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争鸣 | 地名读音“名从主人”的思考

王瑶、田昕禾《去鄱(Pó)阳湖登石钟山,去会(Kuài)稽山寻访古迹,去海参崴(wǎi)体验异国风情……这些地名你都读对了吗?》为广大读者整理了一份最易读错的地名清单,还给每个地名附上了文史小贴士。清单上的地名,撇开一些不为一般人知晓的生僻字,剩下的多为多音字。用于地名中的特殊读音,究竟是尽量精简好,还是将“名从主人”进行到底好?笔者认为不能一概而论。下面主要以该文谈及的地名为例,分作六类讨论。

一、自古多音

本来就是多音字,至少在唐宋韵书中已有专用于某地的异读记载。应继续保留。

例如,“洞”有“徒弄切”“徒红切”两读,《广韵》(本文若未特别注明,切语皆取于此)注明后者(折合普通话tóng)专用于“洪洞,县名。在晋州”。

又如,“番”有“孚袁切”“普官切”“补过切”等音,第二个音(pān)《广韵》注明专用于“番禺县,在广州”。

二、换字增音

本来不是多音字,地名变更时被借用(或者说与新造字同形)而获得新读音。应继续保留。

例如“浒墅关”。《平江纪事》:“虎疁。至南唐讳‘琥’,钱氏讳‘镠’,遂改名许市。后人讹旧音,于‘许’字加点水为‘浒’,‘市’讹为‘墅’。”于是,“浒”在hǔ之外多了个xǔ音。

又如“闽侯”,明代以前作“闽候”。换字后,“侯”在hóu之外多了个hòu 音。

再如“漯河”,本名“螺湾河”。换字后,“漯”在tà之外多了个luò音。不过,“螺”是阳平字,“漯”却订为去声。或因漯河话里阳平是个高降调,恰似普通话去声。

三、合并简化

甲字一个读音,乙字一个读音,汉字简化时将甲乙合并了,成了多音字。应继续保留。

例如,“台(Tāi)州”用的是“土来切”的“台”,“台(Tái)湾”用的是“徒哀切”的“臺”。当然,“台”还有“与之切”(yí)等音。

另有山西省太原市别称“”(府盈切bīng),与“併”(畀政切bìng)、“並”(蒲迥切bìng)合并简化。

四、文白异读

古时不是多音字,但普通话标准音(北京音)中有着或有过文白异读。是否保留须考量今日普通话文白异读的实际情况。

例如“绿”,北京话白读lǜ,文读lù。除“鸭绿江”之外,还用于“绿林”“绿营”。

六安”“六合”的“六”,曾长期注lù音,源头也是京音文读。1947 年的《国语辞典》(简称《国语》)里,“六”字打头的词语取luh(转写汉语拼音即lù)的将近三成。实际生活中嘛,据赵元任回忆:“有一回在国语统一筹备会里观察会场里的发音,听见凡是用到‘六’字的人没有一个说luh,个个都说liu。这liu 音底势力可想见了。”新中国建国后的《现代汉语词典》(简称《现汉》)除这两个地名之外,再没别的词语注lù了。2005 年,第五版《现汉》不再收录此音。三年前,央视一主持人据此念了“Liù安”而饱受批评。批评者除了翻出旧版辞书作证之外,便是强调“名从主人”,称“当地人怎么读,就怎么标音”。其实,《国语》里的“六安”“六合”已是文白两读皆可,而同为地名的“麻六甲”(Malacca,今译“马六甲”)只用白读。如果“六安”“六合”继续坚持文读,那“马六甲”是不是更有理由念“马lù甲”了?若是机械地理解“名从主人”,“马六甲”岂不是要按闽南方言念“马lak8甲”了?(本文以汉语拼音拼写方音、古音,上标18 表示阴平、阳平、阴上、阳上、阴去、阳去、阴入和阳入。)

关于“名从主人”,《普通话异读词三次审音总表初稿》是这么说的:“凡地名某字在历史上有某种特殊念法而现在本地音和它相合的……不加改动……现在本地音和它不合的……把本地实际的读法按照方言跟北京音的对应规律,订出普通话的读法。”可见,即便“名从主人”,也是把主人的发音折合到京音,而不是记录地方普通话,更不是直接标方音。六安当地固然“六”读同“陆”lu'7(隔音符号' 表示声门塞音),但《现汉》显然不能把这个入声音节记下,而必须折合到京音。可北京话“六”的文读lù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只能对应到liù。王力先生早在1965 年就精辟地指出:“‘六安’的‘六’读lù,‘百色’的‘百’读bó,凭空多出两个异读字来,使学习普通话的人增加负担。既然北京‘六’字念liù,‘百’字念bǎi,就应该一律以北京音为准。它们在历史上并没有特殊念法;若要仿照方音,那更行不通。”

“六”在六安、六合还是统读的,北方不少地名用字当地就有文白异读,而普通话里不一定有异读,这也要谨慎处理。例如“堡”在子长话中文读bao3,白读3ŵ 表示出位擦化的u),普通话“堡子”还用白读bǔ,那么“瓦窑堡pŵ³对应到bǔ即可。而“乐lao5亭”则不宜引入普通话,因为普通话“乐”已无白读lào。试想,苏州有个“乐ngo'8桥”,念的是“音乐”的“乐”(五角切)的白读;若要遵从主人的白读习惯,普通话是仿照方音加个wò呢,还是参照“学”字(京音白读xiáo)加个yào(碰巧音同“乐山乐水”的“乐”,五教切)?

五、 方普殊途

古时不是多音字,只是在方音和京音中演化不同,后人根据方音给普通话折出个新读音。好像没必要。

例如,“繁峙”的“峙”似以方音的调音方法(擦音)和京音的调音部位(翘舌)折了个shì音。中古汉语声母念擦音的“辞”“祠”“词”(ssï²,双写表示浊音),北京话都念塞擦音c,而忻州话都念擦音s。中古汉语声母念塞音的“峙”(ddhï4-h 表示翘舌)、念塞擦音的“匙”(jjiê²),北京话念塞擦音zhch,而忻州话也都念擦音s。两地语音演化本来就不一样,“峙”在忻州统读si5,直接对应北京话zhì音即可。

又如,“会稽山”的“会”,有辞书注guì音。当地念guê5guì是结合方音与“古外切”折出的读音。问题是,当地“会计”的“会”也念guê5,折合普通话时何不取“会kuài计”一样的音呢?

再如,“浚县”的“浚”,当地读音符合“私闰切”(稍远一点的郑州话也统读sün5),也是比京音演化得规则。既然两地都没有异读,对应到北京话jùn音即可,没必要再折出个xùn

顺带说一句,忻州“唐tê²林”念的是白读(文读是tan2n表示鼻化),浚县“张zhäng¹庄”(ä 相当于普通话ian 中的a)念的是D 变韵(按基本韵念是zhang¹),也都应折合普通话ang 韵。

折合京音时还须扩大视野,以免因为折合不到位而影响别处地名。第二类“漯”字好在luò音就这么一个用法,影响不大。“”字影响就大了——作为“甽”(《集韵》“朱润切”)的俗字,本该折成合口zhùn 音。但粤语中该字与“肫”字一起念了开口的zën,最终广东的“深圳”带领这个字折合zhèn 音进入普通话。宁海吴语“圳”“振”不分,那浙江的“深圳”也zhèn zhèn 吧。但是瓯江吴语是分的——“圳”字在永嘉、泰顺一些地名里念jiong5(不同于“振”字念的zëng5)。此外,浙西南一些地名中的“圳”本字是“畎”(姑泫切),而且丢失声母念成'üê5。若要收入辞书,宜与“畎”同注quǎn 音,切不可用yuè去模仿'üê5

六、误植异读

多音字是多音字,但读音与地名匹配失当。本不该出现。

例如“蚌”除“步项切”之外,还有《康熙字典》所引《唐韵古音》“步孔切”。《国语》也记有banqbenq 二音(转写汉语拼音即bàngbèng),但是后者只作为又音列出,“蚌埠”直接注Banqbuh。今天普通话辞书特意写着“蚌埠Bèngbù”,《蚌埠市志》却称“蚌埠因境内淮河段生产河蚌而得名”,但又说主人念bang5pu¹是误读。Bèngbù从何而来,着实费解——若是机械地应用“名从主人”,“蚌埠”也该注Bàngpū啊。

又如“蕃”有“附袁切”“甫烦切”两读。“吐蕃”的“蕃”从1979 年《辞海》修订本起开始注bō音,似误植“番”字异读。上文提到“番”有“补过切”,可“蕃”没这记音。而且“吐蕃”入诗时,白居易、贾岛、耶律楚材都押元韵(或与魂韵通押),未见有人押戈韵。藏族人不曾自称“吐蕃”,“番”的“补过切”中古音与藏文自称bod 也是声、韵、调全然不合。元代藏文《红史》音译《唐书》“吐蕃”用的thu-hyen,清末西人柔克义记录汉民对川边、甘边藏民称呼用的Fan-minT'u-fan 等,也无不说明“蕃”读元韵。

再如丽水话“丽”字统读阳去,浙江“丽水”误用了陕西丽山(骊山)的lí音。

另有四川“汶川”的“汶”,误用了山东汶水的wèn 音,其实川渝百姓念的是阳平。

有些字方言里有异读而普通话没有,方言里同音的字普通话未必同音,反之亦然。普通话里已无白读的字,不可因为地名主人在基础方言区内就轻意给普通话新增白读音。方音折合普通话,应当充分考虑方音与古音的对应关系,不宜针对一个字来逐音素地折合,更不能直接找个普通话相似音节对付。一时看不出语源的字,应当补查各地用例、分析历史层次,再去折合普通话读音。

大家都为家乡骄傲自豪,但家乡再怎么历史悠久、人才辈出,跟地名审音联系不大。对外宣传时,讲解下地名方音符合演化规律、普通话的读音是例外,这都无妨。但不可硬折方音塞入辞书,更不能错认别家的读音。

至于担心不仿照方音而取用京音的现有读音来念地名,当地人会听不懂,是过虑了。试想,有人要是说“第六lù”“会guì计”,我们知道这是普通话没学好。等学会“第六liù”“会kuài 计”了,他们又该如何处理“六lu'7安”“第六lu'7百货”“会guê5稽”“会guê5计学院”呢?当地同音的字若因方普殊途硬要分成两个读音,这对当地人学习普通话、外人了解当地方言,都是徒增困扰。

当然,四、五、六三类中的诸多特殊读音虽然出现得晚,但毕竟强调过好多年。对于不甚合理的读音,即便不立即改取新说(例如郑张尚芳先生认为“吐蕃”是“附袁切”fán 对译藏人古称bon),也应像《现汉》对待“六”字那样淡化处理(平心而论,“六”lù要比五、六两类合理),不宜再去强调,甚至出到高考试卷里。

本文连载于《语言文字周报》第1855、1856期(2019年9月18日、9月25日出版)

延伸阅读

《去鄱(Pó)阳湖登石钟山,去会(Kuài)稽山寻访古迹,去海参崴(wǎi)体验异国风情……这些地名你都读对了吗?》

本期编辑:李 璐

本期校对:李梦露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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