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阅兵典礼后,七万只鸽子去哪了?

原标题:国庆阅兵典礼后,七万只鸽子去哪了?

文章摘要:

国庆70周年庆典中,7万羽鸽子在天安门广场振翅高飞。庆典后,老北京胡同常见的鸽子,成了网红,也让曾经紧张的邻里关系,找到了缓和的钥匙。无论是国庆还是元旦,历次重大庆典放飞活动的鸽子,都是由北京信鸽协会向鸽友们借来的。但随着城市更新迭代,鸽子已经飞出老北京人的童年记忆。

文|王一然 实习生 李一鸣 编辑|王珊

从胡同鸽笼里看到的北京城,有着规律的作息,下午三四点钟,它从午睡中苏醒了:象棋落子声、收废品吆喝声、自行车车铃声渐次交织一起。

层层叠叠的鸽笼围栏将人们隔成槛外风景:来往五花八门的鞋,上两层,开红代步车的大爷蜷着身子,外卖小哥驻足好奇;再高两层,梳辫子的姑娘、戴线帽的大爷、寸头小伙……鸽子眼睛转动幅度不大,但最擅长分辨色彩,至高点是根空心铝制长杆,杆头挂着耀眼的蓝布条,舞动几圈,令号下达,笼子打开,众鸽振翅高飞——从天空中往下看,胡同眯缝成更暗的线。

晚上9点,西城区菜市口的烂漫胡同里,最出名的养鸽人陈中义仔细查看鸽笼,每回来一羽,关好一扇门闩。“以前有鸽哨,现在都不用了。”陈中义说,以第一羽鸽子回来为信号,其他会陆陆续续回家归巢。

“红墙黄瓦老皇城,青砖灰瓦四合院,豆汁焦圈钟鼓楼,蓝天白云鸽子哨。”老北京民间俗语里,作为本土文化的象征,鸽子是“老北京民间的‘遗物’,胡同串子这种闲人才养的”。

陈中义的鸽子每年会郑重在天安门出现两次,一次元旦,一次国庆。十几羽鸽子送到宣武体育场,转天归来,迎接自己生命中的光荣时刻。“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责任。”今年国庆放飞的七万羽和平鸽里,就有他的10羽。

养鸽人李振生住虎坊桥阡儿胡同,家里的鸽子1980年代就开始参加国家庆典,几乎次次不落。交完鸽子,信鸽协会在养鸽人的鸽本上盖上一印章。“大红章‘啪’一盖,那是种荣誉!”

李振生的鸽子本上满满当当,但养鸽人们不知道这份荣耀还能伴随多久。前些年,高峰期,北京胡同曾以600条一年的速度极速消失,与之伴随的鸽群亦不断锐减;城市更新迭代,小区楼宇林立,边界分明,鸽子飞出老北京人的童年记忆。

国鸽

北京的养鸽人大多上了年纪,但普遍拥有同一双好眼睛,那是鸽子养出来的,明亮有神,猎鹰一样,识别得出最好的鸽子:有人只看鸽子是不是青白眼皮,眼球有没有颗粒感;还有人只看肛门到龙骨距离,距离大,说明鸽子肺气足,体力好;更有人抓起鸽子,只要尾巴形状往下扣,就扔到一边。“真正的高手都看一半。”养鸽人陈中义说,每个养鸽人自有一套评价标准。

评价养鸽人的标准中,荣耀或许是其中之一。阅兵当天中午,电视屏幕里,7万羽鸽子于12点38分放飞,7分钟后,陈中义的鸽子全部回巢,烂漫胡同距离天安门只有四公里,是头一批。每年九月末,信鸽协会电话如约而至:“老三,十一交鸽子啊,10只以上,20只也行。”今年的程序前所未有:8月时就需要带3羽去检查身体,检疫合格才能接到放飞通知。正式阅兵前,还进行专门彩排,30号交鸽当天,宣武体育场拉警戒线,养鸽人排成长队,人鸽分别通过安检,然后把鸽子送上卡车。交完鸽子领鸽环。2羽一个环,一羽补贴15块钱。

40多岁的蒋天生是河北保定人,在烂漫胡同附近做工程,从未关注过头上有这么多的鸽子。他后来看阅兵视频,几万羽鸽子同时在天安门广场放飞,吃惊“不知道都是哪来的”。

每逢重大节日,信鸽协会都会从5万多会员手中收集信鸽,活动结束后还会下发足环,2015年“反法西斯70周年”的足环在鸽圈里价值极高,一位鸽友说:“这次的国庆纪念足环,市场上已经炒到50元一枚。”但依然求之者众。

荣耀也成了鸽子们出圈的机会,尤其是这次大庆。一位家住二环附近的养鸽人常因鸽子“弄脏邻居家阳台”被投诉,参与国庆放飞活动后,居委会主任亲自问候,院子里频频有人打招呼;“居然飞来一只‘国庆鸽’!”某工程部工作的年轻人小张激动发了微博,平日鸽子只是“稀疏平常的鸟”。国庆活动结束后,“咕咕回家”备受关注,网友将迷路的鸽子拍照发帖寻主。

陈中义参与放飞的10羽,归来后迅速成了胡同明星。阅兵过去一周后,街坊邻居路过鸽舍时,还会夸赞几句,“在电视上看见你家鸽子啦!”“咱都没见过那观礼台上的人,鸽子替我见了!”陈中义乐呵呵递上一根烟。他56岁,身材矮胖,性格随和,经常在地上撒把杂粮,放盆清水,连附近麻雀也吃得滚圆,离不开他家房檐。

外人眼中信鸽神奇的“自动导航功能”,是经年累月训练的结果。鸽子小时候,养鸽人会拿起一根竹竿,把它们赶到空中,想教定向飞,就在它往其他方向飞时用竹竿轰赶,不让它降落,长此以往,鸽子“自己就明白了”。但对于“鸽子为什么能从百公里外的距离回巢”,鸽友们至今没有结论,只能归结“鸽子通人性”,就像鸽哨,一声是“回巢”,两声是“吃食”,“根本不用人教。”

养鸽人李振生参与今年国庆放飞活动后收到的纪念脚环 。李一鸣 摄

宋庆龄家的警卫来敲门

“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训鸽的飞声。”这是郁达夫眼中1934年的北京。陈中义在烂漫胡同听着鸽哨长大,从小对养鸽子耳濡目染。“那时候玩鸽子,就和现在年轻人玩手机差不多。”

鸽子原本是满清八旗子弟提笼架鸟的玩物,后来流入民间,成为上至名流、下至草根的国民爱宠。一位老北京鸽主自嘲养鸽是“撞南墙、踩狗屎、望天败家”,盘鸽子是胡同一景,每条胡同好几户,养鸽人举起长杆,挂一道红布条,站在鸽笼边挥动,鸽子们纷纷振翅,伴随空气划过鸽哨发出的悠扬乐声,盘旋冲云而去;其他养鸽街坊若是好胜,便也会盘起一串鸽子,与其竞赛,看谁家的鸽子会被对方拐走。“好鸽子放飞出去,有时候还会带几羽回来。”陈中义说,鸽子是无数老北京胡同孩子成长的陪伴。

老宣武区烂漫胡同曾是富贵之地。如今胡同北望,是均价11万元一平米的枫桦豪景楼盘,每栋12层,与胡同泾渭分明,但难不倒鸽子。梅兰芳曾是京城养鸽大户,养的鸽子又多又好。陈中义也更怀念那时的鸽圈,“无论是艺术还是盘鸽子,都靠真本事。”

离陈中义家不远的牛街曾经聚集大批养鸽人,街坊口口相传,称早年有位马三爷,是位训鸽好手。有次他刚收回鸽子,听到叫门,打开一应,竟是宋庆龄家的警卫,穿着制服长靴,两手各握一羽上好的“点子”(观赏鸽)。原来宋家爱鸽被马三爷家的拐走一羽,叫警卫专程来换回。

陈中义早年做饮料批发,生意惨淡,退回胡同开了间小卖部。街坊邻居进出,小卖部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国庆刚过去的周末下午,住在胡同里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北冲了进来,将陈中义拉到一边,“拆迁的事有信了!”“以前那时候我趁一百多万,北京五六十平米的房子我能买下四套!”陈中义叹气,如今,家中经济来源全靠老伴四千余元退休金,近6岁的孙女妞妞也给老两口带——鸽舍里年龄最大的一对鸽子恰好与妞妞同岁,陈中义觉得它们是“孙女未来希望的寄托”。

即便结余只能温饱,陈中义始终没放弃养鸽,“总得找点事儿干。”一位养鸽人听说,三年困难时期,那时养鸽人“即便自己吃不饱,也不敢让鸽子挨饿”,文革时“破四旧”,经常有人到胡同里巡视,鸽子被藏进衣柜、水井,甚至有人为了避免鸽子在自己上班时被杀,还会藏进大衣和工具箱带到单位,实在来不及躲,只能先放飞,等搜查过去再唤他们归巢。

老北京人陆文小时候想养鸽子,被父母制止,“很不招人待见”。陆文说,过去胡同鸽圈自成一个小团体,不时有邻里纠纷,踩到人家的瓦;街坊鸽子回巢时落到邻居房顶,想让对方帮忙赶鸽子,邻居不肯,两人便厮打在一起。

烂漫胡同里,陈中义家门口就看得到鸽舍。 李一鸣 摄

胡同的气虫

在陈中义看来,养鸽子的缺点一个字儿“脏!”鸽子总会四处排便,每年两次换毛期,羽毛撒得满地都是。陈中义手脚勤快,常挂笑脸,人缘才好了起来。“也得换位思考,要是你住院里,别人家养鸽子,你会怎么想?”陈中义捡起落在地上的两支鸽羽。

相比下,街坊石清河的鸽子却“招人讨厌”,他是胡同出了名的鸽痴,文革严查时甚至与鸽子同吃住,养鸽规模最大,将近200羽,平时“根本打扫不过来”,口头经常挂着“我得回家收拾鸽子”。但街坊四邻对他的爱鸽心切并不领情。鸽子热气大,夏日鸽舍能达到40度,沤出臭味难以忍受,胡同南端的老人说:“他们家门口要捂住鼻子快走才能过。”“养鸽子人家附近根本没法儿晾衣服!”附近邻居说,白浆一片片,鸽屎落得到处都是。邻里们长久的反击是无声排斥,午后胡同大爷们常攒棋局,总是故意“落下”石清河。

石清河家的鸽棚。李一鸣 摄

附近的老养鸽人吴齐深谙邻里相处之道。他以前的鸽笼正对邻居窗户,有次夏天早上,鸽子们醒来“咕咕”叫,“啪!”对面窗户用力关上。“你一听人家关窗户就懂了。”吴齐说,那之后,他把鸽子换成小个儿不爱叫的。“‘自己卖多少钱一斤要明白’,你这鸽子要吵,又不知道注意,人家路过在鸽子粮里撒把耗子药,过几天鸽子就都死了。不得罪人不就没这个了么?”

胡同里,鸽子一直都是“气虫”。不止邻里,连鸽友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不能互相串门。“以前总有偷鸽子的,大伙都被偷怕了。”养鸽人赵大爷每周定期去鸽市找鸽友叙鸽,但至今都没留下联系方式,也不互相走动。

作为鸽友,陈中义和石清河时常暗中较劲:石清河迷恋赛鸽,前年丰台花乡公棚赛,一羽信鸽得了27名,奖杯至今摆在屋里显眼位置。“他300公里都丢鸽子,还赛鸽?”陈中义不以为然:“我随便拿只鸽子都能从500公里外飞回来!”几十羽黑色身影从胡同顶略过,回到石家鸽棚。“飞这么低还养呢!”陈中义嗤笑。

但鸽子始终是这对老顽童友谊的基础。按鸽圈规矩,年纪大的向晚辈借鸽子不能拒绝,石清河年长,陈中义鸽子血种好,经常借他。两年前,陈中义配出羽不错的种鸽,又轻又大,飞行速度极快,借给石家比赛,“这鸽子不擅长长距离飞行。”陈中义嘱咐。种鸽不负所望,表现出色,名次靠前,但到了从河南出发的550公里决赛,却迟迟没有归巢。“有的鸽子断了翅膀还能飞回来呢!”石清河坚持认为有人从中作鬼,不相信是鸽子出了问题。“那鸽子挂相,招人喜欢,没准儿叫人抱走了!”陈中义惋惜道。

“就是喜欢比赛那种刺激。”石清河说。赛鸽损失常常补不回来,参加比赛的鸽子从小交出去,没培养过感情,只为人的荣誉而战,“就像赌博,有输有赢。”石清河满不在乎。但即使是鸽圈儿老炮,他也曾遇到过骗局。刚涉猎赛鸽时,他参加包头组织的公棚赛,参赛费和鸽子交过去,负责人再无音讯。“至今那钱都没着落!”他一直耿耿于怀。

公棚赛1990年代在北京兴起,幼鸽交给公棚饲养和训练,每羽参赛费几百到上千不等。公开资料显示,爱亚卡普公棚赛一羽信鸽参赛费达到16800元。投入越多,奖金也越丰厚。据媒体报道,去年北京一家信鸽俱乐部秋季赛后拍卖,一羽鸽子卖出了2200万元天价。陈中义说,为了让鸽子拿好名次,有人给鸽子吃专门的药,就像“运动员服用兴奋剂,让鸽子心率加快”。

陈中义的鸽子 李一鸣摄

鸽子总是次要的

城市面貌快速更新。寸土寸金的上空,鸽子们冷眼旁观。

胡同里年轻人身影渐远,养鸽这种爱好少有后代继承。三年前,陈中义的儿子热衷炒狗,直到现在还留着三只拉布拉多犬,儿子至今没正式工作,交待父亲“每天要喂一颗鸡蛋”。

“鸽子就是老年人的一种精神支持。”高中生李显的爷爷以前养鸽子,他觉得那代表着老年人的生活状态:高兴时,对你的鸟儿好些;不高兴时,鸟能给你带来快乐。但“现在是快节奏时代,年轻人没那个时间。”

“以前(能)玩的东西太匮乏,不是鸽子就是蛐蛐儿,现在(能)玩的东西太多了。”老宣武人康民说。

但城区里鸽子的容身之地越来越少。烂漫胡同位于法源寺街区,是北京南城最大旧城片区之一。最新一版《北京城市总体规划》提出“老城不能再拆”,院落腾退后将成为共生院,以其他功能进行保护利用。据附近居民们称,腾退价格每平米12万元,可自愿申请。

胡同虽然得以保留,养鸽人们搬入楼房,鸽子只能就此离开。养鸽人陈中义打算拆迁后就放弃几十羽爱鸽,“和人比,鸽子总是次要的。”陈中义说,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鸽子市,也不再热衷配出优秀鸽种,如今养鸽主要为了“给孙女吃上市场上昂贵的鸽子蛋”。

也有人愿意为了鸽子坚守胡同,“我这人穷鬼命,贵贱不住楼房!”养鸽人吴齐年至古稀,从小在胡同里被熏陶养鸽子,“像抽大烟似的,上瘾。”自家南二环的平房拆迁后,他拒绝搬入楼房,“女同志高跟鞋、老太太掉杯子都能听见。”吴齐搬到烂漫胡同去租房。他爱瞧鸽子,从不放飞,“不玩一帅,我玩一怪;你家养一红,我养一黑,这可是观赏鸽,(那些)怎么比!”

此消彼长,郁达夫所见“青天下训鸽的飞声”在城里消失,城外却兴盛起来。郊区有场地,限制少,有钱的养鸽人直接带着鸽子去那儿安家。胡同里,养鸽人能喂上几十羽算“大户”,而北京市郊建有大量赛鸽公棚和私人俱乐部,每间饲养数量能达到一万多,每次公棚鸽赛,也尽是这些人夺魁。而胡同里的养鸽人,无论在城区还是鸽圈,都难掩边缘化势头,得“认清自己的位置,咱们都是散户”,陈中义说。

菜户营鸽子市,每星期四是大集,搬去楼房的鸽友也习惯回来叙鸽。李一鸣 摄

城里的空间越来越小。位于南城的菜户营鸽子市因为影响市容,造成道路堵塞,还有人担心有禽流感,被周围居民频繁投诉,几年来多次被整治。10月10日早9点左右,鸽友们在桥下交流,近百身穿黑色制服工作人员赶到现场,拦住路两边的鸽友,正值早高峰,桥下路顿显拥挤,车辆通行困难。

菜户营鸽子市已一迁再迁,它曾坐落在菜户营桥西北边的城南旧货市场,开发商兴建楼盘后,不断南移。鸽友们也希望有块自己的场地,“哪怕叫我们交点钱也行”,一位鸽友今年从胡同腾退,搬进楼房,鸽子都送了朋友,但还是习惯每周四到鸽子市,找老朋友叙鸽。

近两年,附近胡同路面翻修过几次,墙面现代感十足,贴着“老城更新2.0 @ 2018北京国际设计周”。今年5月,陈中义的鸽舍也由街道出钱整修,搭起玻璃墙,贴了首名叫《鸽子》的诗。清晨鸽哨声消失后,2012年,北京建起第一家声音博物馆,创始人秦思源表示,声音是文化的一部分,其中就有鸽哨声。“希望用那些已经或者正在消失的声音记录这座城市的历史和记忆”。

从烂漫胡同走出,菜市口四周楼宇繁华,法源寺伫立广厦之间。李敖笔下,这片区域曾见证太平天国到戊戌变法那段跌宕的岁月。历史依然继续,在胡同里曾覆压京城天空的鸽子眼下,继续向前。

《鸽子》

云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气!

有一群鸽子,在空中游戏。

看他们三三两两,

回环来往,夷犹如意。

忽地里,翻身映日,

白羽衬青天,十分鲜丽!

——陈中义鸽笼前玻璃墙的诗

(除陈中义外,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皆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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