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盛大的互联网哀悼,改变了什么?

原标题:这场盛大的互联网哀悼,改变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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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4日下午,韩国媒体发布了艺人崔雪莉自杀死亡的消息。在自杀的前两年,她在社交网络上就已经表现得不正常。鳗鱼配音、带有性暗示的照片一系列被称为“放飞自我”的行径给她带来了大量的曝光度,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恶评与谩骂。但在她死后,这一切都变成了哀思。

有人认为她是奋力抗争、堂堂正正地做自己的新时代女性,但更多人直呼其众多乖张的举动丢失了作为公众人物基本的羞耻心,即“偶像失格”无论如何,她都是充满着争议性的话题人物,也正因此,有关她死亡的新闻犹如一颗投掷在网络舆论场的炸弹,掀起惊天响雷后,独留一层拨不开的浓雾,令人遐想与喟叹。

今天,我们不想谈论雪莉的过往,她已经以最决绝的方式进行了回应,至于真相也暂不明了。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我们不如先从传播学的视角来对这场“互联网哀悼景观”进行浅层的分析。

人设的崩塌——摧毁与荒诞

雪莉11岁时就加入韩国SM娱乐有限公司成为旗下练习生,13岁出演电影,15岁以歌手组合成员出道,随后星途一路畅通。在公司的包装下,雪莉出道的清新甜美风格为人设吸引了一众粉丝,作为“国民妹妹”赚足了好感。

但人设是什么?其本质是演艺公司制作的符号产品,是通过大众媒介渠道长期宣传营造并传达给公众的整体形象。人设的生成本质上就是公众人物在自我主观包装与受众贴标签的前提下成为一种有意义的象征符号。当今符号消费时代,“人设”的生成满足了受众对文化消费的期待,也满足了受众呈现自己的品味,彰显价值观的需求。粉丝追随的只是这份人设,如锦鲤女神“杨超越”“行走的荷尔蒙”朱亚文,“国民女儿”关晓彤等等。粉丝追随明星时,所消费的也正是该明星的“人设产品”。

当明星的人设一旦崩塌,受众便具有“摧毁主体”的力量。所以当崔雪莉与年长十几岁的歌手崔子恋爱,在电影中全裸演出,并不断在网络上发布床照激凸照。其人设早已不是前期天真单纯“人间水蜜桃”的形象。崔雪莉作为人设的载体不再能满足受众的期待,在这样的失望下,受众会放弃这个明星的使用需要,甚至走到明星的对立面,群起而攻之,通过做“匿名的键盘侠”对崔雪莉发起激烈的网络暴力攻击。

铺天盖地的争议交织

后真相语境中的情感骚动

网民——情绪化的狂欢

如此爱美的年轻女孩,居然选择用这样冷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除了其经纪人所提供的“抑郁症严重”的证词引发了科普类健康传播的高潮,她生前所遭受的网络暴力成了网友们所揣测的“强有力的证据”。

雪莉生前遭受的大量辱骂

当今,明星的隐私成为受众津津乐道的话题,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让渡比常人更多的隐私空间来换取知名度与商业利益,因此也常常被当成道德审判和暴力攻击的靶子。网络舆论中出现的暴力现象是人们在表达自己意见时的语言暴力,在当前匿名、免责、共谋、快速迭代的赛博空间中,“网络无忌效应”下人们的自我表露与意见表达比现实社会更加频繁与激烈。

崔雪莉生前对恶评的发声

雪莉生前就持续不断地遭受着洪水猛兽般的网络恶评。当其塑造的人设崩塌后,当其固有的天真青春的认知基模受到颠覆时,崔雪莉遭受了大量的辱骂所发出的No bra所引发的荡妇羞辱。所谓“正义的天平”在这种争斗中并非越辩越明,只有非理性的情绪宣泄与耻化他者的暴力表达,加之当今信息茧房带来逐渐强化的圈层化趋势,一定程度上受众会沿着业已形成的刻板印象在网络围观中作出有偏差的价值判断,携带着相同情绪的信息在不断地转发传播中强化着网民产生情绪的共鸣,在不断宣泄中形成了情绪化的狂欢。

自媒体——无底线的戏剧化描写

此外,雪莉本身具有的话题轰动性也使得其生平成为了各大自媒体争夺注意力的素材,许多媒体不惜丢弃职业操守,用耸人听闻的、偏激极端的、色情挑逗的标题和内容换取10万+阅读量,污染传媒生态,加剧后真相语境。某些自媒体捕风捉影地虚构了她的整部“悲剧”人生,甚至还借用豆瓣和知乎上“发出求救信号”“被高层潜规则”“另一个张紫妍”等爆料进行揣测性的戏剧化描写,形成一场刻奇的狂欢。

这些弥漫着温情脉脉的“虚构文学作品”,拨动了公众渴望关爱、渴望正义的敏感神经,被公众当成真实的故事或新闻接受,并以病毒式的传播扭曲事实的真相,这些被赋予过于饱满情感的故事迎合了公众的心理痛点,达到刻奇意义上粉饰美好的性质。她就在各种各样的煽情式文本中被不断地建构与解读,成为一个被具象化的精致标本。

后真相——语境的反思

在这场余音未散的哀悼奇观中,我们还可以看到情感如何凝聚舆论的可能——情感掀起舆论,舆论呼唤同情,同情以弥合情感。受众在社交媒体构建的同质化圈群里获得了安全感,立场、情感、情绪主导了传播效果。

自媒体为夺取眼球无底线的炒作

不管是雪莉生前的讨伐攻讦还是死后的集体悼念,都难逃情感逻辑的支配:单纯而强烈的情感要比复杂多维的现实情况更富有传播的魔力。但我们也不必将后真相视为洪水猛兽,人们对于雪莉之死背后动因的热议,本身就是一种追求真相的表达,它不应该被视作有待克服、规训的情景,而是当代社会真理展现自身的唯一方式,引发人们对真相的批判性思考。

韩国有望推出雪莉法

网络民意与法律的互动

面对群体性的恶,形单影只的抗争略显单薄,由雪莉去世引发的“舆论地震”却撬动了一个缺口。据中国新闻网16日消息,韩国9名议员发起提案,呼吁引入“雪莉法”,彻底禁止恶意留言。他们敦促相关部门立刻对这条法律进行审议:“雪莉之死无异于社会他杀。”韩国演艺管理协会也表示,将为杜绝恶意评论展开强硬应对。

韩国有望推出“雪莉法”

在雪莉之死事件中,媒体的议程设置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众多网友加入了有关这个话题的讨论,并且多个艺人挺身而出的发声,这三股势力均影响了公共政策的形成。网络话语平台成为了公众联系政府与社会的一个有效平台,对公共政策过程产生积极的作用,能有效地加速社会问题的暴露、进行方案的传播、执行效果的反馈、引导政策调整和改变。

一个典型的案例即2003年孙志刚事件,他的死亡引发网民对不法行为的大肆声讨和对当时实行的收容遣送办法的不满,直接引致了我国收容遣送制度的终结,并出台《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彰显了网络、媒体监督行政,参与政策过程的重要作用。

“雪崩雪花”PTSD

金句狂欢后的虚无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个令人觉得匪夷所思又情理之中的现象——这句耳熟能详的名言如同批量生产般涌现,铿锵有力地彰显着群情激愤:“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篇雪花是无辜的。”也许第一个人会解读成善意的反思,但随着事情发酵,人们敏感的神经被牵动,次生舆情战场也展开激烈的搏斗,不少网友无奈戏谑:“我都雪崩雪花PTSD了。”(PTSD:创伤后应激反应)

道金斯认为迷因(meme)是一种文化传播的基本单位,以复制、模仿的方式进行再传播。这些金句简短有力,便于记忆和复制,具有极强的情绪感染性,与互联网内容生产碎片化、即时互动的特点形成高度契合,迅速演变成一种强势的语言迷因,被大规模地裂变传播,形成独特的网络文化形态。

当下技术和媒介的发展增长了信息的体量和不确定性,受众沉浸在被各类社交媒体切割后的碎片化信息中,被迫简化认知过程放弃对真相的深度追索,使语言变得扁平,将具有更大意义、更广泛指向的话语高度简化,不再去关注真正应该关注的核心问题。这套简单粗暴的构词和叙事方式,迅速占领人们的头脑然后被更快地淘汰,留下的是肤浅廉价的煽情与巴赫金所说的全民参与式狂欢。

弗罗姆曾说:“唯独当我们有能力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时,表达我们思想的权力才有意义。若只是单纯追求话语狂欢带来的虚幻美好,那么终将在舆论风暴后陷入更大的空虚之中。毕竟复制金句抒发自己的情感总是轻而易举又无比安全,但只有进一步探究问题本质,在公共领域的观点交锋中习得独立思考的能力与理性沟通的技能,才不至于让我们的“网络围观”显得那么轻飘飘。

事已至此,我们不必再去追究她的选择,而更应该理性、客观地从这个尘埃落定的悲剧中获得更多的认识,不能让这个名字变成枉然。用演员刘亚仁的话结尾:“她没有理由被看待成患者,也没有理由被推挤成英雄。”

私心借此地,祝她能在宇宙自在漫游,不再受非议与困扰。

Vista看天下:《突然,人们不想再听“每一片雪花都不无辜”了》

罗坤瑾.狂欢与规训:社交媒体时代虚假新闻传播及治理研究[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19,41(02):68-72.

聂妍:《基于受众视角公众人物“人设”传播学解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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