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虐狗狂魔”巴甫洛夫
20世纪初,心理学理论一度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构造主义心理学、机能主义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等诸多理论像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了出来,也是在此时,那个困扰心理学发展的神秘恶魔第一次展露出了自己可怕的身影。
这个恶魔其实说穿了一文不值:人类无法真正读取大脑的思维活动。我们知道,人类之所以能够思考,是因为大脑皮层中成千上万个神经元的活动,是这些神经细胞之间在传输生物电,然而即使是今天,我们对这些神经元到底是如何通过活动产生思维能力仍然一无所知,一切关于思维活动产生过程的研究都停留在猜想阶段。这样一来,一切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进行到“思维”这一步时就不可避免地碰了钉子,再也进行不下去。那些早期的心理学家们不管是冯特、铁钦纳还是詹姆斯,尽管他们有着一整套心理学理论,但却无法通过实验来验证,从而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像在没有路灯的夜里走在大街上,只能通过划着火柴来照明前方的路,但当火柴燃尽时,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一种声称可以绕过“观察大脑思维”这块巨大的石头,直接达到彼岸的心理学学派产生了,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聊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在诞生之初,它曾被认为是“歪门邪道”,甚至连“行为主义”这个词本身也来自于当时主流心理学家对这种新兴研究思路的嘲讽。但是行为主义心理学很快便成长成为心理学的主流思想之一,我们今天的心理学从业者也都或多或少受到过它的影响。那么行为主义心理学到底有着怎样独特的魅力呢?我们不妨从它的诞生说起。
追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历史,可以说是一连串充满狗血的故事。它的奠基人之一巴甫洛夫至死都对心理学十分鄙视,从不承认自己是心理学家;它的另一位奠基人桑代克做动物神经实验的最初目的只为了混个学分好早点毕业去追妹子;它的集大成者约翰·华生因为桃色事件被整个心理学圈子驱逐,后半生40年只能去从事广告行业;它的另一位集大成者斯金纳最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背离了行为主义的基本原则……

说起巴甫洛夫,我们或许更熟悉他们家的狗,毕竟“巴甫洛夫的狗”和量子物理学家薛定谔那只“既死又活的猫” (1) 一样,是科学史上被折磨得最狠的两只可怜动物。但其实“薛定谔的猫”只是一个思维实验,巴甫洛夫的狗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虐狗狂魔”的称呼他还真是当之无愧。除了做过我们中学生物课本上学的“条件反射”实验之外,巴甫洛夫也确实是一位值得我们铭记的科学伟人。
巴甫洛夫全名叫伊凡·彼德罗维奇·巴甫洛夫(Ivan Petrovich Pavlov),出身于沙皇俄国的一个宗教家庭,父亲和母亲都是东正教的牧师,他从小到大都是在宗教学校里度过的,如果没有意外,他也会按部就班地成为一名传教士。但是巴甫洛夫成长的年代正是沙皇俄国实现近代化的关口,早在上中学时,年轻的巴甫洛夫阅读到了大量自然科学书刊,比如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和俄国著名生理学家谢切诺夫(Ivan Mikhailovich Sechenov)1863年出版的《脑的反射》。潜移默化间,他把上帝抛到了九霄云外,对自然科学特别是生理学和实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21岁那年,巴甫洛夫考入圣彼得堡大学,在这里他接受了系统的生理学学习,不久就在导师指导下凭借一篇研究胰腺神经作用的论文获得了金质奖章,从这时起,巴甫洛夫开始把生理学和神经学作为自己毕生从事的事业,至死不渝。和我们想象中不同,巴甫洛夫的整个前半生所研究的都是高等动物的消化系统及其神经作用机理,他甚至还创立了一门名为“神经营养学”的新学科。而我们熟知的“条件反射”实验竟然也只是他在研究狗的消化系统时一次灵感勃发的产物……

1900年前后,巴甫洛夫在研究狗的胃液分泌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在狗被喂食的时候,胃液当然会分泌出来;但是在没有被喂食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胃液分泌,而且这种胃液的分泌现象完全找不到规律。巴甫洛夫想,一定有某样东西让狗知道自己进食的时间快要到了,正是这种“进餐意识”刺激了狗的胃液分泌。但是,到底是什么呢?还是来设计一个实验吧……
巴甫洛夫虐狗的实验过程非常著名,相信各位读者也都学过,我就不赘述了。大致做法也很简单:在狗获得食物时用节拍器放15秒钟的节拍(或者摇铃),这样狗在每次听到节拍时都会分泌唾液和胃液。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后,即使只播放节拍不给狗食物,狗也会跟随着节拍分泌唾液和胃液了。从这个实验里面,巴甫洛夫推知,狗经过了几次“节拍器响就会有食物”的经验后,将“节拍器响”作为“有食物”的信号,从而引发了唾液和胃液的分泌。巴甫洛夫把这种现象称作“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虐狗实验示意图
当然巴甫洛夫的实验做法没有这么简单,肯定要有对照组,有定量分析,不过我们这里都简化掉了。后来巴甫洛夫在自己的弟弟身上重复做了一次类似的实验,每当要吃饭时就在弟弟耳边敲打节拍器,最后发现结果与狗狗几乎别无二致,他弟弟也染上了听到节拍就会食指大动的毛病。不过和无法反抗的狗狗不一样,发现是巴甫洛夫在搞鬼的弟弟火冒三丈,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不愧是俄罗斯战斗民族的子孙。
巴甫洛夫把意识和行为看作“反射”,也就是人类机体通过中枢神经系统,对自身感受到的刺激的规律性反应。反射也分为两类:机体生来具有的、对保存生命具有根本意义的反射,比如说我们鼻子痒了就会打喷嚏,皮肤被刀子划破了就会感觉到疼痛,这些自然而然的身体反应,称作无条件反射;在无条件反射基础上,后天习得的反射则称作条件反射,比如说上文中巴甫洛夫弟弟在听到节拍时会感觉到饿并分泌唾液。巴甫洛夫认为,人的心理和精神,一切智力行为和随意运动,都是对信号的反应,都是在无条件反射的基础上所形成的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这个结论听上去似乎平平淡淡,而且似乎非常生活化、非常容易理解,对不对?但如果我们和之前讲到的心理学史联系起来,就会发现这个实验的结果到底有多么震撼!
从远古时代到20世纪初,几乎所有的心理学家和哲学家们都有一个隐形的预设前提,即我们的身体中存在一个会学习、会思考,可以对自己发号施令的“灵魂”,或者说“意识”。不管是唯心主义者还是唯物主义者,至少在一点上是一致的:控制自己身体的是一个整体的“自我”,它也是我们自己的“人格”。但是现在巴甫洛夫打破了这种幻想:其实“自我意识”根本就是一种错觉,什么精神啊、灵魂啊、思维啊统统都不存在!人的所谓“思维”其实就是神经系统对外界刺激做出的应激反应而已,人不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不过是神经活动的奴隶而已!

尽管以上的结论并非巴甫洛夫首创,自从达尔文证明人类是由猿猴进化而来,人类只是动物的一种后,就有人开始思考“人的意识是否存在”这一问题,但直到巴甫洛夫的实验,我们才终于再次确认,人类并非万物之灵,只是仅凭本能在生存的一种动物罢了!这一实验引发的哲学和神学思考很快席卷世界,当然对本书来说这些并不是重点,它对我们心理学界来说才是真实地引发了一场革命。
巴甫洛夫在发现了条件反射学说之后又更进一步试图把所有的心理学活动都用这种身体—刺激—反应的学说统合起来,为此他又提出了一个“分析器学说”,也就是把控制人体高级神经活动的中枢大脑皮层称作“分析器”,这样一来就和用来感受外界刺激的“感受器”(包括皮肤、眼睛、鼻子、耳朵、舌头等知觉器官)、用来做出身体反应的“反应器(包括手、腿、脚、眼睛、嘴巴等用来行动的器官)”一起,构成了一个类似于军队指挥系统的完美的闭环:感受器(侦察兵)获得外界刺激的信号,传输给分析器(司令部),分析器发出命令,再由反应器(一线战士)去执行。

这么看来巴甫洛夫的学说和后来的行为主义学说还是不太一样的,尽管他认为人体做出的反应来源于外界的刺激但还是愿意设想有一个作为“司令部”的分析器存在,而对于原教旨行为主义心理学来说,分析器这个设定是没有意义的。
巴甫洛夫还发现,不同的人在形成条件反射时是有差别的,比如说有的人会很快建立起节拍和“饿了”的联系,有的人却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有的人会逆来顺受被人做实验,也有人像巴甫洛夫弟弟一样会暴起伤人。这些差异归根结底是由神经过程的特性,或者说是由大脑皮层的兴奋和抑制过程的强度、平衡性和灵活性不同造成的。他进一步提出了神经类型学说,作为人类气质和性格的生理基础。

在巴甫洛夫的这个系统里,人的大脑皮层有两个状态,即兴奋和抑制。兴奋,就是大脑皮层细胞处于活动的状态或者较强的状态;抑制就是大脑皮层细胞处于不太活跃或者较弱的状态。兴奋和抑制是同一事物的阴阳两极,可以随时互相转换,就像我们的情绪一样,既可以因为一件小事低落一整天,也可以因为一件开心事高兴很久。
兴奋和抑制作为人类高级神经活动的基础进程,有三个基本特性,即它们的强度、平衡性和灵活性。强度,就是兴奋和抑制过程中,神经细胞能接受的刺激的强弱程度,以及神经细胞持久工作的能力。神经过程的平衡性是指兴奋和抑制两种过程的力量是否平衡,所以神经过程的平衡性有平衡和不平衡之分,且不平衡又有兴奋占优势和抑制占优势两种情况。神经过程的灵活性是指兴奋和抑制两种过程相互转化的难易程度,有灵活和不灵活之分。

用这三个维度来观察人类的高级神经活动,又有四种最基本的类型。为了更形象地解释这四种类型,巴甫洛夫又重新拾起了古希腊生理学家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学说:(一)强、平衡而灵活的类型(多血质),最健康、最活泼、最不容易出现神经性疾病的类型;(二)强、平衡而不灵活的类型(粘液质),兴奋过程和抑制过程都强,而且平衡,很容易建立阳性与阴性的条件反射,并且一旦建立就比较稳定不易改造;(三)强而不平衡的类型(胆汁质),这种类型的个体兴奋过程强于抑制过程,是一种容易兴奋、不受约束的类型,所以也称为不可遏制型;(四)弱型(抑郁质),个体神经细胞很弱,所以正常强度的刺激也会引起他们的保护性抑制,在刺激作用下,会产生错乱,甚至衰竭——这种类型的个体常见于神经官能症。

巴甫洛夫的这一系列理论被后人统称为研究高级神经活动的“巴甫洛夫学说”。有意思的是,尽管巴甫洛夫事实上做的就是心理学领域的研究工作,但是他本人却拒绝被称为心理学家,他甚至威胁说,如果有谁胆敢在他的实验室里使用心理学术语,他将毫不留情地开枪将他击毙。他认为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心理学”这样一门科学,所谓“意识”“精神”等概念全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他坚持自己是一个生理学家,或者说他认为心理学只是生理学的一部分,是专门研究神经活动和脑科学的生理学——站在唯物主义的立场上,笔者倒觉得巴甫洛夫没什么错。
直到弥留之际,巴甫洛夫都念念不忘声称自己不是心理学家。尽管如此,鉴于他对心理学领域的重大贡献,人们还是违背了他的“遗愿”,将他归入了心理学家的行列,并由于他对行为主义学派的重大影响而视其为行为主义学派的先驱。

在美国心理学教授哈克(Roger R. Hock)撰写的《改变心理学的40项研究:探索心理学研究的历史》一书中写道:“心理学在学习和条件反射方面已拥有了一系列为数众多的优秀研究,这些研究关注的是动物和人的学习过程。心理学史上的一些最著名的人物,甚至有些不属于行为科学领域的知名人物,都把他们的一生奉献给了这个领域——如巴甫洛夫、华生、斯金纳和班杜拉等。”这里所讲的“不属于行为科学领域的知名人物”,很可能指的就只有巴甫洛夫一个人。

桑代克的悲喜人生
尽管我们把巴甫洛夫视为条件反射的发现者和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先驱,但实际上在心理学界也有一位前辈,和巴甫洛夫几乎同时发现了动物的条件反射行为,甚至可能还稍早两年。只是当时他还只是一个硕士研究生,所以影响力并不算大,人们还是把这一伟大发现归功于巴甫洛夫。这位前辈就是美国心理学家爱德华·李·桑代克(Edward Lee Thorndike)。后来巴甫洛夫本人也承认,桑代克早在他之前就独立发现了条件反射现象。

桑代克走上心理学的道路充满了阴差阳错,他本来在大学里学的是英国文学,直到大三之前他都没听说过心理学这东西。有一天他需要选一门必修课,可能是觉得那位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课程比较容易考过,他就试着报了。没想到一听之下他竟然迷恋上了这种探索人心深处隐秘的学问,顺理成章的,他毕业之后就考取了詹姆斯的硕士研究生。
桑代克去研究动物的行为和心理学之间的关系,又是一个阴差阳错。詹姆斯是美国机能主义心理学运动的创始人之一,搞的都是一看就很高大上的研究课题。他的学生居然会去找来一群鸡观察它们怎么吃玉米芯儿,怎么看都有点无厘头的味道。那么桑代克为什么会选择《鸡的直觉及智力行为》这样一个一看就很傻很天真的课题呢?难道是他一开始就想着要开创动物心理学吗?并不是。据桑代克自己说,自己纯粹就是为了选一个看上去比较容易的课题,从而更容易拿到学分以便早点毕业,然后就可以跟女朋友早点结婚……

那时的桑代克万万想不到,这个研究竟然让他开创了心理学的重要分支:动物心理学。
由此我们可以猜想,桑代克大概是一个比较内向而腼腆的人,他觉得与动物打交道比与人类打交道更加容易一些。不过笔者还是很羡慕他的,随便选一个课题都能因此成为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奠基者,不知道该说桑代克是眼光太好还是过于幸运呢?
其实在桑代克之前,早就已经有心理学家试着用不同颜色和不同味道的玉米芯儿来喂小鸡,看它们能不能很快分辨出哪种是甜的哪种是苦的,答案是最多不超过20秒就可以。桑代克的实验更复杂一些,他用厚厚的书本搭成了一个迷宫,其中有三条路是死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出迷宫并得到食物。桑代克发现每一只小鸡被放进迷宫里面后一开始都会误打误撞,直到走到死路出不来,但是经过几次“试错”之后,它们很快就能发现真正的出口在哪里,从而完成这个“学习”的过程。
由此桑代克得出了一个结论:动物会通过不断的试错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并且一旦它们学会了正确的方式,就可以把以前的那些错误统统迅速忘掉。
单从结果上看来,桑代克的条件反射研究成果跟巴甫洛夫的很像,即动物会记住那些让它们获得快活的行动方式并且不断重复。但是两者的原理并不相同,桑代克认为学习是靠不断尝试,而巴甫洛夫认为是靠信号的重复强化。

桑代克靠这一研究成果顺利硕士毕业之后又考上了博士,他的博士生导师也是一位心理学史上大师级的人物,以开创“心理测试”著称的詹姆斯·麦基恩·卡特尔(James McKeen Cattell)。从这方面说当年的学生还是很幸运的,随便选到的一位导师都是心理学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另外说到这里我必须插一句,心理学史上有两位著名的卡特尔,除了这位詹姆斯·卡特尔之外,还有一位比他岁数小很多的雷蒙德·卡特尔(Raymond Bernard Cattell),更加巧合的是,雷蒙德·卡特尔也是研究心理测量学的!正是他编制了著名的“卡特尔16种人格因素测验”。据说无数心理学的学生考试时都是倒在了分不清这两个卡特尔上面……
言归正传,我们继续说桑代克。自从在动物学习实验中尝到甜头之后,桑代克一发不可收拾。整个读博期间他做了许多跟动物有关系的实验,受害的动物包括但不限于小鸡、小猫、小狗、小白鼠等,幸亏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动物保护机构,否则桑代克一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在桑代克的诸多试验中,最被人称道的莫过于“桑代克饿猫迷笼实验”——他设计了一只笼子,里面有滑轮组控制的机械装置,可以让猫在踩到某块木板时打开笼门。桑代克选择了一只被饿了很久的小猫放进迷笼里去,然后在笼外放上了小猫最爱吃的小鱼干并且观察它。一开始的时候饿坏了的小猫一定是乱抓乱挠并且活蹦乱跳的,偶然间它的爪子碰到了一块木板,笼门被打开了,小猫又惊又喜地跑出去吃掉了小鱼干。经过几次实验后,小猫就学会用正确的挥爪子方式,可以一下子就打开笼门了。

桑代克通过对两只小猫的持续观察,记录下了它们从被关进迷笼到用正确方式打开笼门的时间,并且绘制成了一张曲线图,我们可以很容易看出来,小猫打开笼门的时间大体上是越来越短的,这就说明,小猫有一个学习的过程。桑代克认为这种学习是通过“试错”来完成的。后来桑代克还把类似的实验用在了婴儿和幼儿身上,发现他们经历的这一过程和小猫小狗的经历几乎没什么不同。

桑代克迷笼示意图
经过长期的观察和研究,桑代克提出了自己的“联结主义心理学”观点,他认为动物的学习并不经过大脑的思考和逻辑推理,而是靠“试误”来完成的。也就是说,动物是通过反复尝试错误而获得经验的。这种学习的实质就是在刺激和反应之间形成联结,即“感应结”。因此学习其实就是联结的形成与巩固。
桑代克还提出了学习的三大定律:准备率、练习律和效果律,这也开创了教育心理学的新纪元,他被后人认为是教育心理学的创始人就源于此。
桑代克后来一度和行为主义心理学走得很近,但是他十分反感华生等人只谈行为完全不谈意识和精神的极左派做法,所以他并不被认为是一位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同样,他因为老师詹姆斯的缘故一度也和机能主义心理学走得挺近,但是他也没有真正加入这个派别当中。正如他本人所说,他是一个无法被归类为某一派别的心理学家。

更有意思的是,在桑代克的晚年他还培养出了一位伟大心理学家——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开创者亚伯拉罕·马斯洛(Abraham H. Maslow)。当时正处在美国大萧条时期,马斯洛刚刚考上博士生生活拮据,正在哥伦比亚大学做教授的桑代克收留了他作为自己的助手,并且指引马斯洛去做更适合他的“动机与人格”研究,终于让马斯洛取得了成功。
一人开创两大心理学重要分支,无意中还启迪了行为主义心理学和人本主义两大最重要的心理学流派的发展道路,桑代克称得上是心理学史上最关键的人物之一。因为他的卓越贡献,美国心理学协会专门设立了“爱德华·李·桑代克奖”,专门颁发给那些最优秀的心理学家,这一奖项也被认为是心理学界的最高奖。

一个有个性的华生
归根结底,巴甫洛夫和桑代克都只能算是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引路人”,算不上真正的创派祖师。就像武侠小说中那些隐藏在深山中的世外高人,随手指点了主角几招剑法,最后融会贯通乃至开宗立派还是要靠主角自己。
行为主义心理学真正的创派祖师是美国人约翰·B. 华生(John Broadus Watson),看到这个名字,可能许多侦探小说爱好者会觉得非常亲切,因为和这位心理学家基本同一时代的柯南道尔名著《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福尔摩斯的密友华生医生恰好也叫约翰,不过他的全名是约翰·H. 华生。更为巧合的是,这位心理学家的妻子和华生医生的第二任妻子一样,也叫玛丽……

约翰·B. 华生是美国人,1878年1月出生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一个偏僻村庄里。和铁钦纳那种从小就是“学霸”的天才学生不同,华生小时候成绩很差而且脾气也不好,最后还是靠求助教会才上了大学,学的是神学。按理说他这样的人和心理学应该扯不上什么关系。但是上了大学以后他就像被一个好学生灵魂附体一样,学习非常刻苦,最终跨专业考上了文学硕士。之后他发现自己真正的爱好是心理学,于是又再次跨专业来到芝加哥大学拜入了机能主义心理学家詹姆斯·罗兰·安吉尔门下,并顺利拿到了博士学位。

毕业之后华生在芝加哥大学留校任教,然而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观点和传统的心理学观点格格不入——不管是铁钦纳代表的构造主义心理学还是威廉·詹姆斯所代表的机能主义心理学在他看来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在当时的大环境下,他又不可能不要自己的饭碗,于是他只能当一次两面派:白天在大实验室教学生们做铁钦纳式的思维实验,晚上或者节假日在自己的地下室做研究动物和人类行为的实验。
过了数年积累之后,或许是觉得羽翼丰满了,1913年华生在《心理学研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重量级文章《一个行为主义者心目中的心理学》。在文中,华生直指当时传统心理学研究的最大痛点:所有的心理学研究都是围绕着人类头脑当中像幽灵一样的“意识”进行的,然而“意识”看不见也摸不着,于是只能选一些可以准确表达自己思维的人——比如说大学的学生们——来做实验。在华生看来,这样的实验根本无法反映人类最基本的心理学原理,根本不是真正的心理学实验,而只是捕风捉影的神棍行为,没有实实在在的内容可言,这样的心理学统统都只配叫“大学二年级学生的心理学”。

那么别的心理学家就要问了:我们是观察不了人类的意识,难道你华生就能观察到了吗?华生笑了,说:我也观察不到意识,但是我可以观察行为啊!
发问的心理学家蒙了: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们是心理学家啊!我们研究的对象是人的思想啊!你跑去研究行为做什么?这不就跟俄国的那个“虐狗狂魔”巴甫洛夫一样了吗?行为研究得再好,意识不还是看不见吗?
华生解释说:我们可以把人的意识看成是一个黑色的箱子,一边是输入信号的装置,另一边是输出信号的装置,但是我们即使用最先进的仪器也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过我们知道里面确实有某种装置,可以在一边受到刺激的时候,让另一边做出反应。以往的心理学研究都是想撬开这个箱子以便知道箱子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现在呢,箱子无论如何也撬不开,于是一帮人只好坐下来瞎猜。叫我说啊,不如根本就不管这个破箱子了,直接看这边装置动的时候另一边会怎么反应,然后把它们都记下来,总结出规律,最后无论这里边装置怎么动,我们都能知道另一边会做出什么反应了。
应该说华生不愧是在美国20世纪初客观实用主义哲学空气弥漫的环境中长大的心理学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传统心理学研究最大的问题就是在研究实际心理问题时没有任何作用,也一直因为内省法的桎梏没办法变成真正的自然科学。所以他对心理学的手术第一刀也就砍在了这里。

华生心目中的心理学是一个完全摒弃了意识研究的纯理性的、跟生理学没多大区别的学科。华生认为人和动物一样,所谓思维无非就是受到刺激——做出反应两个步骤而已,他认为与刺激能得到条件反射的反应类似,其他所有器官也会有类似的反射作用。
华生甚至可以在一本心理学书籍中完全不使用“意识”“精神状态”甚至“感觉”“听觉”“触觉”等带有主观状态的词汇,而代之以“视反应”“身体反应”等。他完全简化掉了刺激与反应之间的中间传导、决策过程,认为人也是一种“刺激—反应”组成的机器,也因此,华生可以被称为S-R(刺激—反应)心理学家。
最有趣的是,华生认为人类根本没有所谓“本能”一说,人类一出生就能够对各种外界刺激产生一定方式的反应,如呼吸、心跳、打喷嚏等,这些反应叫非学习行为,根本不属于行为的范畴。后天学来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人类行为,比如游泳、划船、骑自行车等,这些行为完全是人类自己在生活环境当中学会的,因此人的一生命运跟遗传因素一点关系都没有。
华生有一句名言:“给我一打健全的婴儿,我可以保证,在其中随机选出一个,训练成为我所选定的任何类型的人物——医生、律师、艺术家、商界领袖,或者乞丐、窃贼,不用考虑他的天赋、倾向、能力、祖先的职业与种族。”这句话在那个血统论尚未完全被人们摒弃(其实现在血统论也没被摒弃)的时代,无疑起到了振聋发聩的作用,激励着那些平民出身的人们去攀爬生活的新高峰。

华生的学说固然遭受到了来自心理学界保守势力的质疑和污蔑,但对于那些正为了找不到前方发展路线而一筹莫展的中青年心理学研究者来说,不亚于一道深夜中的霹雳惊雷。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研究生理心理学的卡尔·拉什里、秉持“目的论”的埃德温·霍尔特、认知心理学的先驱爱德华·托尔曼等一大批自称行为主义心理学家的年轻人聚拢在华生的周围,再加上支持行为主义学派但是反对华生本人观点的英国心理学家麦独孤,短短一两年时间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已经占据了心理学界的半壁江山,发展速度之快让人目瞪口呆。他们很快就彻底终结了世纪之交时机能主义与构造主义的乱战,让华生在1915年登上了美国心理学协会主席的宝座。

华生总是那么特立独行,1918年他开始做婴儿的“恐惧实验”,在当时来说也算得上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一做法招来了许多道德上的谴责。不过对华生来说都无所谓了,因为最后实验大获成功,行为主义心理学也获得了一个极大的卖点。这个实验在心理学史上大名鼎鼎,所以我们也简单介绍一下:
华生找来一个叫“艾尔伯特”的婴儿,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只有九个月大。华生首先让他看毛茸茸可爱的小白鼠、猴子、狗,以及白色羊绒棉,婴儿没有任何恐惧心理,要摸小白鼠,华生就在后面哐当敲铁棒,巨大的响声把孩子吓哭了;又放白鼠,还想摸,哐当敲铁棒,又哭了;连续几次,一见白鼠就哭了。就这样华生给婴儿建立了一个“小白鼠等于恐惧”的条件反射,就算没有巨响,婴儿也会害怕小白鼠。随后,华生又把小白鼠换成了猴子、狗,以及白色羊绒棉,同样,可怜的小婴儿对这些东西也产生了恐惧。过了一个月之后,华生再次把这些东西拿给婴儿看,他依然恐惧。

这个实验又被称为“艾尔伯特恐惧形成实验”,它证明恐惧是婴儿从生活环境当中学来的。比较让人难过的是,在实验结束之后,华生并没有试图消除小艾尔伯特被训练出来的恐惧心理,而是放任这个孩子带着恐惧离开了实验室。这也是真实世界里的心理学家和某些鸡汤故事里的心理学家的不同之处。

心理学可能是世界上最容易触犯伦理禁区的一门学科,因为它的研究对象是人。当心理学家们以人作为实验对象时,就难免会对这些人的心理产生影响。尤其是很多心理学实验还充满了阴暗的恶趣味。因此,自心理学实验出现以来,人们对它的质疑就没有停止过,从这层意义上说,华生被世人诟病似乎也不能仅仅归咎于他的人品问题。
既然华生的行为主义心理学这么离经叛道,为什么它能存活下来呢?其实何止是存活下来,行为主义在20世纪中前期的主流心理学界绝对是统治地位,如果不是有精神分析学说跟它抗衡,行为主义简直是一统天下。原因很简单,行为主义的研究方法才是自然科学研究的正道。
自然科学研究离不开建立在客观事实基础上的观察、实验、总结三步法,然而行为主义之前的心理学流派,所谓的实验还是要依赖于并不怎么客观的内省法。到了行为主义这里,内省法才真正被抛弃了,每一个过程都真正客观化了,这对心理学的“自然科学化”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一步。

另一方面,不管心理学是自然科学也好,社会科学也罢,本质上还是一种偏实用的科学。行为主义的理论更是把这种实用性放大到可以随取随用了,对于想开心理诊所骗钱,哦不,是拯救心理疾病患者的人来说,行为主义真是最好的方式。既不用管患者有什么心理疾病,也不用管他幼年有过什么心理创伤,反正就用行为矫治就行了。
举个例子:行为主义矫正法里面最著名的一种方法叫系统脱敏法。这个法子是怎么回事儿呢?比如说一个患者说了,他害怕猫,见猫就想躲开。精神分析派的心理治疗师多半会从这患者小时候什么时候被猫咬了啊之类的开始想。行为主义就简单了,第一步,让患者天天听“猫”这个字;过一段没反应了,让他看猫的图片;再过一阵没反应了,让他戴个仿猫皮手套;再过一阵,隔着玻璃看猫;然后离远点看猫,再然后这人离不开猫了……当然这只是简单一说,其实系统脱敏法有很详细的一套步骤,但大体意思就是这些了。

1919年出版的《行为主义心理学》一书可谓华生行为主义思想的集大成,它以通俗生动的语言和事例,阐述了行为的方方面面,甚至包括情感、情绪、本能、思维、言语、习惯、人格等。华生笔下的“行为”是一系列的整体,从受精卵开始直到进入坟墓,人都处在行为当中,“思维”是一种感觉运动的脑内行为,“情绪”也是一种脑内行为,至于“人格”,则是刺激与反应一系列“投资”与“负债”的总和——总之一切传统的心理学词汇,华生都能给你整出一个不一样的行为主义解释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华生的威望在心理学界达到极盛之时,他和助手兼学生罗莎莉·雷纳的偷情事件东窗事发,由于媒体的持续性报道,华生和整个心理学界都感受到了极大的舆论压力。毕竟在那个保守的时代里,这对他的名誉是一种毁灭性打击。很快,他被学校解除合同,更被心理学界放逐,一代大师黯然离开了他最热爱的行为主义心理学事业。一直到40多年以后,年近80高龄的华生才被美国心理学协会请回来颁奖。因为他的私生活并不属于心理学的内容,我们将在顿悟瞬间里为大家介绍。

顿悟瞬间:是大师,也是渣男
1957年,早已退休多年,已是八十岁高龄的约翰·华生突然接到了美国心理学会的一封来信,信中告知他被授予了一个学会颁发的金奖,因为他的行为主义心理学研究是“现代心理学的形式与内容的极其重要的决定因素之一,是持久不变的、富有成果的研究路线的出发点。”耄耋之年的老心理学家十分高兴和激动,感慨万千,然后拒绝了参与学会的颁奖仪式,而是让儿子代领。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既不是华生谦虚,也不是他想要炒作,纯粹是因为他离开美国心理学界实在太久了,他害怕自己在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会不由自主地痛哭失声。
自从1921年华生被芝加哥大学开除教职后,就几乎与心理学界断绝了往来,投身于广告业,一做就是将近四十年。中间历经空前的经济大萧条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回望前尘已是恍如隔世。不过尽管他应得的荣誉姗姗来迟,但还好总算是赶得上——在终于再次获得主流心理学界的认可之后的第二年,华生病逝。

作为20世纪中前期心理学的主流学派之一——行为主义心理学的创始人,约翰·华生为什么会被逐出心理学圈子,整个后半生与心理学无缘呢?这一切都要从他的一起不怎么光彩的狗血桃色事件说起。
前文里面我们说到过,华生是那种最典型的性情中人,为人处世往往随心所欲,与此同时,作为男人的他总是缺了点纪律观念,这就让他成为故事里那种彻头彻尾的渣男。我们知道华生博士毕业之后就直接在芝加哥大学留校任教,既是芝加哥大学第一位心理学博士,也是最年轻的讲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同时又年轻有为的华生很快俘获了许多女学生的芳心,而其中的一个最终成为他的妻子。

他的这位妻子叫玛丽·伊吉斯,来自美国上流社会的一个大家族,她的哥哥后来成为罗斯福内阁的内务部长。据说她对华生一见钟情,甚至发展到在华生监考的考场上公然给他写情书的地步。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温柔漂亮的玛丽小姐很快就如愿和华生坠入了爱河,两人很快结婚,过上了甜蜜的二人世界。

婚后不久的1908年,华生获得了霍普金斯大学正式教授的offer。尽管他对母校芝加哥大学十分留恋,但由于霍普金斯大学开出的价码实在太高,比如让他来指导一个单独的心理学实验室之类,当然更少不了相比芝加哥大学给他更丰厚的薪水。华生最终还是来到霍普金斯大学,他在这里度过了他学术生涯最辉煌的岁月,一度担任了美国心理学会的主席,一直到1920年,他遇到了自己宿命中的一段孽缘。
当时华生正在进行婴儿的“恐惧实验”,这个实验不但对心理学史有着重要意义,对华生也意味着自己人生转折的开始,因为就是在这个实验里他的助手兼学生后来和他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关系。这位罗莎莉·雷纳姑娘当时年方19岁,不但生得貌美如花而且家世同样十分显赫,父亲经商,叔叔是曾经受命调查过泰坦尼克号事件的联邦参议员。
不知道是因为婚后多年的审美疲劳,还是华生和妻子分居太久过于饥渴,总之两人以研究的名义天天腻在一起,每天做一些用来研究性欲的心理学实验,就像一列出轨的火车不知道要驶向哪一个远方。

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女人在丈夫出轨的问题上通常都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于是,华生出轨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夫人玛丽的耳朵里。为了验证这一点,玛丽精心设计了一个“实验”,利用一次去“小三”罗莎莉家赴宴的机会,用精湛的演技得到了到对方闺房休息的机会,并且从书桌上、抽屉里、床单底下搜出了14封情书,全都是自己的丈夫华生写给自己这位学生的。
说起来20世纪初还是很浪漫的时代,无论是教授还是教授的妻子都是一言不合就写情书,而且写了这么多,当然这也许跟他们那个时代还没有QQ、微信、微博等更方便的沟通方式有关。
可惜无论多么精明的女人也都会有犯蠢的时候,尤其是当她还爱着对方时更是如此。玛丽拿到了关键性的物证之后立刻拿去要挟丈夫,要他赶紧离开那个狐狸精回到自己的身边,否则就让他身败名裂。谁知,华生和罗莎莉这次竟然是真爱,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后面的故事走向变得比较离奇,这14封情书不知怎么到了玛丽的弟弟也就是华生的小舅子手里。这位小舅子非常贪财,他拿着情书去找罗莎莉的商人父亲敲诈,没想到老爷子对华生这个送上门的便宜女婿完全不感冒,让小舅子碰了一鼻子灰。小舅子也是智商情商双商感人的人物,一怒之下把这14封情书一股脑全寄给了华生任教的霍普金斯大学,这下事情变得大条了。

在那个年代,婚外恋和师生恋还是一件很难让人接受的事,华生本身就是一个比较知名的学术权威,他的原配和“小三”又都在政界、商界甚至娱乐界有着一票亲戚朋友,这下子算是闹开了锅,甚至上了当时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最后连罗莎莉的参议员叔叔都受到了些许牵连。最终结果不言而喻,华生和玛丽离婚,被大学扫地出门,也被逐出了心理学这个圈子。

有趣的是华生的第一桩恋情是师生恋,第二桩也是师生恋,用他自己的行为主义心理学观点,我们可以说他患上了“路径依赖” (2) ,一只爱上吃窝边草的兔子。
丢了工作之后的华生曾经过过一段很苦的穷日子,还好罗莎莉和他确实是真爱,两人婚后相互扶持,不离不弃,后来还生了两个孩子。在心理学老前辈铁钦纳的引荐下,华生到了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据说年薪能拿到一万美元,比他在大学当教书匠挣得要多得多。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因祸得福。

尽管心理学抛弃了华生,但是华生并没有抛弃心理学。他应该是历史上最早把心理学知识应用到广告中的人,甚至还发现了一个“新产品的销售曲线的增长与动物或人的学习曲线的增长有惊人的相似之处”的理论成果,行为主义心理学的思路在广告业中也展示了强大的威力,最后甚至改变了美国广告业的性质。
闲暇时华生还偶尔会做做行为主义心理学的研究,甚至跑去给大学生上课。可惜这一切好景也不长,他的第二任妻子罗莎莉就罹患传染病去世了,当时才30岁。华生心灰意冷,把两个孩子送给别人寄养,而且此后再也没有做过心理学方面的研究,一直到他自己去世为止。
在私生活方面华生毫无疑问是一个“渣男”,但他的学术地位仍然无可动摇,就如美国哲学家、心理学家古斯塔夫·伯格曼所说:“我认为虽然在五十年代他不像二三十年代那么受人瞩目,但约翰·华生在本世纪上半叶的心理学思想史上是仅次于弗洛伊德的人物——虽然(两人的思想)相差甚远。他的思想在心理学家中被广泛接受……他不仅是一个实验心理学家,还是系统的思考者和方法论者。尤其是在最后这个领域他做出了重大贡献。”
这段话就算是盖棺定论吧。

斯金纳和他的小白鼠
笔者曾经在无聊的时候给心理学家们按贡献度排了个座次,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开创者马斯洛先生大约可以排到第三,排在他前面一位的,当然是蜚声圈内外的一代大咖、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弗洛伊德。那么谁能坐到头把交椅呢?是“心理学之父”冯特?抑或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创派祖师之一罗杰斯?还是发展心理学的大师皮亚杰?在笔者看来,他们或多或少都缺少点说服力。这枚“贡献度第一”的勋章,应该颁发给一位在大众眼里不算知名的心理学家:B. F斯金纳(Burrhus Frederic Skinner)。

事实上斯金纳的贡献之大在心理学界也是得到公认的。2011年,美国广受欢迎的心理学期刊——《普通心理学评论》(第6卷第2期)刊登了一项最新的调查研究结果,其内容是对20世纪的心理学家的知名度进行评比,结果列出了其中最著名的前99位。斯金纳排名第一,弗洛伊德、皮亚杰、马斯洛等人都排在他的身后。
斯金纳到底做过什么,让大家这么推崇呢?简而言之,他让心理学真正地、彻底地成为一门科学,一门可以直接观测、可以统计数据、可以用实验验证假设、可以用理论指导实践的科学。这件事冯特一直想做、詹姆斯一直想做、华生更是一直想做,但直到斯金纳这里才真的做成了。
斯金纳又是怎样完成这一丰功伟绩的呢?

斯金纳照片
说到这里我们先复习一下前文,华生之所以能创建行为主义心理学,主要是受巴甫洛夫和桑代克的条件反射理论影响。不过他们两位都强调条件反射是动物的本能行为,并不需要大脑的参与。到了华生的行为主义心理学里,就变成了一切人和动物的行为都是刺激引起的反射,行为主义要研究的只是刺激与反射的对应关系而已,就像1+2=3一样简单。但是斯金纳并不满足于这种简单的对应,他认为在刺激和反应之间还有一些很复杂的演算过程,心理学家应该把它们寻找出来。
打个比方,华生认为人的神经系统就像一条直来直去的电路,打开开关时,电灯泡就会亮起来;关闭开关时,电灯泡就会被关闭。而斯金纳认为,在电源和电灯泡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开关闸门,而是一个复杂的黑箱,黑箱里面看不到,可能藏着一台电脑;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操作露出黑箱的“键盘”输入字符来控制电灯泡开启或者关闭,发蓝光还是发红光,闪烁还是不闪烁……
斯金纳的学说显然也属于行为主义心理学的范畴,毕竟他也认为行为是刺激引起的,不同的刺激能引起不同的行为,所以可以通过行为来反推刺激的种类。不过他和华生最大的不同在于,他认为心理学家的目标是分析出“黑箱”到底是怎么接受刺激、控制行为产生的。

这样看来,斯金纳和华生之间的关系有一点像铁钦纳之于冯特,既是后者的继承者,也是后者的颠覆者。斯金纳一开始的理想是学习文学,成为一名作家。不过在他写作两年之后觉得有一点无聊,就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读的正好是华生的《行为主义心理学》,这个小伙子虽然是文科出身,却十分欣赏华生这种简单粗暴的“理科思维”,于是上了心理学这条贼船。只是到他考上哈佛大学心理学系时才发现,华生早已经被逐出心理学圈子了……
尽管没了偶像的光环照耀,斯金纳仍然奋力考取了心理学硕士、博士,成为一位新鲜出炉的心理学研究者。不过与此同时,斯金纳对于早期行为主义理论的质疑也越来越大。于是他决定自己设计一个实验来证明华生的行为主义并不那么完美……
前面我说起过,科学史上有几位以折磨小动物出名的科学家:虐猫狂人薛定谔其实并没有真的虐猫,虐狗大师巴甫洛夫却是真的虐了狗。而一提起斯金纳,我们往往也会联想起一种可怜的小动物,就是小白鼠。
斯金纳想要破解的是“意识”这个黑箱之谜,所以他也自己做了一个箱子,因为他箱子的设计实在太经典了,后世人称之为“斯金纳箱”。

斯金纳箱示意图
这就是经典的斯金纳箱的构造啦,当然我们要忽略这只老鼠的毛色不太对……
这个箱子是用木头做成的全封闭结构,目的是把小白鼠和外界完全分隔开,最大限度上减少外界影响。然后呢,箱子有一些杠杆、按钮、扬声器、食物槽以及电击设备,然后在外面接上了观测和统计设备,粗粗看上去就像是给小白鼠量身定做的游戏室。
事实上斯金纳实验的过程也和游戏差不太多。如果我们转换成小白鼠的视角,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我是一只三天都没吃到东西的可怜小白鼠,我现在被一个可怕的无毛两脚兽放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里面。啊!好可怕!
咦,这个怪东西是什么?我先碰一下。
好香啊!不知道哪里掉出来一颗花生米。香香脆脆真好吃,嘻嘻 ~
我不小心又碰到了那个怪东西,啊!居然又出现了一颗花生米!
难道花生米和那个怪东西有关系?我再试试。
哈哈哈,真的有关系!
我碰,我碰,我碰碰碰!

于是,在斯金纳的观察中就是小白鼠发现了触碰那个操纵杆按钮可以得到食物的秘密之后,便有意地去按那个操作杆,以便继续吃到喷香的花生米。而且,当它触碰按钮后并不掉落花生米时,它依然会去碰——也就是说,小白鼠形成了自发的条件反射。斯金纳把这种行为称作“学习”,他发现,学习行为跟“奖励”有关系。
接下来,斯金纳又进行了一个比较“邪恶”的实验,他给箱子底部通上电,电流强度不太强但是还是会让小白鼠觉得有点又疼又痒——大概就像某位“心理学教授”治疗“网隐患者”的程度。当这只小白鼠触碰到按钮的时候,电击就会短暂地消失,让它感受到不必被“治疗”的快感。和上次一样,小白鼠很快就掌握了这里面的规律,不停地触碰按钮以逃避电击。

斯金纳把这种行为同样称作“学习”,他发现,学习行为跟“惩罚”也有关系。只不过,小白鼠通过惩罚得到的自发条件反射,在惩罚消失以后很快就消失了。
大概小白鼠也和我们一样,当通过买彩票中了大奖之后,就会不停地去买彩票,即使以后再也不中奖也会继续买下去。在自己单位上班的时候,会学会各种方法躲避老板的巡查偷偷玩手机,但一旦下班回到家,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玩手机了……
斯金纳唯恐实验结果不够说明问题,又设计了大量和“斯金纳箱”有关的实验:
比如说在某个试验中,小白鼠触碰按钮之后并不会立刻掉下花生米,而是要稍稍等上几秒钟,小白鼠依然能够心领神会地学会碰按钮。但是如果这个时间间隔足够长——比如说一分钟之后才掉花生米,那么小白鼠就不会再去主动碰按钮了,因为这样的话它就并不认为“碰按钮”的动作和“掉落花生米”的结果有关系。
比如说小白鼠在触碰按钮时会掉落花生米,但是与此同时它也会遭受到电击,饥饿到无法忍受的小白鼠会继续碰按钮,享受“痛并快乐着”的乐趣。一段时间之后,即使不再提供食物,小白鼠也会继续触碰按钮并乐此不疲,因为在它的头脑中已经把又疼又痒的电击感跟“得到食物”联系了起来。

斯金纳还设计了一个概率型斯金纳箱,也就是说当小白鼠触碰按钮时,并不一定会掉落食物,而是有一定的掉落概率。这时候,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只小白鼠学会了在触碰按钮前先用头撞一下“墙”,有的小白鼠学会先在原地跳两下再碰按钮,还有的小白鼠甚至会先跳个广场舞……
它们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中了邪?其实这是小白鼠们的一种“迷信”行为。一只小白鼠在某次碰到按钮后机缘巧合得到了食物,而之后反复碰也没有,它就会把“得到食物”这件事和某个它碰按钮时的动作联系起来,比如说头碰箱壁、比如说扭动屁股,如果这次它恰好又获得了食物,它就会认为自己的扭屁股动作起到了作用,于是加倍地扭动起来……

好吧,这些小白鼠让笔者想起了自己在玩某些卡牌手游时的样子,在抽卡时总是幻想通过某种奇怪的动作或者画一些奇怪的符就能抽到罕见的高等级卡牌。
其实动物的迷信行为不止在实验室里存在,在自然界也普遍存在。科学家发现,非洲西部的某些黑猩猩会用尽全力用石块去砸某种大树,而且一个群落的黑猩猩们会反复去砸。其实这也是一种“迷信”行为,很可能某一只黑猩猩在石头砸树干后交了好运,于是大家都学会了。
言归正传,斯金纳后来把小白鼠换成了鸡、鸽子、兔子等小动物继续做这些实验,也得到了几乎相同的结论,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条件反射并不都是被动产生的,动物和人类一样,都可以通过某些“操作”和“学习”机制来掌握简单或者复杂的行为。斯金纳把“巴甫洛夫的狗”身上产生的那种接受被动刺激产生的条件反射称为“应答性行为”,把自己“斯金纳箱”中的小白鼠的行为,称为“操作性行为”。因为他感兴趣的对象主要是后者,所以他把自己的行为主义理论称作“操作性条件作用论”。

不管是前面说到的“奖励”还是“惩罚”,斯金纳都称之为“强化”,他认为,动物和人类的“操作性行为”之所以会从无意识动作变成有意识动作,关键是因为受到了强化——比如说小白鼠碰按钮的动作,就受到了“吃到花生米”或者“不被电击”两种强化。
“强化”对应的是“消退”,这也很容易理解,当小白鼠无论怎么碰按钮都无法得到花生米时,它自然而然地就会不再去碰了。换言之,当“强化”的条件消失时,被强化的那种操作性行为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不过消退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毕竟动物有时也会心存侥幸:我再用力碰一下,万一就出来花生米了呢?
想要让这种“消退”变得快一点该怎么办呢?可以通过“惩罚”。比如说对一个已经因为花生米的香脆诱惑学会碰按钮的小白鼠,可以在它碰的时候来一点电击,只要经过极短的时间就会发现小白鼠身上这种“操作性反应”消失了。
斯金纳总结出的这一整套“操作性条件作用论”,就包含了奖励、逃避、消退、惩罚这一整套的行为模式,后来又被称为“新行为主义心理学”,这个新当然是针对华生的“旧”行为主义心理学而言啦。
斯金纳凭借着自创的这一套新招数很好地填充了“行为主义”和“心理学”之间的鸿沟,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行为主义不是心理学了——不信你看斯金纳老师。同时也再也没有人敢说心理学不是科学了——你能找一个比“斯金纳箱”的设计更加科学的实验吗?

不过斯金纳本人并不满足,因为他想把自己的理论成果用到人类身上,而不是小白鼠身上。于是他又设计了一个与之类似的“育婴箱”,调整到了适当的温度、湿度和柔软度,把自己的次女博德拉装了进去……联想到华生当年的“性爱实验”,看来不够疯狂还真当不成心理学家啊。有谣言说这个在“斯金纳箱”里长大的孩子日后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最后自杀身亡。不过据笔者考证,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儿,斯金纳的两个女儿都有着幸福的人生。
在斯金纳看来,“操作性条件作用论”首先是一种学习方法,给谁学习呢?当然是学生啦。其后多年间,斯金纳设计了一套精密的“教学机器”及和它配套的教学程序。把学生要学的东西输入到机器当中去,然后分成一个又一个的小知识点,学生学完一个知识点后就开始考试,如果考过则得到奖励并进行下一知识点。如果考不过则被机器揍两下,重新开始学……总之这种机器和程序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像“斯金纳箱”之于小白鼠那样,可以立刻对学生的学习成果进行反应,学生立刻就能知道自己哪里没有学到,从而形成“正反馈”和“负反馈”。
与对待科学时的审慎不同,斯金纳对行为主义的应用上倒是颇为激进。他甚至认为,传统的课堂教学根本就是错的,应该给每个学生配发一台经过老师调试的教学机器,从而达到每个学生循序渐进自学成才的目的。不过不知道他考虑过没有,学生到学校的目的除了学习之外,还有互相交流的情感需求,用他的方式固然能很快掌握知识,但是这样一来,师生间的互动和同学间的交流可能很快就会消失殆尽了。另一方面也因为他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方式过于直线思维,不利于激发学生的创造力,所以很快他的雄伟蓝图就搁浅了。不过,如果你想达到最好的应试效果,斯金纳的方法还是蛮管用的。

斯金纳甚至还设计了一个自己理想中的社会模型,在他的作品《沃尔登第二》一书中,按照他的新行为主义理论,给这个社会里的每个人都安排了不同的行为模式,只要人人都遵守这种被他“设计”出来的生活,就能建成一个理想社会。
在这个社会中,孩子从诞生之日起,就通过强化来进行严格的行为形成训练,孩子们要被训练成具有合作精神和社交能力的人,所有的训练都是为了社会全体成员的利益和幸福。这本书在美国极受推崇,大学生们尤其热衷于阅读此书,在弗吉尼亚州,甚至还有人真正根据《沃尔登第二》的模式建立起了一个公社。当然,丰满的理想终究抵不过骨感的现实,这个公社存在了没多久就失败了……

在社会中学习
斯金纳的社会改造实验之所以会最终失败,主要原因当然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不允许他这么做,不过从心理学角度看,也有着必然失败的理由——因为他领导的“新行为主义革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让它在研究某一个人的行为时无往不利,但当他把理论套到一个群体上时,就显得并不合适了。

这个致命缺陷是什么呢?斯金纳的后辈,新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Albert Bandura)总结说:事实上人类并不生活在一个个“斯金纳箱”或者“桑代克迷笼”里面,而是生活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中的。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社会提供的情境里面,通过观察和模仿学到了许多行为,所以班杜拉主张应该把人从密封的“斯金纳箱”里面拿出来,放到自然而然的社会环境里去观察研究。
班杜拉出生于1925年,博士毕业到斯坦福大学任教已经是1953年了。他所处的20世纪五六十年代正是心理学“第三次浪潮”风起云涌的时代,人本主义心理学和认知主义心理学两大新学派横空出世,打破了行为主义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心理学垄断已久的统治,新的心理学分支也层出不穷。身处浪潮之巅的班杜拉,也是这个伟大时代的“弄潮儿”之一。他独创了一门名为“社会学习论”的盖世绝艺,为略显古老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又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班杜拉的理论“新”在哪里呢?首先他并不像某些前辈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比如华生)们那样完全否认遗传对一个人行为养成的影响,而是认为遗传和所处的环境同时塑造着一个人的性格。其次,他和斯金纳等新行为主义心理学家一样,否认人类大脑仅仅是一个“刺激—反应”的传导器,他同样强调了人类的学习和模仿能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人类的行为学习主要是通过在社会环境里面模仿他人完成的。
班杜拉把观察学习过程分为注意、保持、动作复现、动机四个阶段。简单地说就是观察学习须先注意榜样的行为,然后将其记在脑子里,经过练习,最后在适当的动机出现的时候再一次表现出来。他认为以往的学习理论家一般都忽视了社会环境的变化。他们通常是用物理方法来进行的动物实验以此来创建他们的理论体系,这种研究方法太过于“学究气”了,对于研究社会一员的人的行为来说,其实没有多大的价值——斯金纳放下手里的小白鼠,狠狠瞪了班杜拉一眼。

如果你看过老版《西游记》电视剧,应该会对第二集中孙悟空初入人类社会的情节印象深刻——一只猴子即使穿上了人类的长衫也还是一副猴子模样。为了不被揭穿,孙悟空只好一边走一边模仿他人的行为方式,其中学人吃面条一段尤其爆笑。不过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取经路上的孙悟空猴子模样收敛了很多,在变化为人类时也能像模像样?仅仅是因为“七十二般变化”带来的加持吗?恐怕不是,现在班杜拉会告诉你,孙悟空之所以越来越像人,完全是因为他这一阶段在人类社会中的摸爬滚打和认真地模仿与学习。
现实中当然没有孙悟空,但如果我们观察家里的小孩子就会发现,他们同样是通过模仿和学习“大人”在社会中表现出的言行举止来让自己变得“懂事”起来的。比如笔者家两岁半的小女儿,看到笔者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时候,就一定要坐过来小手指头在键盘上面敲来敲去,尽管她什么都打不出来。又比如,前一段时间她在看一部叫“巧虎”的幼教动画片,没几天她就学会了里面人物的台湾腔国语,并且会管自行车叫“脚踏车”。

1961年,班杜拉为了证明自己的社会学习理论,设计了一个“波波玩偶实验”。他从幼儿园里找来了36个男孩和36个女孩,每个孩子的年龄都在3~6岁之间。这些孩子被分为8个实验组。在这些参与实验的孩子中,24个被安排在对照组,其他的48个孩子被分为两组,每组24个。其中一组被安排去观察有攻击性行为的成人模特,另一组被安排去观察没有攻击性行为的成人模特。这两组里面又都分两队,一队观察同性成人模特,另一对观察异性成人模特。
试验之前班杜拉对孩子们的攻击性做了评估,每个组参与实验孩子的攻击性平均是大体相等的。每个儿童在实验过程中也都保证不会受到其他儿童的影响。孩子们被带进一个游戏室,在那里成人模特们展示出不同的行为。在非攻击性一组中,在整个过程中只是摆弄玩具,完全忽视了波波玩偶。在攻击性一组,成人模特则猛烈地攻击波波玩偶。而且还有语言的攻击,如“踢死它”等。

10分钟后每个儿童都分别被带进最后一个实验室。这间房子里有几样“攻击性”玩具,包括锤子、标枪当然还有波波玩偶。房间里也有一些非攻击性玩具比如洋娃娃等。孩子们被允许在这个房间玩20分钟,实验的评价人从镜子里观察每个孩子的行为,并给出每个孩子攻击性行为的等级。
经过严谨细致的试验过程,最终证明了班杜拉的三条预言:1.观察到成人模特攻击性行为的儿童,即使没有成人模特在场,也会出现攻击性行为。2.观察到非攻击性行为模特的儿童,其攻击性行为要比另一实验组和对照组少得多。3.男孩的攻击性要比女孩强。
试验结果还发现,男孩更倾向于模仿男性成人模特的肢体行为,而女孩更倾向于模仿女性成人模特的语言攻击。

波波玩偶实验的结果和班杜拉的社会学习理论是一致的。班杜拉和同事们认为,他们的试验揭示了特定的行为是如何通过观察和模仿而形成的。班杜拉指出“社会行为的模仿很可能是在模仿中简化或走捷径,并不是像斯金纳说的那样,是通过试错,一步步逼近得来的”。
和行为主义者们设计的其他各种实验一样,“波波玩偶试验”也被很多人认为是不道德的,因为按照精神分析学派的说法,它很可能给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留下一个“心理阴影”,让他们从此染上暴力行为。当然,对这样的指控,班杜拉等行为主义心理学家是坚决否认的……

波波玩偶试验照片
1969年,班杜拉发表了社会学习理论的第一部经典著作:《行为矫正原理》。在这本著作中,班杜拉总结了他以往在有关人类行为的经验研究中的零星发现和思考,使之形成了一个系统化的学习理论体系。不过更重要的是,这本书首先是一部有关行为治疗矫正的总结。班杜拉提出了很多种很实用的行为矫正方式,很多直到现在还在被广泛运用。
我们在前一章讲到过,斯金纳把人和动物学习的过程中受到的外界刺激称为“强化”,到了班杜拉这里,“强化”又被分成了三种类型,第一种是直接强化,就像斯金纳那样,给小白鼠花生吃(正强化)或者用电流电击它(负强化)。第二种叫替代强化,也就是学习者看到了别人的行为之后,模仿和学习他们的行为,比如“波波玩偶试验”中孩子们对暴力行为的模仿。第三种叫自我强化,指的是一个人根据自己受到自己所定下目标的激励,对自己行为的判断——这种行为,我们也可以称之为自律,或者叫自知之明。

到了20世纪70年代,班杜拉在“自我强化”理论的基础上又提出了一个“自我效能”(self-efficacy)理论。他所说的“自我效能”是指人在某种特定情境下,对自身能否完成既定目标的一种预期。也可以说,是对自己个人能力的一种主观判断。班杜拉指出了四点影响自我效能形成的因素,即:直接的成败经验,替代性经验,言语劝说和情绪的唤起。这种自我效能感在教育心理学领域应用非常广泛,对教师心理的研究和学习动机的研究起到了很重要的指导作用。
一般来说,成功经验会增强自我效能,反复的失败会降低自我效能。
笔者有一个朋友,他小时候曾经很痴迷数学,而且似乎也颇具这方面的天赋。那个时代“奥数课”还挺流行,我这位朋友当然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此道高手。他每周都去上一次奥数课,教他的老师在下课时会留下几道题作为作业让他们拿回去琢磨,到下次课时再交流探讨。我们都知道,奥数题往往都是那种偏难怪险的路数,每一道题都需要冥思苦想。我的这位朋友每一周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凭着天赋把题目解出来。

有一次,他发现老师给的题目格外地难,他费尽浑身解数,才在上课前一天的晚上熬夜把题目做了出来,满满地都是成就感和对老师的怨恨。到了上课的时候,老师看到他交上来的解题过程大吃一惊:因为老师上一次课时一时疏忽,给他的是一道大学高数题,如果用微积分会很容易解出来,但是用高中知识来解就非常难了。而我的那位朋友只用到了高中的知识,就推导出了结果,而且思路上隐然把微积分重新发明了一遍。
在这个案例当中,我的朋友正是因为每次都能解出老师的问题而形成了十分良好而强烈的“自我效能”,当他拿到一个比以往都难上许多,甚至不是现阶段的他能够解出的题目时,这种“自我效能”就起到了十分强烈的激励作用,让他完成了本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华生、斯金纳和班杜拉三个人,是行为主义心理学在三个时期的三位最主要的代表人物。他们三人的理论成果既一脉相承,后者对前者也有着明显的进步和改善。从华生简单的“刺激—反应”模式,到斯金纳的“学习—强化”模式,再到班杜拉的“社会学习—多种强化”模式,在整整半个多世纪的进化过程中,行为主义心理学始终坚持了这种“在继承中批判,在批判中继承”的进步过程,不断推陈出新,从而始终能够在心理学主流学术理论中占有一席之地。
(1) “薛定谔的猫”是一个把微观世界里的量子现象扩展到宏观世界的推演,按照哥本哈根学派的观点,在这个试验中,如果不对猫进行观察,它将处在“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2) 路径依赖理论是美国经济学家道德拉斯·诺斯总结的理论,是指人们总是会按照曾经成功的路径和方式去做另一件事。他以此来解释人类历史上的经济制度变迁。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