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微小说 | 薛定谔的地铁爱情

原标题:科幻微小说 | 薛定谔的地铁爱情

直到现在,我回忆起她的一切,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恍然如梦。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的事,因为那着实荒诞离奇。如果我说出来,很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在胡思乱想。我无处可倾诉,只能诉诸于文字,把那段经历记载下来,聊表对她的思念。

一、 薛定谔的猫

书上说,天才从小就很好学,我对此深信不疑。在我过完六岁生日后的一天早上,我独自一人在家,来到了老爸的书架旁,到处乱翻,最后翻出了一本白色的书。

我得承认,是书的封面图案吸引了我。封面的最上方,是六个蓝色的大字——量子力学入门,正中间是一张图:一个侧着的半开启的黄色盒子,一只白色的英短大脸猫从盒里探出头来,表情极度呆萌,让人不禁萌生爱意。但那肥猫眯着眼,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

当时的我,以为那是一本童话书呢。老妈给我买的童话书,早被我翻遍了,闹书荒之际,看到这本书,别提多高兴了。我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录,里面的文章标题却都显得晦涩,令人望而却步。找了找,发现有一篇《薛定谔的猫》,我心想这篇说的应该就是封面那只肥猫了。我欣喜地翻到这篇的页面,准备好好享受一个故事。

结果,那一天,我一直在跟那些连成年人都觉得艰涩的内容胶着着。

傍晚,老爸下班回来了。他是一个建筑工程师,每天一回到家就是一屁股直接坐在沙发上,一脸的疲累。但今天,我决定不放过他。还没等他坐稳,我拿着那本《量子力学入门》,一下扑到了他怀里。

老爸听说我在看那书,脸上出现了高兴的表情:“哟,好小子,居然开始看量子力学了,不错嘛!”

我点点头:“爸,快告诉我,这篇《薛定亏的猫》里面讲的是啥意思?”

“哈哈哈哈……”老爸大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那叫谔,跟饿了的饿同音,不叫亏。这薛定谔啊,是一个物理学家,这篇看似写的是猫,实际上是讲量子力学的。”

接着,老爸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文章的本意。那是我第一次接触量子力学,整晚都沉浸在似懂非懂的不确定性迷思中。

第二年,我七岁了,得上小学了。每周一至周五早上,老爸牵着我的手,带我坐地铁去学校。

上学对于我来说,无异于坐牢般的折磨,一路上我总想找点乐子排解苦闷,比如,每次一到地铁站台,只要列车还没到,我都会闭上眼睛,把隧道当作一个尚未开启的盒子,而列车就是那只状态不明的猫。我觉得,只要这时候不睁开眼睛,隧道里就是不确定的,列车不一定会出现,而我就有可能延缓些时间去学校。这把戏有时候奏效,因为等了好几分钟列车才来;有时候却不遂我愿,我刚下到站台就被老爸拖进了车厢里。

时间长了,老爸发现了我的小秘密。有一天在家里,他一脸严肃地问我:“为什么你经常在站台上闭着眼睛?”

“我想在地铁到站时检验薛定谔的理论呀。”

“傻孩子,地铁到站这个不适用于薛定谔的理论。”

我不服气:“我闭上了眼睛,而且列车还没从隧道出来,那就是不确定的呀!”

老爸摇了摇头:“列车都是按时到站的,还有开入的震动声,这都是确定存在的证据,根本就不受观察的影响,与薛定谔的理论无关!”

我在沙发上跳了起来:“我不管我不管,反正只要我闭上眼睛,那就是不确定的。”

老爸气急了,他拉过我,把我胖揍了一顿,打得我呲牙裂嘴的,可我就是不肯认输。但最后,我还是不得不投降了。因为虽然皮肉之苦可忍,但我受不了老爸像个唐僧一样,苦口婆心反复劝我,我只好表态:咱不谈薛定谔了还不行吗?

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地铁上耍过那把戏。我渐渐长大,自己坐着地铁去小学、中学和大学。我并没有成为天才,而是跟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度过了求学生涯。大学毕业后,我成为一名银行柜员,开始自食其力。我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在威宁路地铁站附近,每个工作日早上,我准时坐上八点半的那趟地铁,去到人民广场上班,干着枯燥乏味的工作,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我曾经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最后都没成,在单身几年后,我沦为了资深肥宅。

直到她出现,我那白开水般无味的生活,才有了一丝甘甜的注入,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

二、 地铁女孩

那是2025年9月的一天早上,我如常准时从家里出发,去坐地铁上班。来到威宁路地铁站,通过物品安检后,我穿过入闸验证门,瞬时完成了人脸和动态体征识别,系统确认我的身份后,自动扣除了我的地铁账号余额。我来到站台,列车正在驶入,时间正好是八点半。

我习惯性地进了倒数第二个车厢,发现里面早已坐满了人,我站在门边,百无聊赖之际,看到了她。

她坐在我对面的长条椅最右边,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背着个白色双肩包,一袭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皮肤白皙,脸庞清秀,下巴上有一粒小米大小的黑痣。虽然不算多漂亮,但让我感觉很顺眼。更加吸引我注意的,是她正在阅读一本纸质书,她那专注的神情,与周围那些玩着手表投射的全息影像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过了两站后,乘客逐渐增多,车厢更加拥挤。这时,她站了起来,我本以为她是要下车,但原来她是主动给一位黑人孕妇让座。那孕妇挺着个大肚子,推着婴儿车,刚刚踏进车厢。

孕妇坐了下来,向她微笑致意,还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在跟她致谢。她站在一旁,逗着婴儿车里的孩子。孕妇把孩子从车里抱了出来,孩子肤色较浅,看上去像是黄黑混血儿。两个女人逗着孩子,谈笑起来。她们说的话既不是英语法语那些欧洲语言,也不像是阿拉伯语,音调倒是有点像非洲土语,类似我前年去南非旅游时听到的当地语言。

又过了三站,孕妇站了起来,准备下车。孕妇刚刚离开座位,一个小伙从旁边一个箭步,蹿到了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小伙看上去流里流气,颇有洗剪吹风格,他抬起手臂,手腕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智能手表,足足有普通尺寸的三倍那么大,就像是把一个黑色水表戴在了手上,看上去非常滑稽。小伙按了下手表一侧的按钮,响起了夸张的“哔”一声,手表上方投射出了边长约为15厘米的立方体全息影像,播放着广场舞风格的MV,声响极大,还带着刺耳的破音。突然我明白了,他的手表之所以那么大,是因为加装了外放喇叭的缘故。

小伙摇头晃脑,陶醉于音乐之中,丝毫不理别人的侧目。过了两站后,站在小伙旁边的她开口了:“先生,麻烦您把声音调小,谢谢。”口音是非常标准的普通话。

小伙呲着牙,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哟呵,碍你什么事了?”

她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先生,你手表发出的声音太大了,已经严重干扰到其他人了,不客气地说,那就是噪音,请你调低音量!”

小伙瞪着三角眼,鼓着脸上的横肉,环视车厢内众人:“有谁觉得声音大了?”

车厢内顿时安静了。十几秒后,我忍不住喊了声:“你吵着我了!”我的话音刚落,我旁边一中年大叔也吼了出来:“还有我!”随后,车厢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在群众的讨伐声中,小伙嚣张的表情开始发蔫,他把音量调低了些,讪讪地看着大家:“不就是声音大了点吗?才多大的事!”说完,向她投去了恶狠狠的目光。

过了两分钟,人民广场站到了。我走向车门,经过她身边,她向我点了点头。她那清澈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些赞许的意味,这让我心头顿时一暖。但我发现那小伙也还没下车,不免又有些替她担心。

第二天,我照常在固定时间迈入倒数第二车厢,进去后又看见了她。她还是坐在昨天的座位上,正与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有说有笑。走近一听,她俩说的是上海话,还都是浦西口音,大妈在回忆着老上海的市井生活,而她则在倾听着,不时插上几句话。

我很欣赏她在昨天表现出的勇敢,今天看到她又出现且没事,心里卸下了之前的担忧,但又浮上来一丝好奇:她是谁?

从那以后,我在每个工作日早上搭地铁时,都会悄悄地留意她。巧的是,她也总在工作日的同一车次和车厢出现,这让我的观察可以进行得比较充分。

她是一个有着正能量的人。只要她是坐着的,一旦遇到孕妇、老年人甚至小孩子进入车厢,她总会第一时间站起来让座,并且热情地招呼对方。即便遇到了心安理得被让座、没有半句感谢的人,她也只是笑笑,似乎并不介意。我一直觉得,让座是值得赞许的美德,其实给人让座并不难,难的是一直坚持,而她做到了。更加难得的是她的亲和力,对待陌生乘客就像朋友一般亲切,大大超出了普通人的待人标准,在这个互相设防的冷漠环境中,她犹如一股清流,纯净而又真诚。

尤其让我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她的语言能力。她好像比较喜欢与人交流,一有机会就跟旁人聊天。上海地铁上,乘客来自世界各地、五湖四海,操各种外语和方言。而她除了说过非洲土语和浦西上海话外,还说过英语、法语、德语还有其他外语,以及广东话、四川话和其他听不懂的各地方言,还无一例外都说得特别纯正地道。这让我一度怀疑,她是一位翻译家或者语言学家。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捧着纸质书,神情专注地读着。她的书,无一例外都是大部头,光看厚度已经让人望而却步。我数次偷瞄她的书,发现基本上都是些社科类的学术巨著,诸如《世界通史》《枪炮、病菌与钢铁》和《思想和行为的社会基础》等,一看书名就知内容必定艰涩,若换作是我,恐怕永远不会有阅读的欲望,更何况是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

时间长了,我对她的好感与日俱增。她的友善、热情、好学和公德,让我逐渐萌生爱慕之情,在离开地铁后,我也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有时甚至会整日不停地想她。

与暗恋同时滋生的,还有一种隐隐的焦虑感——万一哪天见不到她坐地铁,那该怎么办?

她这种近乎完美的女孩,根本不存在于我的圈子里,就算放眼整个社会,也是万里挑一。机会难得,我迫切地想要认识她。

一个周一的早上,机会终于来了。我进了车厢,惊喜地发现她身边的座位空着,于是急忙坐了过去。

坦白讲,我并不是没有搭讪过女孩,但在地铁里还是第一次。我这时的心里就像是有一万头小鹿在跳着,紧张异常,都不知道找什么话题好。随着到站乘客越来越多,时不我待,在她让座给别人之前,我必须出手了。

我情急之中,指着她的书说道:“你的书很......很不错。”

她合上了书本,露出了封面的《耶路撒冷三千年》书名,用略带诧异的表情,笑着看着我:“谢谢!我也是刚刚看,确实很不错。”

“我看你每天都在地铁上看书,倒是很爱学习呢。”

她扑哧一笑,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支持过我的朋友,批评那个高声扰民者的。没想到,你还很关心我呢。”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没有,但能感觉到正在发热:“不是啦,我只是每次都碰巧看到你在看书而已。”

“你不觉得,你的解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她笑得更灿烂了,向我伸出了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夏冰,你呢?”

我急忙握住她的手。那小手白嫩温润,我的掌心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暖意,瞬间直击心田:“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韩枫。”

就这样,我俩终于认识了。她自称住在徐泾东站附近,那里是2号线的始发站,她每天从那一直坐到南京东路站去上班。她说自己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在我的印象中,中学女老师多为犀利型的,个别还有点凶,与她那亲切的表现有些不搭。

从那以后,与她在地铁上聊天,成为了我一天中最大的乐趣。我俩或站或坐,几乎无所不谈。她说话很有条理,思路清晰,举手投足间既有知识女性的精明强干,又不失温婉含蓄的女人味。特别是她的明眸皓齿,让我欲罢不能地为之着迷。

毫无疑问,我已经爱上了她。

三、 疑团

她这么优秀的女孩子,追求者肯定很多,我还有机会吗?有一天晚上回到家,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思考是否该尽快向她表白,以致夜不能寐。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醒来,一看时间,糟了!昨晚忘了设闹钟,比平时起晚了好多。

我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好,冲到地铁站台,一看手表,刚好九点半,足足比平时晚了正好一个小时。

我打着呵欠,走入了倒数第二车厢,习惯性地朝她坐的座位瞄了一眼,差点吓了一跳:她居然坐在那里!

只见她一副朋克装扮:皮靴、皮裤和皮衣,头发染成粉紫色,戴着一个皮帽,连眼线都是紫色的。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嘴里正在嚼着什么。她的打扮、坐姿和神情都与往日完全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也背着那个白色双肩包。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她也起晚了?有那么巧的事?

我走上前去,问道:“夏冰,怎么今天你也来晚了?”

她微微扬了扬头,斜着眼睛看着我:“你叫谁啊?”

“我是韩枫啊,你不认识我?”

她翻了翻白眼:“不认识。”

我有点着急:“那你是不是叫夏冰?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她停下了嘴里的咀嚼,手指着我,一脸愠怒:“你有病啊?我叫什么关你屁事!谁跟你开玩笑了?再骚扰我,我报警了!”

我就像是被重击了一拳,一时间有些发懵。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我急忙躲到了车厢另一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明明是她啊!除了着装不一样外,面貌体征完全是同一个人,下巴上同样也有一粒黑痣,而且声调也一样,怎么可能搞错了呢?

我偷偷观察着她。在她的面前,站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但她并没有让座。她一直保持着翘二郎腿姿势,还把鞋尖伸出去很远,丝毫不顾及前面拥挤的乘客。不仅如此,她还频繁地吹起泡泡糖,大大的泡泡破灭后,发出脆响的“卟” 声,不胜其烦。

没一会儿,她跟旁边的乘客吵了起来。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非常尖刻,都是些 “我吃泡泡糖关你屁事?”“有本事去告我啊!”和“不服气你也可以吹啊!”之类的刻薄话;还夹杂着“小赤佬”和“侬脑子瓦塌啦?”这些骂人俚语。到站后,我离开车厢望了回去,她还在起劲地跟旁人比划着。

我到公司后,不出所料,遭到了主管的臭骂。我心里难过又焦虑,度日如年般熬过了一天的工作,恨不得太阳立马下山又升起,明天赶紧到来,好问她个清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冲入车厢,直奔她面前:“昨天你为什么那么对我?你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是你的双胞胎姐妹吗?”

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一五一十地把昨天的事情经过跟她说了。她听了后,表情很平静,只是淡淡地一笑:“我想你是认错人了,那不是我,我也没有双胞胎姐妹。我从不那样穿衣服,也不会那样说话,你如果有再遇到这种事,就当没看见好了。”

她这么回答,竟让我难以反驳,我也就不再追问。

她迅即切换到了别的话题,态度与往常无异,甚至更加热情。这让我产生了怀疑:她会不会是在故意掩饰什么呢?毕竟,常人听说有人与自己长相一样,多少会有些好奇,她却表现得完全无感。仔细咀嚼她刚才回答我的最后一句话,也觉得似乎不太对劲。

为了弄清楚其中的扑朔迷离,隔天一早,我打电话给主管,说了半天好话后,请了一天事假。

我如常八点半来到站台,列车到站后,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老座位上。我并不上车,而是坐在了站台的候车座位上。

每隔五分钟,列车到站一次。我每次都跑到倒数第二车厢看,但没有再看见她的身影。

到了九点半,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列车到站后,果不其然,我又看到了朋克打扮的她,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嘴里嚼着口香糖,抖着二郎腿,跟旁人说着什么。

我重重地坐回了候车座位,感到非常困惑和茫然,思绪杂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刚好间隔一个小时再度乘车?她是每天都这样吗?莫非她坐过几站后就下车去换了衣服再倒回去又重新坐一趟?谁会干这么无聊的事呢?难道她是在地铁上玩角色扮演?

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她欺骗了我。

这时,列车到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一看表,刚好九点三十五分。我习惯性地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她在车厢内,这让我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些。

但突然之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想法:如果等到十点半,她会不会再度出现呢?

从这之后,我不再每隔五分钟就张望一番,而是耐心等待十点半的到来。

临近十点半,已经过了早高峰期,站台上只有三三两两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慢节奏的闲适气息。可此时的我,却是如坐针毡般地紧张。十点半的列车一进站,我的心简直是提到了嗓子眼。我大步跑到车窗前,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她果然又坐在了那座位上!

不同的是,这时候的她,既未着连衣裙,也没穿朋克装,而是金色头发、褐色墨镜、低胸小背心配超短裙、渔网丝袜加短靴,活脱脱一副辣妹的形象,但依然背着白色双肩包。

我忍不住走入了车厢。她的身边围着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还有一个白人小伙,他们在嬉笑着,有的还肆无忌惮地拍摄她身体的暴露部位。

令我感到极度不适的是,她居然来者不拒,和那些猥琐男打情骂俏。此时,她下巴上的黑痣就像是某种隐晦的暗示,而她脸上的表情......我不忍也不愿用“放荡”两个字形容,但显然事实的确如此。

两站后,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了,下了车,坐回反方向列车,回到候车座位上,心里疲累不堪。

十一点半的列车到了,她一身coser打扮,头戴金色皇冠,身披华丽斗篷,似乎是日本漫画里的战斗女神形象,手里还拿着一根发出七彩荧光的魔法棒。

十二点半的列车到了,她一身流浪者打扮,蓬头垢面,眼神呆滞,不修边幅,衣裤破烂,脚踩在座位上,用手抠着脏兮兮的脚趾。

十三点半的列车到了,她一身武术训练服打扮,盘着发髻,飘逸的上衣,宽大的裤子。她盘腿打坐着,气定神闲,看上去仙风道骨,超凡脱俗。

十四点半的列车到了,她一身户外装打扮,戴着黄色军帽和黑色墨镜,黄绿色马甲上印着大大的国家地理logo,她手持一台老掉牙的相机,朝着周围的乘客不停地拍着。

十五点半的列车到了,她一身黑色西装打扮,头发向后扎着,显得非常精明干练,她从口袋里掏出信用卡大小的柔性显示屏名片,上面闪动着类似房产中介般的内容,挨个向乘客们派发着。

十六点半的列车到了,她一身红色旗袍打扮,开叉直接到了大腿根。她盘着头发,脸上涂脂抹粉,手捏刺绣圆扇子,遮住嘴巴,眼波流转,就像是刚刚穿越来的民国时期上海滩女子。

十七点半到二十点半,她又更换了另外四种装扮。但无论怎么换装,她一直都背着那个白色双肩包。而且,她总是主动与周围的乘客进行语言交流,似乎非常享受与人互动。

我在地铁里泡了一天,虽然没怎么跑动,也感觉筋疲力尽;而她坐了一趟又一趟的地铁,还不停换装,扮演各种形象,却始终神采奕奕,丝毫未见疲态。

每隔一个小时,她便出现一次。这应该不是双胞胎或者多胞胎所为,因为每一个“她”的下巴上都有一颗黑痣,而且位置完全一样;可是,如此折腾一天下来,基本超出了一个人的体力和精力的极限,她却能保持旺盛的精神状态,但又不像是同一人所为;还有,她更换的着装从哪而来?想必是塞在双肩包里,但那包不可能同时塞入十几种着装,只能是分批次进行装卸,所以她应该是每隔一小时就得操作一次。

细思恐极,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诡异的谜团。

四、 真相

二十一点半,我上了列车,打算跟踪她,摸清她的最终去向。

在这个时间段,她装扮成了一个陕北村妇,穿着桃红色的传统服装,梳着辫子,脸上红扑扑的,手上还攥着红布条,看着就像要去赶场民谣歌舞表演。这回,她没有把双肩包背着,而是放在了座位一旁。

到了南京东路站,她突然站了起来,下了车,我急忙跟了上去。她并没有直接出站,而是进了洗手间。五分钟后,她出来了,从头到脚大变样:头发自然垂落,戴着粉色渔夫帽,背着双肩包,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和黑色运动鞋,再普通不过的都市女孩日常打扮。

出了地铁站,她过了马路,朝对面的高层建筑群走去,我悄悄地跟在后面,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那是一个颇为高端的住宅区,她走了进去。在幽黄的路灯下,她在小区内穿行,最终进了一栋约有三十几层高的楼房,上了电梯。我也进了楼,看着电梯显示屏的数字不停跳动着,最终定格在了32层顶楼。我跟着坐电梯到了那层,出来后发现,一层共有四户。楼道里比较暗,而只有南边那户的大门底部,透出了些许金黄色的光亮。

我蹑手蹑脚来到门前,那是一扇再平常不过的米黄色房门。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传出七嘴八舌的对话声,似乎有好些人在聊着。奇怪的是,那些嗓音的音调听起来似乎是一模一样的,就像是用多个录音机同时播放同一个人的声音……

莫非里面有很多个“她”?想到这,我的心里不由有些发毛。

我用力把耳朵贴紧木门,恨不得穿进去听个明白,奈何偷听了半天,还是听不清里面在说啥。

总不能白跑一趟吧?只要能进去,匪夷所思的谜团就能解开了。好奇心诱惑着我,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我顾不得想太多,抬起手就准备敲门。这时,我看到手腕上的手表,心里一动,清醒了些,顿时有了个想法。

我把手表摘下来,调出全息控制界面,先调了静音,再点开录音app,并把采音灵敏度调到最高,然后把手表塞进了裤腰里的内袋。

我用力敲了敲门,里面的话音突然停了。许久,仍不见开门。我一不做二不休,举起双手,使出浑身力气不停砸门。没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了半张脸,我认得是她的眼睛。

她眉头紧锁,绷着脸,眼神中透着警惕:“你找谁?”看来这并不是连衣裙版的她。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我找夏冰!”我边说边朝门缝里张望,却看不到有其他人的身影。

她一愣,随即摇头道:“这里没这个人,你搞错了。”边说边要关门。

说时迟那时快,我急忙扒住房门,使劲往里一推,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我侧身闪入门内。

好家伙!在门后面,齐刷刷地站着13个“她”,加上关门那个,一共是14个。这些“她”,都统一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面容身高体态一模一样,就连脸上那吃惊的表情,都像是被统一复印出来一般。唯独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她”,表情有所不同——瞪大眼睛,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竟显得分外娇美。

我想,那应该是连衣裙版的她。我向她走了过去,刚想说话,她向我伸出掌心,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韩枫!你在跟踪我们?你想干什么?”

居然先质问起我来了?我忍不住笑了,耸耸肩:“没想干什么啊。你骗了我,我就来弄清楚你是几姐妹咯。哦,原来你是14姐妹,真是一个大家庭啊。”

她厉声道:“你搞错了!我并没有骗你什么!请你离开!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屋内装修精良,高档家具和现代家电一应俱全,看上去颇有豪华感。我旁边有一把红木椅子,我坐了上去,看着她们:“不好意思,我的好奇心犯了,我还就不走了。除非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一天到晚在地铁上扮演这个扮演那个,否则我不会离开。”

“是吗?那如果告诉你我们的秘密,你会保守秘密,自动离开?”站在她们中间的一位,盯着我的眼睛,突然问道。

“嗯,当然,不过......”我想了想,说道,“前提是,你们不是在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当然可以为你们保守秘密。”

她们并不理会我,而是互相交换着眼神。

片刻后,还是站在她们中间位置的那位,冷笑一声道:“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完,她从旁边抓起一个像是白色圆球的东西,还没等我看清楚,突然间,那圆球泛起了强烈的白光,直刺我的眼睛,令我无法看清眼前的任何东西,而且感觉很痛。

那光线还在不断加强,我不得不闭上了双眼,但无法阻挡猛烈的光亮穿透进脑子里。

我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融入那无法形容的强光之中,随着最后一点界限的消失,我失去了意识。

混沌迷离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后脑一阵剧痛,我疼醒了过来。我睁眼一看,视线前方是白秃秃的天花板,原来我仰面倒在了地上。我挣扎着撑起身子,艰难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还是那间屋子,光线昏暗,但被窗帘盖住的窗户透出些许光亮,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站起来,拉开窗帘,强烈的阳光猛刺进屋子,照得我一阵眩晕。我揉揉眼睛,随即看见客厅茶几上有一张白纸。那纸对折着,用一支签字笔压着。打开一看,纸上写着“勿念,夏冰”四个汉字,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就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子写的。

我收好纸和笔,走进内门,来到里屋。里面是卧室的布局,摆着一张床,一个写字桌,一个衣柜,除此别无他物。床上和桌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各种衣服鞋包,有连衣裙、朋克装、做旧破衣裤、皮靴、旗袍和双肩包等,都是她用在地铁上的戏服道具。

我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裤腰里的手表硌着我的皮肤,有些生疼,我急忙掏了出来,原来现在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从早上九点钟开始,主管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还发了三条短信质问我为何没上班,估计他急得直跳脚。我撇下所有信息不管,点开录音app,发现录音还在继续。我急忙停止录音,选取最开头听起。

一开始,是我敲门然后与她们对峙的过程录音,在我倒地时,音频里传来沉闷的咚一声,然后就是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十四号,都怪你,把这胖子给引到这来,现在弄晕了他,可接下来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哪知道他跟踪我!要怪就怪一号,这胖子认识她,肯定是冲她来的!”

“这......这不能怪我。我和他每天坐同一班地铁,时间长了他主动来认识我,而且我和他仅限于在地铁上聊聊天,并没有越界。再说了,这本身也是我们工作的内容嘛,谁想到他会找上门来。”

“哟,看来某人很有魅力嘛,都有爱慕者了,还追上门来了。”说完引发一阵哄笑。

“好了好了,都别笑她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家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这胖子一来,发现了咱们的事,万一他到处乱说,泄露了秘密怎么办?这里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了,为避免身份暴露,地球人类情感调查计划的上海任务必须立即终止。”

“还有挽救办法吗?这任务都进行两个月了,再坚持一个月就大功告成。上海是了解中国社会的上佳地点,而上海地铁又能提供最丰富的素材,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这胖子做了,坚持一个月后再走。”

“不行!在我们出发前,母星已经明确规定,除非调查对象首先发起攻击,否则不可主动伤害调查对象;而且,如果伤害会惊动地球治安力量,也是不允许的。上海的治安力量非常高效,不可轻易冒险,以免影响整体计划。”

“要不……把这胖子带到外层的母船上?让他保持昏睡一个月,再把他带回来。反正对他没什么损害,也方便咱们执行任务。”

“也不行。不能把智慧生物带离原星球,哪怕只是带到外层空间,也会违反星际法律,被视为拐带罪论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只能放弃任务了。”

“唉!也只能这样了,半途而废,实在是太可惜了。中国话和各地方言太难学了,特别是上海话,咱们好不容易掌握了这些,互相之间都说习惯了,突然又得放弃……”

“要我说,放弃也没什么可惜的。上海的监控太发达了,到处都是摄像头,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身份识别分析,特别是上海地铁,更加严格。咱们好不容易才黑进他们系统,虚构了女孩夏冰的全套信息,费尽了周折。最讨厌的是,咱们十几号人都只能用这同一个形象,还不能同时出现,每天轮流坐一个小时地铁,进度慢又难受。”

“而且每次都是在南京东路和徐泾东之间倒腾,太枯燥乏味了。”

“五号说得没错,确实如此。那这样吧,由于出现不可控制的紧急突发情况,即刻终止上海任务,大家把伪装外壳关闭,准备撤离。”

“那……他怎么办?”

“我说一号,你以前又不是没操作过光晕,不就是会晕上半天吗?醒来就好了嘛。”

“你没听懂一号的意思,她是在惦记这胖子呢,我猜得没错吧,一号?你和这胖子莫不是真有感情了吧?”

“你……你乱讲!谁跟他有感情了?我……我只是怕他苏醒后会乱说什么,对咱们不利,毕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放心吧。根据母星给咱们的处置预案,如果在调查地暴露了计划,可立即转战其他地区执行任务。大家快收拾一下,一会咱们上楼顶,召唤飞船离开上海。”

“咱们下一站去哪?上海还回来吗?”

“去南非,执行完任务再回来上海。咱们前期学过的非洲土语,可以提前派上用场了,从现在开始,大家用土语对话。”

接着,录音里传来了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像极了她在地铁上和黑人孕妇对话的音调。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有几分钟,随着一记沉重的关门声,世界陷入了寂静之中,直到我苏醒后才打破了平静。

我离开了这里,走回地铁站。到了单位,不出所料,主管直接甩过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我木然地承受着,默默地干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直接倒头就睡。支撑我混完这一天的,是口袋里那张她写的纸,我摸着它,仿佛感觉她从未离开。

隔天一早,我还是准时八点半到达地铁站台。列车到站的一刹那,我没忍住,又望了一眼她常坐的那个座位。预料之中,她没有在那。进了车厢,里面挤满了人,而我的心里,却感觉无比空寂。

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我使出了小时候向薛定谔致敬的路数,闭着眼睛站在地铁站台上。列车驶入后,我睁开了眼睛,确定眼前的场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她,依然坐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本文为蝌蚪五线谱原创文章

作者:蔡威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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