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冤狱者刘忠林的离婚官司:怀疑90后妻子,不信任何人

原标题:最长冤狱者刘忠林的离婚官司:怀疑90后妻子,不信任何人

刘忠林出狱后的16个月:获赔460万一天花50万,与小12岁娇妻离婚

文章摘要:刘忠林是公开报道中“被羁押时间最长的蒙冤者”,25年零3个月的牢狱生活为他换来460万元的国家赔偿款。出狱后,他买房、结婚、开店,新的生活就此展开。但领证不到8个月,他把妻子告上法庭。他不再相信任何人,觉得身边的人都为钱而来。他渴望被爱,但在漫长的牢狱生活里,早已失去了爱人的能力和勇气。

文|王彦入 编辑|王珊

年过五十,刘忠林终于成家了。这个念头跟了他几十年,伴随他失去自由,又走出高墙。

婚礼在县城的江源大酒店举行。规模不大,来了四五十人,坐八桌,大多是女方亲戚。刘忠林当天一身黑,牵着身旁穿红色婚纱的新娘,难抑笑意。

那是他出狱后最开心的日子。“家整起来了”。他甚至早就想好了,如果有小孩,要取什么名字。

1990年,吉林省东辽县会民村一名女子被发现遇害,同村的刘忠林以“凶手”身份在监狱待了25年,成为“被关押时间最长的蒙冤者”。出狱后,他等待案件再审、改判,在2018年重获清白。

25年,将近一半的人生,为刘忠林换来460万元的国家赔偿。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父亲去世,母亲走失,老家的房子被哥哥卖掉,他无家可归,“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现在也儿女满堂了。”

去年底,经亲戚介绍,他认识了周晓,一个微胖的90后,中等个,一头长发,天生一副大嗓门儿,一开口,就知道是典型的东北女生。刘忠林被抓那年,她刚出生,如今离异,有一个儿子,未成年。

相识不到四个月,刘忠林决定结婚,和这位小他22岁的女孩儿。

他们在县城的照相馆拍了一天婚纱照,换了四套衣服,那本相册曾被摆在电视柜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刘忠林挑出其中一张,做成日历,照片上,他剃了个清爽短发,左手轻轻搭在周晓腰间,嘴角上扬。

但领证不到八个月,他将妻子送上了被告席。相册的油墨味还没散去,现在被收进柜子,准备扔掉。

家,又没了。

刘忠林拿着结婚证。 王彦入 摄

一通电话

罪名是“骗婚”,刘忠林反复念叨,周晓骗房、骗车,还想带走国家赔偿款里的15万。“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他时常挂在嘴边。但在微信里和周晓聊天,刘忠林还是习惯性地称她为“媳妇儿”。

和媳妇儿的裂痕出现在一个月前。

8月5日,两人正吃早餐,王贵贞打来一通电话,询问学车的进展。他是刘忠林表姐夫,替他洗冤的关键人。刘忠林接起电话,没吱声,寒暄几句,挂断了。

周晓随口一问,“谁给你打的电话?”

刘忠林撒了谎。“做柜那个给我打的电话”,当时,厨房缺一橱柜,刘忠林定做了一台,“让我取柜去”,他对周晓说。

周晓后来翻手机时发现,“这不是你姐夫给你打的电话吗?”火气一下窜上来,“我跟你过日子,你怎么藏着瞒着我?”周晓父亲后来听女儿说,气头上,她抓起筷子,砸向地板,筷子折成两段。

而在刘忠林的表述里,周晓抓起两截筷子,冲他眼珠子比划,一来劲儿,还扇了他一耳光。他将折断的筷子收在客厅立柜,作为证据,反复向记者展示。

刘忠林瞒下了部分细节——他也动了手。一米七几的大块头,手一挥,拳头落在周晓头顶,两下。她手一摸,隆起一小块儿,肿了。去医院拍片,鉴定为皮外伤。“我姑娘说,受不了了,就回(娘家)来了。”周父回忆。

此前,周家父母很少听到女儿抱怨。她亲昵地称刘忠林为老公,刘忠林叫她媳妇儿,虽然年纪差了二十几岁,偶尔拌嘴,但没有太大矛盾。刘忠林胖,挺着肚腩,周晓督促他爬山运动。他喜欢吃周晓做的菜,早起,他备饭,她做菜,最普通的土豆片也炒得比别家更有滋味。离开前,周晓还做了道鸡翅,那是刘忠林家最后一次生火做饭。

周晓走后,焦虑控制了刘忠林。他止不住想,这个“歹毒”的女人,会不会卷跑自己的钱?那可是他25年冤狱换来的,最后的依靠。年初拿到赔偿后,他立马划出两百万,存了三年死期,谁都不知道密码,包括周晓。剩下的钱,还给吉林高院五十万,此前,国家赔偿未定,法院先行借款,刘忠林用那笔钱在东丰县买了现在的房子。他又拿出39万,给周晓买了一辆红色奔驰,45万在周晓老家买了一套房。车和第二套房都登记在周晓名下。

刘忠林后来回忆,买房时,他也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想将名字加进房产证。周晓对他说,房子是咱俩的,以后有个孩子,都得给孩子,“你的,我的,分这么清干嘛。”刘忠林只能作罢,但心里存了疑虑,“将来有一天,你把我踹一边去,我找你都找不着。”

他想起赵作海,另一位冤狱受害者。获得65万国家赔偿后,赵作海陷入传销,财产再次归零。在刘忠林的理解里,赵作海的悲惨遭遇,归结于“太相信他媳妇儿,让他干啥就干啥,这钱掏空了,媳妇儿走了。”所以,他一直留着心眼儿。

他不爱开车,但也报了驾校,他得提防,将来有一天,俩人掰了,自己买的车自己能开走。这辆褐红色奔驰如今停放在他家楼下,台风过境,县城下起雨,刘忠林给它穿上车衣。

他一直小心谨慎,直到这次吵架,周晓离家,刘忠林更敏感了。车、房,在情绪发酵中,成了女方事先预谋的算计。“她就是冲我钱来的,不是冲我人来的”,刘忠林气冲冲地说。

他要及时止损。

两天后,他去公安局报案,称周晓以结婚为目的诈骗。他还跑了趟工商银行,打印出半年流水。八张明细清单,密密麻麻地记录着1月至6月的每笔开销。属于周晓的部分,刘忠林特意用黑色签字笔花了条线,作为女方诈骗的证据。

他从记忆深处挖出更多蛛丝马迹:周晓的儿子来家做客,老把“离婚离婚”挂嘴边;他给过她四次钱,最多一万,少的时候一两千,“没超过半个月,没了”;他还从她衣兜里翻出一张条,是汇款单,汇出一万,刘忠林说自己不认识收款人。他掰着手指头盘算给她买过的东西:车、房、7980元的乳胶床垫、3200元的手机、8970元的足金手镯、两万九的钻戒……

刘忠林笃定,自己上当了。

刘忠林在整理各类单据,作为离婚官司的证据。王彦入 摄

成家

65公里外,在娘家休养的周晓,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刘忠林打来几通电话,气头上,她没接。不久,周晓父亲的电话响了。周父在电话里劝他,“忠林啊,你们小两口结完婚就半年,合计合计,完了你们就回去,该过日子过日子。”当时,周父在吉林打工,没当回事儿,他想,刘家来个人,哄哄他闺女,日子照旧。

周父认可这个女婿,勤快,家里家外弄得干净。婚后第一个春节是在周家过的。周父整了十来个菜,一大家子人围着说笑,他记得,刘忠林那天很开心,连说“真热闹”。

周家家境在村里算得上殷实。老两口勤快,打理四十亩玉米地的同时,还在屋前砌了个院子,养鸡、鸭、鹅、狗。务农之余,也外出打工。周晓是他们的独生女,离过婚,有一个孩子,判给了男方。当初,周晓看中了刘忠林“憨厚,没啥脾气,不抽烟不喝酒”,也想着,跟他“能过好日子”。周晓母亲很坦诚,“这年头,也很现实,我能衣食无忧,有钱,这人还不差,干嘛不选择”。但她强调,绝无“图人钱”的意思。

依当地风俗,嫁女儿,彩礼一二十万起,但周家没问刘忠林要,“我就一个姑娘,你们好好的,比啥都强。”周父说。

周晓也想好好的,在后来的通话中,她不止一次问刘忠林,“为啥不上俺家来(接我)啊?”她一直在等,没想到,等来一纸诉讼。她心脏不好,火气涌上来,犯了病,又去诊所抓药。

刘忠林也不轻松。提起诉讼后,他总觉得闷,“心里不得劲儿”。自2016年出狱以来,他先打了一场“无罪”官司,紧接着申请国家赔偿,如今,又陷入离婚诉讼。他自嘲,“这官司我实在打够了”。他时常想,当年如果没有入狱,现在应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能过日子的媳妇儿、孩子、孙子。

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冤案发生在1990年,吉林省一座村庄挖出一具女尸,不久,刘忠林被锁定为凶手。一开始,刘忠林不承认,后来,办案人员拿竹签扎他的手指缝,用铁棒砸他的脚拇指,扛不住,他认了。

1994年,刘忠林以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缓。他在监狱待了25年零3个月,是公开报道中“被羁押时间最长的蒙冤者”。

他家境不好。父亲是抗美援朝老兵,退伍后,沉迷赌博,输光家底,连牛都卖了。母亲是山东人,生得俊俏,高个,不胖,爱干净,地板有一个黑点,也要拿抹布擦干净。但她精神方面一直有些问题,生完刘忠林的哥哥,病情加剧。刘忠林念书念到二年级,选择辍学。

被抓前两年,父亲去世,母亲走失。仅有的一位哥哥,在刘忠林的记忆里,只探监过两次,之后,没打过一通电话。服刑期间,他做工艺品、挑火柴棍、编车垫子、扎笤帚,一个月挣一百多,用来买卫生纸、牙膏、香皂、牙刷等日用品。

2016年刑满释放后,他辗转于内蒙古、北京、深圳、大连、长春,换了五份工作,在流水线做过手机壳,也在北京公交车里当过安全员。拿到国家赔偿前,他已攒下近十万。“我没有爱好,不干啥,就是干活,休息。”除了日常用品,他几乎没有自己的开销。

直到2018年,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刘忠林无罪。2019年1月,他以9217天的人身自由,换来460万元国家赔偿。

刘忠林老家被卖掉的房子,常年无人居住,长满杂草,被玉米地环绕。远远望去,能看到一处还未倒塌的房顶。 王彦入 摄

老家的房子已经被哥哥卖了,他在县城最贵的小区买了房,但那不足以称为家,一个人待着,总觉得缺点什么。“人活着一辈子不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吗?”他甚至规划过孩子的未来,如果是儿子,教他钢琴歌舞;如果是女儿,盼她好好读书,摆脱农活,坐进办公室。

周晓给过他希望,“要给我生个孩子”,婚后,还为他喝了一个多月汤药。俩人是亲戚介绍认识的。与沉闷的刘忠林相反,周晓外向开朗。她是90后,刘忠林被抓那年,她才出生。她有很多朋友,不时约着聚会。也爱漂亮,喜欢买新衣裳。

刘忠林表哥常春祥见过一次周晓,对她印象不太好,“他俩岁数太悬殊了,不是过日子的人”。

刘忠林生活节俭,不喜欢妻子花钱大手大脚,他提醒周晓,车油省着用,周晓说他“像老娘们”。周晓送了他一块天王表,他觉得“花的也是我的钱”。妻子和朋友聚会,带他一块儿,他说自己不开心,那群人性格都“非常古怪”。

一次,记者来家采访,周晓不适,躲回老家,刘忠林对此的理解是,“这人有鬼,一个记者来了,你怕啥,这人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儿了。”

4月,夫妻俩开了一家拌饭店。早上七点多,周晓父母喂完鸡鸭,锁上门,驱车十公里去店里帮忙。刘忠林负责烤肉,他们在门口支摊,摆上烤肉拌饭、脆皮拌饭,顾客一来,扔十块钱,或扫个码,拿走一盒。

收款二维码是周晓做的,刘忠林一看,重印一张,绑定自己的手机号,盖掉原来的。周父没说什么,依旧早出晚归,帮女婿忙。

这次争吵,他也劝过女儿,“你俩挺好的,有矛盾调解调解,回去正常过。”没两天,女儿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被起诉了。

在监狱里,刘忠林失去了10个手指甲,旧伤口皲裂如树皮,呈坏死状态。 蔡颖莉 摄

十年就是一个世纪

9月3日开庭前一晚,凌晨三点,刘忠林拨通表姐王焕珍的电话,“你不知道明天三号吗?”

“三号干啥呀?”

“三号不开庭吗”,刘忠林小心地试探,“你去呗”。

王焕珍应下了,尽管刘忠林很久不与她联系。

王焕珍丈夫王贵贞,算是刘忠林恩人,从2009年至2018年,一直为刘忠林伸冤。他自学法律,去北京申诉,住六七十一晚的家庭旅馆,碰到警察查夜,就拎着包,躲去地下通道,将就一夜。死磕到刘忠林改判无罪,他才回归生活。

但在申请国家赔偿款期间,刘忠林与王贵贞夫妇的关系,渐渐淡了下来,“他就没怎么跟我联系了”,王焕珍回忆。

刘忠林有他的理由,“都是奔我钱来的,跑那几年官司,他也是心里存了目的。”赔偿款下来后,刘忠林拿出六十万给王贵贞,“给完,就两清了。”直到离婚,他需要一名律师,又找到王贵贞,寻求帮助。“用得着,跟你联系,用不着,电话就把你拉黑”,王焕珍感慨,“我是他姐姐,我也摸不透他的性格。”

他们觉察出刘忠林的不对劲。刚出狱那年,刘忠林走路上,老是回头看,进商场,看见化妆的女人,害怕得往后躲,“他和我们正常人不太一样”,表姐夫王贵贞说,他带刘忠林上沈阳,找医生检查,诊断结果为重度抑郁。刘忠林不承认,觉得姐夫别有用心。

监狱外的变化让刘忠林措手不及。看到满街跑的大车小车,他有些恍惚,入狱前,农村很少有汽车的影子。在他的时间刻度上,十年就是一个世纪,二十五年,两个世纪倏忽而过,熟悉的事物都变了模样。亲情也是,“都淡忘了”。

入狱后,刘忠林唯一的哥哥外出打工,离开前,卖掉了村里老房子和土地,刘忠林释放后,无处可去。后来获得赔偿款,哥哥找来,说需要五十万装修费。哥俩坐在王贵贞家谈,没说几句,刘忠林抄起皮鞋,扔了过去,“我在监狱,你给我买盒盒饭,我给你点也行,你也没看我,也没管我,凭啥管我要钱。”俩人扭打在一起,不欢而散。他至今没存哥哥电话。

回想起这些,他绷着脸,目光失去焦点,“这人变得太可怕了,没有人味儿。”

开庭前,常春祥也接到了刘忠林的电话。他是刘忠林表哥,除王贵贞一家,刘忠林最亲近的家属。“明天开庭,你去不去?”刘忠林在电话那头问。

“我去。”

刘忠林紧接着说了一句,“我啥忙你也帮不上”。

常春祥来气了,他告诉刘忠林,“你别找我,我不可能再去。”过了会儿,刘忠林又来电话,“过来吧,也没个人。”常春祥心软下来,答应了。

他明显感受到刘忠林的变化。小时候,他老实,不爱说话,一说话就笑,因为长得壮实,大家都叫他“小胖”。出狱后,“精神就像不好”,常春祥回忆,“正常唠嗑,他就开始骂人。”

刘忠林已经不太懂得如何表达感情。他最信任常春祥的母亲,他的大姑。但大姑去年去世,他在北京打工,请不了假,也没回来参加葬礼。他自认为对周晓付出了爱,“你看这车、房什么的,既然我给你买了,这就是我的爱。”花钱以外,他不大理解什么叫对一个人好。

挂在卧室的婚纱照。王彦入 摄

他其实舍不得她。开庭当天,在法院遇见,他想上前跟她打招呼,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作罢。庭后,他不停给她发微信,“我不离婚,想接你回家”“下不了决心,难以忘记你媳妇”。发了几十条,没有回应,他转而谩骂,“你这女人的心地太歹毒”“你心冲着我钱来的”。不一会儿,又变成威胁,“十五万,你给我整没了,你看我怎么对付你。”

他怀念她炒的土豆片的味道,但又扬言要让她“尝尝监狱啥滋味”。说这话时,他坐在沙发一头,眼睛不自觉往墙上瞄,那里挂着周晓的婚纱照。周晓走后,他提过好几次要扔掉照片,但照片至今挂在那儿。

后来他给周晓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他对周晓说,“我谁都不相信,我就相信我自己。”

他把五个存折的密码全改了,存折藏在卧室衣柜,离开家,两个卧室门窗全锁。他换过四次电话号码。有人打电话推销,有人说帮助他就业,还有一通电话,接起来,一个女声殷勤地问“吃饭了没?一个人吃的啊?”他并不认识对方。“目的都不纯,都想骗我点钱花。”

现在,他把全部精力扑到驾考上,但在科目二坡道起步上卡了壳。他拿捏不好火候,刹车踩急了,熄火,离合器松快了,车身又哆嗦。夏天,太阳毒辣,刘忠林手握方向盘,车身就像他不受控制的人生,稍不注意,溜到坡底,又得重启。他冒出一头汗。

这座偏居吉林中南部的小县城,以烤肉闻名。架上炭,铺上铁网,刷层油,大块儿的牛五花在乱窜的火星间烤得呲溜响,天色一暗,各色烤肉铺子亮起灯,人群围聚,闹闹嚷嚷。刘忠林与这些热闹无缘,在县城最贵的小区里,他没有朋友,没有爱好,一个人闷在家,偶尔玩玩微信里的小游戏,因为不花钱。

他也想过,“这事儿完了,说个傻啦乎的(媳妇儿)也行,只要诚心实意跟我过日子。”或者买条狗,养在阳台,早晨起来,听它叫唤两声,屋里至少能有些动静。

(文中周晓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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