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见喜:寻水

原标题:孙见喜:寻水

带儿子去乡间旅行,游走了四乡八镇,饮用了机器线上生产的各种瓶装水,就想喝一口清泉。儿子很向往泉水,就扯了父亲的衣襟往白云丛林的深处去。

入山十里,小河滔滔,翠堤花岸,空气清甜,就抛衣而歌,下河捡石,斑斓的、纯色的,于清波中荡漾,飘飘如村姑裙裾。突然就看见一处河外水光,巨石之下,渗水成潭,水底彩石团结,有沉玉之洁,有朝霞气色,三五鱼儿悠然,就忍不住打开旅行壶的盖子,慢慢地、轻轻地将壶沉入潭中,看着壶口的气泡泡沽嘟嘟如白梅开放,就想在这潭边砌个小坝,珍藏之,保护之,再竖个牌牌:旅者之母。

壶灌满,衣归整,上旅途,唤小儿,却见他赤足于潭中,正用草帽捕捞小鱼。就高声训斥,就过去强拉,父子交战中,水质混浊了,鱼儿不见了,彩石蒙羞了。终于扯出了儿子,他脚上却带出来一只尼龙袜子,是那种肉色的,长统的,脚跟儿的破洞中积存着淤泥的……

孩子终于听话了,也终于说话了:“爸爸,这种水不能喝。”

爸爸苦笑了,眼睛涩涩地看那小河,河石上飘挂的塑料袋子、水草中丢弃的塑料瓶子;他就将壶中的水一气儿倒尽,一时间,心中的惆怅遮蔽了口中的干渴。

孩子不想走了,落在后边,软声儿唤着爸爸。爸爸说,这小河就象一棵树的主杆,上边有许多的树枝。每个树枝上又分出小枝岔,小枝岔上才有芽芽、叶叶、花花。我们再向树枝上去,那里有一口甘泉,我们美美喝一肚子,三天都不渴了。儿子说:“泉都干了,还哄我去喝?”爸就在他手心里写了个“甘”,教儿子念:“甘,甘,甘甜的甜!”儿子顺从地念了,却说:“爸呀,你脑子有点儿梗了。”十岁的儿子常去给爷爷送药,他知道“脑梗”的症状是前言不搭后语。

儿子懒懒地走在河边小路上,捡一根藤条随意抽打路边的小草,又驱赶空中的蜻蜓。爸爸说:“儿子你不要破坏生态!”儿子说:“我这是打草惊蛇,为爸爸保驾护航!”爸爸无奈地说:“噢,四年级了,会造句了。”

“甘泉”本是爸爸的虚构,却在爸爸说的“树枝”上,真真地有了一处微小的“泉”。这是一棵生命葱茏的老柞树,盘龙般巍峨着苍黛的巨桩和桩上的万千枝条,一条小溪近在咫尺,老柞树的根梢伸得很远,它生命的狂欢全赖于小溪的涓涓吟唱。老柞树的根基上,有碎石箍了筛子大一个沙坑,坑里有碗大一个凹,凹里盛了酒盅大一勺水。水很清洁,倒映着几片精致的叶子。父子俩在观察、在研究,爸爸说:“这就是人传说的‘甘泉’!”儿子说:“爸你当学生时作文肯定写得好!”爸爸瞪着眼不说话,儿子说:“就这么个沙坑坑,你把它夸张成泉?噢,老师说了,作文允许虚构。”

爸爸不理睬儿子的奚落。捡一块石片在水坑里挖掏,掏深了,扩大了,眼见着沙石缝隙里渗出无数的水丝儿,清亮的,透彻的,把掏沙抠石造成的混浊慢慢沉淀下去;儿子说:“这还差不多,能三人同时饮用吧?”说着也蹴下去,帮爸爸加深淘、扩大掏,惭惭地,他们掘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泉”!爸爸说:“可以了,足以供应五人以内的‘穿越’团队。”他累了,坐在树根上歇息,静等这一坑混水变淡、变清,他拿出旅行壶,到溪水边仔细擦洗。儿子还在坑里工作,他说:“爸呀,我们班主任周末玩穿山旅游,团队至少是十人哩!”爸说:“儿子境界高啊,有天下胸怀!”他拉儿子坐在身边,又说:“咱要给后来人留下开创的余地啊!”儿子说:“我再掏几把,下边的沙越来越细了!”爸爸顺从了儿子,他靠在树桩上,闭着眼,想象着一队人围饮他们开创的泉,欢声笑语的样子。突然,儿子一声惊叫,爸应声扑过去,他僵了,他哭了……

儿子掏出的是半截塑料鞋。

父子俩就默默地朝大山的深处去,往溪水的源头去。他们决心要寻找元水、纯水、无污染的水。他们上行到“树”的一个小“枝岔”上。功夫不负用心人,这个“枝岔”,是溪水源头一处干爽的沙地,沙细如粉,洁白若银,沙地边沿有谨慎的足迹,沙地中央印着浅浅的卧形,头,臂,臀,秀美的脚……

有丹崖翠壁三面环抱着,一股细流从侧崖飘下,在沙地旁窝出一个泉,泉溢出来,是溪之源。爸爸从泉里灌一壶水,拉儿子坐在泉边的白石上,你一口,我一口,无声地滋润着两颗胜利者的心。

儿子总是好动,踩着溪边的小草,到泉的下游;那片小小的沼泽地里,串珠状盘潜着一些水泊和潭影,儿子兴奋地喊:“有小鱼!”爸不理他,山溪里的小鱼不好逮。

儿子偏就逮住了,装在一只从草丛里捡来的袋子里。他踩着水花跑过来,把一只核桃大的透明的有弹性的胶质袋子递到爸的眼前,透明袋里装着鞋钉样的一只小鱼,爸惊呆了,口张得老大说不出话……儿子对着太阳,用嘴亲那小鱼,爸爸怒了,大喊:“扔了扔了!恶心!”

他愤然离去,一扬手,那只旅行壶轱辘辘滚下山涧。

儿子哭了,伤心的哭声传得很远。

他去追爸爸,一边喊:“爸呀,脑梗犯了要静卧……”

文化学者孙见喜简介

孙见喜,著名作家、文化学者。原太白文艺出版社编审,西安工业大学及咸阳师范学院特聘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评论家协会理事,陕西国学研究会副主席,西北大学现代学院国学院院长,陕西孔子学会顾问,贾平凹文化艺术研究院艺术总监。出版有各类著作十几部,代表作品:长篇纪实文学《贾平凹之谜》《贾平凹传》,长篇小说《山匪》,小说集《望月婆罗门》,散文集《小河涨水》《浔阳夜月》《孙见喜散文精选》《跪拜胡杨》《西部的咏叹》,评论集《<浮躁>评点本》《孙见喜评论集》《蕉皮论语》,三卷本传记《贾平凹前传》等。《山匪》荣获2009年陕西省首届“柳青文学奖”。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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