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原标题:叶嘉莹:骥老犹存万里心

叶嘉莹先生自20世纪40年代辅仁大学毕业后,便开启了自己的杏坛生涯,其后辗转世界各地,弦歌不辍,至今从教已七十余年。七十年滋兰树蕙,融贯中西,中华古典文化几乎成为她的信仰、她生命的支撑。叶先生也被公认为海外传授中国古典文学时间最长、弟子最多、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华裔女学者。

叶嘉莹先生是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众多光环和头衔中,她总说:“教师是我最看重的身份。”

今年是叶嘉莹先生归国执教四十周年,又欣逢先生九十五岁华诞。在第35个教师节之际,我们向叶先生致敬。今特摘叶先生著作《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中《骥老犹存万里心》一节,以再次感受叶先生对中国古典诗词的热爱,感谢她对中国古典诗词教育的奉献。

1979年初,叶嘉莹在天津与南开大学诸教师合影

我国古代那些伟大的诗人,他们的理想、志意、持守、道德时常感动着我。尤其当一个人处在一个充满战争、邪恶、自私和污秽的世道之中的时候,你从陶渊明、李杜、苏辛的诗词中看到他们有那样光明俊伟的人格与修养,你就不会丧失你的理想和希望。我虽然平生经历了离乱和苦难,但个人的遭遇是微不足道的,而古代伟大的诗人,他们表现在作品中的人格品行和理想志意,是黑暗尘世中的一点光明。我希望能把这一点光明代代不绝地传下去。1999年我曾经写过一首词《浣溪沙·为南开马蹄湖荷花作》:

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  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

我曾经在一份考古的报刊上看到过一篇报道,说是在古墓中发掘出来的汉代的莲子,经过培养居然可以发芽能够开花。我的莲花总会凋落,可是我要把莲子留下来。

我到南开大学教书,有时在校园内散步,从教学楼走出来,走到马蹄湖看荷花。2000年我在马蹄湖的小桥上曾经写了《七绝一首》,题及诗如下:

南开校园马蹄湖内遍植荷花,素所深爱,深秋摇落,偶经湖畔,口占一绝。

萧瑟悲秋今古同,残荷零落向西风。

遥天谁遣羲和驭,来送黄昏一抹红。

古人有悲秋的传统,屈原说:“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又说:“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写这首《七绝一首》的时候,我已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荷花都零落了,在黄昏落日的斜照之下,还有一朵残荷还能发出自己的光彩。在我的晚年,国家还给我这样一个教书的机会,我心存感激。

2007年6月,我曾经写过两首诗题为“连日愁烦以诗自解,口占绝句二首”,在这里我只讲《绝句二首》其二:

不向人间怨不平,相期浴火凤凰生。

柔蚕老去应无憾,要见天孙织锦成。

“天孙”,就是传说中的织女,之所以叫织女,是因为她能够把天上的云霞织成美丽的云锦。我曾经把自己比作一条吐丝的蚕,说是“柔蚕老去丝难尽”——我从小热爱中国古典诗词,到现在已经教了七十多年古典诗词,虽然已经九十多岁了,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教书。我自己就像一条吐丝的蚕,我希望我的学生和所有像我一样热爱古典诗词的年轻人能够把我所吐的丝织成美丽的云锦。中华古典诗词研究是我终生的事业。如果说有什么愿望,我真的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在现代时空的世界文化大坐标中,为中国古典诗词的美感特质以及传统的诗学与词学找到一个适当的位置,并对之作出更具逻辑思辨性的理论说明。

2014年4月,我参加恭王府的“海棠雅集”,曾经写过几首诗。其中第二首是:

青衿往事忆从前,黉舍曾夸府邸连。

当日花开战尘满,今来真喜太平年。

当年我到辅仁大学女校读书,辅仁大学女校就在恭王府。当年恭王府也有海棠,可是当年的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们是在沦陷之中,我现在再回到恭王府看到海棠花开,我们已经是如此富强、如此有前途的一个国家了。所以我说“今来真喜太平年”,我真是高兴能看到我们国家有这样一个欣欣向上的气象。

我这个人虽然遭遇了很多不幸,但是应该说也很幸运,即如我碰见海陶玮先生、缪钺先生也都是我的幸运。我偶然到澳门去开个词学会议,碰到沈秉和先生,他非常热心,一见面他就说:“请把你的地址给我,我要给南开大学赞助。”那当然好了,我就把我的通讯地址给了他,沈先生出手就给了我一百万,南开大学后来用他的赞助买了很多设备,买了很多书,还筹办了师资培训班。加拿大的老华侨蔡章阁先生也热心捐款,为研究所建造了与文学院相结合的教研楼。我真是很幸运,我碰到这么多热爱中华古典文化的人,他们热心地给我捐钱,一直帮助我。我们学校的校长龚校长也非常喜欢中国的古典诗词,他刚刚接任校长以后拜访学校的老师,他到我那里去了,然后谈起话来,他居然会背很多我的诗。我回到南开教书时,陈洪校长还是研究生,他是当年听我讲课的人,那时我每年背着行李回来,还要打着行李走,陈校长还曾经帮我打行李。此外,南开大学的其他朋友也都非常热心。

台湾我也有很多好朋友,当年接我回去并用他们的基金赞助我,而且给我出了那么多讲演的光碟。我现在不管是对大陆还是台湾的朋友,我对所有的朋友,都是满心的感激。我现在只想说,我还要尽我余生的力量为中华诗词而努力。我记得我过九十岁生日的时候,很多朋友都来庆贺,我就答谢大家说:“感谢大家,我以后一定继续努力。”白先勇先生那天也来了,他开了玩笑说:“您九十岁了还说要继续努力,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对中华的古典诗词依然充满了热情,中国诗歌最大的作用就是兴发感动。《周礼·春官》里说教育小孩子一开始就是读诗,读诗的程序就是兴、道、讽、诵。兴就是先要使小孩子对于诗歌有一种兴发感动,我觉得诗歌的主要作用就是能够使读者的心灵有一种感发可以兴起。而什么东西使你感发兴起呢?就是你所看到或经历过眼前身畔的一切事物都可以使你感发兴起。

上世纪50年代叶嘉莹在台湾讲课

中国古代非常重视诗歌的教育,孔子曾经对他的学生说:“小子,何莫学夫诗?”你们这些个年轻人,为什么不好好读一读诗?那时候所谓的诗,还不像我们现在说的李白、杜甫,那时候所说的诗是《诗经》,诗三百篇。“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诗的第一个作用就是兴,就是让你的内心有一种兴发感动。你看到外界的大自然的景物,你可以有一种感动。

辛弃疾说,“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就是说万物都与我有共同的生命,你既然被大自然感动,那么人间的事物当然更会使你感动。杜甫的诗说“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写的是国家的兴衰成败给你的感动。所以诗的第一个作用就是给人感动。《诗品·序》上说,春风春鸟,秋月秋蝉,都可以使你感动。至于人,死生离别、喜怒哀乐的感情,你都可以用诗歌来表达,所以诗可以兴。

[宋]马远 《竹涧焚香图》

在中国文化之传统中,诗歌最宝贵的价值和意义就在于诗歌可以从作者到读者之间,不断传达出一种生生不已的感发的生命。读诗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培养我们有一颗美好而活泼的不死的心灵。我们作为现代人,虽然不一定要再学习写作旧诗,但是如果能够学会欣赏诗歌,则对于提升我们的性情品质,实在可以起到相当的作用。我平生志意,就是要把美好的诗词传给下一代的人。

我命运坎坷,饱经忧患,平生从来未曾萌生过任何成名成家的念头。我只是一个从幼年时代就对古典诗词产生了热爱,并且把终生都奉献给了古典诗词之研读与教学的工作者。是古典诗词给了我谋生的工作能力,更是古典诗词中所蕴含的感发生命与人生的智慧,支持我度过了平生种种忧患与挫折。我的愿望只是想把我自己内心对古典诗词的热爱作为一点星火,希望能借此点燃其他人,特别是年轻人心中热爱古典诗词的火焰。

叶嘉莹先生在南开大学做讲座

由于自知“老之已至”,我才如此急于想把自己所得之于古诗词的一些宝贵的体会传给后来的年轻人。我曾在为《诗馨篇》一书所写的序中说:“在中国的诗词中,确实存在一条绵延不已、感发之生命的长流。”我们一定要有青少年的不断加入,“来一同沐泳和享受这条活泼的生命之流”,“才能使这条生命之流永不枯竭”。一个人的道路总有走完的一日,但作为中华文化珍贵宝藏的诗词之道路,则正有待于继起者的不断开发和拓展。只要我还能站在这里讲,我一定会继续讲下去。

(本文选自《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叶嘉莹著,中华书局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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