我正前方的位置,我和他的视线相对,视线将围坐成的圆圈割裂成两半。

“慧子,你是叫慧子,对吗?请你配合,如果你睁着眼睛,大家将很难进入状态。”老师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想要竭力保持面上的和蔼,“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好不好?”

“那家机构外观很破旧,内部陈设倒还整洁,就是简陋了一些,七百块钱的学费,不能指望换到多好的产品,对吧?”我躺坐在一张柔软舒适的沙发椅上,房间里的陈设色调是统一的暖黄色,令人放松,我没有刚进来时那么紧张了,“总之,我觉得太神棍了,当天回家就很冲地对我母亲说,你肯定被骗了。”

“民间的小机构,多是掌握了些皮毛就出来圈钱的商人。我猜,他们当中或许有一个负责人前慷慨激昂的演说家,还有一个展示学员学习成果的温柔女人,以及你刚才所说的,老师。”疏导员取出一个空杯子,举止优雅地倒上八分满的柠檬水,放在我的手边。我趁机观察了一下他的长相,亚洲面孔,五官略比常人深邃,不算年轻,也还没到步入中年的程度。

疏导员在距离我三四米远的位置坐下,说道:“不能说他们是骗子,他们只是……学艺不精,当时的理论指导也十分有限。”

“所以我们待会儿要用的心理疗法,和它确实很相似?”我有点不自在,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一提到那个灵感培训班,我依然会觉得别扭。

“可以说是由它发展而来的,已经发展了大约有二十年。叶女士,您应该能明白,二十年足够许多事物孕育成熟,比如一个受精卵,成长为人。”

他开始引入正题了——一个受精卵。

我很庆幸是他主动将话题引过来,因为我,实在是不太愿意谈论这件事。

我今年三十五岁,单身。去年年中,我的邮箱里弹出了一封标红的邮件,不阅读完它,我无法正常使用邮箱的任何功能。

那封标题红到刺眼的邮件说,我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前往指定的医疗机构,接受人工受孕,或者办理结婚手续,延缓两年的受孕期限。在人类存续的重大问题面前,男人女人各自有各自的使命,女人怀孕,男人当疏导员,充当一个临时丈夫的身份,之后,还有临时父亲,假如情况能再水到渠成一些,两人就此成为正式的夫妻,组成一个普通完整的家庭。我认识的朋友里就有几位通过这条途径组建家庭,其中确有一直存续下来的,只是冷暖自知,谁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是否还算幸福。

百分之二十四的概率,我居然被选中了。诧异只在我心头停留了几秒,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毕竟在人生已过的三十五年里,我多数时候是在比例较低的那一方里,比如,女性比男性更少。

我突然想起了学生时代与女性伙伴的聊天。我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后绝对不会结婚的,也不会生小孩。她嬉笑着说,看你以后结不结。嬉笑完了,她笑容渐渐隐去,说道:“我也不想生小孩。”

不想生小孩,没想到在这个点上,我会是在比例大的那一部分里。

“好,大家跟着老师一起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随着音乐,深呼吸……再次深呼吸……

“想象自己正踩在云朵上,想象脚底云朵的质感,它是和诗歌里描写的一样柔软,还是和实际上那般坚硬?

“云朵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场,不用排队,所有的游乐设施任意畅玩。可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两个浑身纹满纹身的壮汉,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不过好在,他们不是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绕过了游乐场。

“再次踏上云朵铺成的阶梯,继续走,继续走,走进了一间教室。

“教室里有一位老师,他就是这节作文课的主讲老师,老师用低沉的嗓音将母爱的真谛讲授给大家。

“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情感,母爱跨越了生死。母亲,会无私地把一切都奉献给她的孩子,不求任何回报。

“母亲……母爱……”

……

“第一节灵感启发的作文课就到此结束,接下来,请几位同学来说说感想,你们想象中的那两个纹身壮汉,身上的纹身是什么样的?”

“青龙白虎!”一个小屁孩抢着回答,是个最平常的答案,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想象力。我小学时也跟这小屁孩一样积极,因为回答问题会获得小红花。

“噢,青龙白虎,那么慧子愿意说说看吗?”老师又把话头抛给了我,坐他正对面,还挺倒霉的。

“我看见了两个男人在接吻。”我回答道。旁边的小屁孩露出了诡异的表情,五官皱在一起,我乐得见此情景。

“看来慧子进入想象不那么顺利啊,没有看见纹身,看见的是别的情景。”老师尴尬地打着圆场。

“不,纹身的内容就是,两个男人在接吻。人像纹身,您难道没听过吗?”我立刻地反驳,我想让他明白,到底是谁的想象力贫瘠。

“收到通知邮件之后的两个月内我就去做了人工授精,一切都很顺利,也不知我完全不规律的作息是怎么保持住了健康的身体,我倒希望我有点疾病,能免去这项义务。”我双手手指交叠着握在一起,不自觉地缓缓施力,“其实我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拖延的,按我以往的行事风格,我会拖到期限最后一天。”

“把犹豫的时间缩短,是个很不错的躲避焦虑的办法。”疏导员说中了我潜意识里的想法。

“什么征兆都没有。”我丧气地说。

“征兆?我想,你指的是,那个孩子毫无征兆地死去了。”他很会倾听,不仅是语言,他连细微的动作也一并倾听,所以他总能接上我没头没尾的话,和他聊天让我感到很舒适。

“我个人不倾向于‘孩子死去了’的表达,我不认为还没出生的孩子是拥有生命的个体,‘它’不能用来当作这个事件的主语。我想说的是——什么征兆都没有,‘我’流产了。”

“当你知道你的身体里多出了一个生命,嗯……或者说多出了一个‘物体’,你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你可以用自己习惯的表述方式说说,抽象也没关系,我会试着感受。”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我,说现在这个时代不可能有不明原因的流产,这很好。

“从生物学的角度说,它有我一半的基因,但我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它是个异己般的存在。”我想我的表情绝对不好看,我在说一件自己觉得很恶心的事情,我试图劝过自己别这么想,但没有用,“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赶紧把‘这个东西’从我身体里拿出去,可能它听到了,识趣地成全我的想法。”

“你有分析过吗,这种异己的感觉是来源于精子的基因、受精的过程还是……?”

“应该不是精子,精子经过层层筛选,理论上精子携带的基因比我本人更加优越,我对过程也说不上反感,它和别的手术没什么两样。”他的话令我陷入沉思,我到底是为什么,厌恶它的存在呢?

我沉默了许久,他默契地没有打破安静的氛围。

“可能是,死亡。”我说。

老师被我的说法给呛住了,紧接着就像无事发生过一样,推进下一个教学环节。我有理由质疑,这是他教学准备不充分的结果,而且教学临场反应也不够好。

“方才,大家在想象的世界里上了一堂母爱主题的作文课,想必唤起了你们和母亲相关的记忆,就趁着这股劲头,写下一篇关于母爱的作文吧!”老师扬起双手,小屁孩们大呼小叫着往作文教室跑去,一坐定就开始奋笔疾书。

原来那段冗长又空洞的歌颂母爱的句子是为了写作文,机构外面的展示柜里放置着所谓的学员作品集,看起来就是这一次次诡异仪式之后的劣质产物。

“慧子,一起去教室写作文吧,你的写作基础好,会写出很好的作品的。”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说的母爱,太苍白了,快被讲烂了的抒情句子,能唤起什么灵感?”

“你竟然说母爱苍白?”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他几乎是从地上跳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学生说母爱很苍白。”

“我不是说母爱苍白,”虽然我真实的想法确实如此,但我的话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意思,“是你说的那些句子,用它们来表达母爱,太苍白了。”

“你真的,你真的可笑!”他用食指指着我,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母亲生下你,受了多少苦难,她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将生命赋予你!”

又来了。我忍不住翻白眼。

“你的生日,就是你母亲的受难日!”

“我都解释过了,我没说母爱苍白,是你的语言……”

“像你这种不懂感恩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大成就!”

不可理喻。我们两个都是这么想对方的。

“去年的数据显示,每七十万名孕产妇中才有一名在妊娠期或分娩时死亡,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个概率可以视为零。”他很快就说出了相关数据,而我作为流产过一次的女人,对此竟还不如他清楚。我不禁开始钦佩起给疏导员提供相关知识培训的机构,他们简直滴水不漏。

“和概率的大小无关。”我扶额,“只要概率不是完完全全的零,就给死亡留下了栖身之地。”

“我为我接下来的猜测先表示抱歉,我们认识不久,你带给我的印象里,你不像是一个惧怕死亡的人。和生命比起来,你有更加不愿意失去的东西。至少你已经接受了受孕,这算是证据吧,证明你不想承受违反法规附带的代价。”

被选中受孕的女性,若不在规定期限前办完受孕手续或是结婚,期限一到,原本属于她们的各种福利与权利将被陆续剥夺,全世界皆如此,无路可退。这其中最令我在意的一条是,会失去工作。

“我不敢想象,他们剥夺我发表文章和出版书籍的权利。”话题谈到这里,我感到很难再往深处说,“制定规则的人很聪明,我,还有其他的人,我们在害怕什么,他们一清二楚。”

疏导员听完我的话,神情变得有些局促不安,这反应可属罕见。之前和他的几次短暂交流里,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自如的倾听者的状态,弄得我们的对话总像是一场心理咨询。

其实我也可以向他提问。

“你呢,你害怕什么,才会来到这里?”

“我什么也不害怕。与你相反,我不害怕,我才会来这里。”出乎我意料地,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回答了我的问题,就像是从未被这问题困扰过,“不论施加的压力处于何处,我都相信我可以找到容身之所。”

“假如所有的地方都……”

“等待。”他说,“我会等待。”

“我总有种感觉,我被这个时代给抛弃了。年轻的时候,比现在的性格莽撞得多。遇到那些企图传授人生经验的……成功人士,我一律回绝他们的好意,说,请别告诉我该做什么。”疏导员偏过头去看窗边半掩着的窗帘,比起倾听,他说起自己的事情来,一副不怎么习惯的样子。

他说,他和我对记忆的敏感度不一样,我对过往的细碎事件记得很清晰,而在他的脑海里,儿时的记忆绝大多数都变成了模糊的印象和感觉,没有留下太多连贯的故事,更像是一段段旋律。

但有些事不能顺利地融化为抽象的符号,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

“不是什么好的事情,好事不会记很久。

“一个和我同班的男生,他在作文本里写道,他喜欢男孩子。他像是天生不会隐藏一样,在我们还没学会如何看待不同的年纪,把容易招致伤害之处大胆地展露给别人看。

“他的本子在分发的时候被人翻开了,于是所有人都知晓了他的秘密。此后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场毫无逻辑可言的暴行。”

这一件事从那漫长的十几年旋律里跳跃而出,刻在他的脑子里,每每回忆起来就像是再次经历了一遍,木质桌椅散发的受潮气味,刚印制出来的作业资料上附带着微微热度的油墨气息,无形无色无味的暴力因子充斥于五十平米教室。虽然那其实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伤害。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所有围观者一样,侧转过身体,从人群的间隙里看见那个男生蜷缩在教室角落的地上,双臂紧紧地护着头。他不知那些人到底因何而怒,被殴打的男生或许也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傻到在谁都可能翻看的作文本上写下那些字句。

那是一群仰仗着‘理所应当’而狐假虎威的施暴者,那股得意的感觉甚至像是在伸张正义一般。

常有的一个误区是,足够强大就能不被伤害。

这个误区之所以为误,是因为没有人可以确信,自己能永远占据强者的地位。曾经值得依赖的隐蔽,总会有一天消弭于无形。

有一段我认为很有意思的对话,它发生于我的大学时期。

室友说:“我觉得我是一个很传统的女生,要是我的另一半出轨了,我肯定会跟他离婚,我很传统,嗯。”

“传统,传统的话,应该是三妻四妾。”我趴在床上无聊地划着手机,“传统的女人见到丈夫和别的女人有染,是不敢吱声的。你不容忍另一半出轨,还主动提出离婚,这是新时代才有的思想。你是个新时代女性。”

“可是我还没谈过恋爱,新时代女性,不都有很多任男友么,甚至还同时有很多个男友,我才不那样。”

“正如你对传统的理解有偏差,你也误解了‘新时代’,亲爱的,时代已经不同了。”

“休息一会儿吧,我们聊些别的话题。”疏导员轻点扶手上的按钮,播放起一首纯音乐,“这是我写的曲子,我给她取名为《摆渡曲》。”

“我以为疏导员都是学心理学的。”我说,“心理工具人。”

“学什么的都有,多少需要掌握一些心理学知识,浅尝辄止。”疏导员很喜欢他写的这首曲子,他把她展示出来时转瞬即逝的那一点羞涩被我发现了,“被抽选到的男性要来当疏导员,这和他本职做什么无关。”

整首曲子长达十二分钟,一曲完毕,再次回到开头的旋律。

“你很喜欢说上一个时代的事——灵感培训班,还有你的同学们。说是喜欢回忆过往的人往往现实里不成功,可你的事业和名望发展都很好。”

“那是因为……我觉得我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人。”我拿起手边那杯放置许久的柠檬水,喝了第一口,很酸,是个了不起的柠檬,“我最近有部小说提到了这个问题,一个人是否真的清楚,自己属于哪一个时代。”

“属于。假定每个时代拥有其独特的气质和思想,该怎么定义‘属于’呢?”疏导员撑着脑袋思考,他的一些习惯动作与我很像,可能是因为我们从事的都是创作工作。

“你假定的思路和我一样,关键问题挪到了定义上。”在小说里,我花了相当长的篇幅来阐述为何如此设置假定,和他谈论可以省略这个繁琐的步骤,知音难觅,“有几条很容易就能想到,他喜欢这个时代的思想吗?他践行这个时代的思想吗?他想促使这个时代的思想往正前方发展吗?”

“我想还有一条是前提,他能理解到这个时代的思想是什么吗?”

“这一条不是。”他确实在思考,这让我久违地感到面对面式讨论的魅力,现在的人们不爱讨论,他们更喜欢平和地赞同对方的观点,点头微笑再加嗯,“他可以不懂得这个时代,却实实在在地‘属于’。”

“啊,你说得对。”他打了个没响的响指,“我忽略了行为和意识并不是完全同步的。在时代的思想悄然影响之下,我们可能会不自觉地做出各种反应,但无法预知到底有没有做对。”

他再次和我的写作思路重合,他提到了预知。

“那让我猜猜,你最后得出的结论……这部小说应该不仅是为了抛出问题吧,你确实在结尾给出了结论,至少是有倾向性的观点?”得到我的肯定之后,他又陷入了思考。

《摆渡曲》依然在循环播放着。我不擅长音乐领域的东西,脑子却自动地在分析她的结构。

他猜我的作品,我也猜他的作品。

“关键是在预知。”他有些犹豫,还是继续往下说了,“无法预知,所以只能利用过去。判断一个人是否属于一个时代,要看他是否……是否想回去。”

《摆渡曲》内置了一个循环的扣,不是闭合圈的循环,而是像海螺的螺纹。

十一

创作者对笔下人物的态度可以大致分为两类,一是认为人物会在叙述过程中渐渐拥有自我意识,他们自发地行动、说话、越过障碍,作者的功能是将此间发生的事情忠实地记录下来;另一种态度则截然相反,认为人物是作者的奴隶,作者稳健地操纵故事的进展,人物按照命运之书的指示一板一眼地严格完成。

毫无疑问地,我是后者。后者意味着掌控全局,选择权在我手上。

我迅速地从泡沫拼块地图上站起来,夺门而出。

机构前台的女老师见我突然冲出来,连忙过来拦我,被我粗暴地撞开。我一秒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谁都拦不住我。

这一天过得太荒谬了,我果然不该相信我母亲,不该相信那多年没接触社会的大脑作出的选择。

我得相信自己的选择——这些人是一群骗子,逻辑不自洽,还傲慢,我要逃开这愚人之地。

既然他们深信于其中,那就让这场诡异的仪式继续进行下去吧,我看穿了它的破绽,我该走了。

从那首纯音乐开始播放的那一刻起,从我听信了老师的鬼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从我听到那个存在于幻想之境的作文老师开口讲课的那一刻起,我早就该走了。

十二

“这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当一个人意识到他属于某一个时代,与此同时就意味着他已经回不去那个时代了。”我很高兴,他跟我得出了相同的推论,“真不好意思,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我的名字是与山,没有姓氏。姓氏可以空缺,这个选项很方便,可以不必非要和某个字产生联系不可。”与山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哪两个字,“所以,是什么使你认为你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人?”

“那个过去的时代里,最令我怀念的就是选择权。把时间线往前推,往后推,都寻不到选择权的踪迹。”

“慧子,我更加认定你惧怕的不是死亡了。”与山温和地笑了起来,我很少见到有人笑,面无表情是种礼节,“最早的交谈里,你没说出过这个词,可处处暗指着它。”

“选择。”我喃喃道。

“是的,你惧怕的是失去选择。”

十三

我憎恨没有选择余地的事。

我对我自己,和我笔下的人物,使用了双重标准。我希望他们安静听话,按照我为他们设计的路线过完十万字的人生,但我又不想任那个正在刻画我的菜鸟写手摆布——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作者。

与山问我怀孕的感受,是否和创作一个人物很像。我当即否定了,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码事。

我向与山解释,我会用代词“她”来代替他写的《摆渡曲》和我写的文字,用“它”来指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我厌恶的是强加到我身上的各种联系——自我感动式追求我的人,被一封邮件塞进我身体里的受精卵,以及更宏大的无法挣脱的联系——一个抛弃属于它的子民而高速前进的时代。

生下这个孩子,我就会成为主动施以联系的那一方,用一半相同的基因,用怀胎十月的不良反应,用七十万分之一的死亡率,用层出不穷的理由建立起蚕茧一般细密紧实的联系。

这成了一个无聊单调的闭合圆。

十四

“与山,与山……为什么你没有姓氏呢?”

“因为我总是孤身一人,就让姓氏空着吧。不会有人愿意将姓氏冠在我名字前面的。”

我常有错觉——我和与山认识很多年。

十五

“你刚才提到的所有回忆里,有一段很有意思,就是关于传统和新时代女性的那段对话。”与山说,“身处于一个时代,却对它不甚了解,搞得人晕头转向的。假如将时代的单位拉到更大的衡量尺度,现行的所谓新旧观念会不会融合到一起呢?在大的衡量尺度上,‘大时代’拥有着选择权,平均下来很稀薄,但确实是有的。然后再转回原来的尺度,一个人可以既属于现在,也属于过去,或者将来。”

“你是想说,选择权在现在的时代,依然存在?”与山像是想用诡辩推翻我的言论,假如他真能成功,我挺愿意承认结论有误。

“如果你能像我一样,不害怕它。”与山突然转移了话题,“你觉得这杯柠檬水怎么样?”

“柠檬水……酸了一些,没有怎么样。”我又浅浅地抿了一小口,是柠檬的酸味没错。

“有些冲剂药品,为了容易入口,调成了柠檬的酸味。”他微笑起来的样子很是温柔好看,他到底想到了什么,会这么舒心,“子宫内膜剥离手术,同样的功效,现在的口服药就可以做到,还几乎没有副作用,唯一的缺点是很难获取,费了我很多功夫,只此一杯。”

我慌乱地站起身,沙发椅被我的动作带得往后挪动了几寸,那半杯柠檬水应声掉落在地。

“故意阻碍受孕,会被判反人类罪的!”我的声音在颤抖着。

“是我一意孤行,你不知情,不会受任何牵连。而我,一个被强加进你生命里的疏导员,也即将被判刑,再也不会出现。”与山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轻轻地按住我的肩膀,“如果你以后还愿意听听这首歌,那就太好了。”

《摆渡曲》骤然停止,整个空间里仿佛被打上了一个休止符。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意义……”我不确定我是否实在地发出了声音,音乐停止后,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封通知邮件里有一条附注,我曾以为它不过是为了平衡双方的权利义务而作出的调整,我曾以为我永远不会用到它,所以一直无视。在这一刻我莫名地想起来了——“附注:我们为您安排的疏导员在客观条件上很可能会是适合您的伴侣,您可以选择单方面地确立婚姻契约。”

“就当作是一场救世主的梦吧。”与山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你看,有很多,很多选择。”

十六

“情况没那么糟糕吧,比起你上过的那节灵感培训课?”

我恍然惊醒,手边的柠檬水是八分满,我没喝过——还好。

“我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竭力去回想可能有断层出现的记忆,却一无所获,“我以为那都是真的。”

“它可以是真的。看你的选择。”与山注视着我的水杯说,“我想过许多次,如果我能早先知道,我要提前去告诉那个被堵在教室角落里的男孩,别以脆弱的躯体去挑衅坚固壁垒,我们还有别的选择,我们想象中的未来会来临的。”

我的手握上了水杯,水里散发着淡淡的柠檬香气,混杂着伪造的柠檬香气。结构复杂的药物分子正在里头肆意地运动着,只要喝下它,我就能与即将再次进入我身体的胚胎永久地断开联系。

与山没有机会回到过去提醒那个男孩,让他重新选择是否还要在作文本上写下那些字句。在《摆渡曲》构建的世界里,我在不知情下喝了柠檬水,而现在,我知道这杯水里潜藏着的计谋,我可以重新选择一次。

我装作一不小心打翻了它,溅起的柠檬水打湿了鞋尖。

“不好意思。”我不带歉意地说了句抱歉的话,“谢谢你和我聊了这么久,我请你吃晚饭吧——去个没人监视我们的地方。”

与山沉默许久,他撑着脑袋看向我。

“我是一个很迟钝的人。”与山说,“我想确认一下,你做出选择了吗?”

“是的,此前没有选过的一个选项。”我说。

十七

我还是不知道那一天,装在杯子里的到底是不是单纯的柠檬水,那杯液体倾倒在地上,无从证实里面的成分。

我握着那杯微酸的液体时,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摆在我的眼前,我选择的到底是我的命运,还是更多地关于与山的命运呢?

他任性地通过那杯液体构建起我们之间的纠葛。

作为赔礼,与山赠送给我一张盘面上写着《摆渡曲》的光碟,难办的是,恐怕找不到机器来读取她了。

不过我得以从作曲署名中知晓了他过去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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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初看让人觉得是一篇反乌托邦,关于权力与生育的话题。然而细看下去,类型本身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一个关于人和人之间交流,更加理解自己和对方的选择的故事。在阅读小说之前,不被成见所约束,过早下判断是一种可贵的品质,在阅读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人时,同样如此。

—— 责编 | 宇镭

题图 | 电影《无姓之人》(2009)截图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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