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与慈禧》:惟有爱歌与挽歌,复原百年前深宫里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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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2008年香港话剧团的话剧《德龄与慈禧》首次亮相内地并引发热议之后,2019年,香港话剧团与天津人民艺术剧院联合推出的复排版《德龄与慈禧》在北京和上海各进行七场演出,其中上海大剧院首次采用全场实名购票制,每个身份证限购一张,但票房依然火爆,竟造成了媒体报道的高峰购票时七万人同时抢票的局面。如此罕见的现象背后,固然有营销的策略、追星的狂热,但是演出之后的好评如潮则证明了《德龄与慈禧》不负众望,是一部难得可贵的佳作,文学性、戏剧性、剧场性都具有感动人心的力量。

■话剧中光绪与慈禧的不同演员(本文配图皆为剧照)

笔者在现场观看了话剧《德龄与慈禧》的上海站首演,主演为卢燕、黄慧慈、濮存昕,92岁高龄的老艺术家卢燕登台演慈禧,堪称奇迹,所有演员亦沉浸角色,引人进入百余年前的晚清时代,无论观众是否了解这段历史,都沉浸于“德龄”与“慈禧”营造的历史气场之中,对所有人物的一颦一笑、悲悲喜喜均感同身受。看罢思考良多,被喻为“金牌编剧”的何冀平无疑写出了质量上乘的剧本,敏锐地撷取了风起云涌的晚清王朝中的德龄与慈禧交往史实,大胆想象,合理虚构,小事件反映大历史,简单的剧情容纳深邃的历史观,带领观众窥一斑而知全豹,回首沧桑岁月,一声浩叹。

历史上,在国外生活六年、通晓八国语言、17岁被慈禧招入宫廷成为紫禁城八女官之一的裕德龄,在宫中仅仅生活过两年,此后她成为旅美作家,写了多部作品,因其传奇的身世,在国内外颇有影响,也成为当今影视剧热衷于演绎的人物形象。编剧何冀平创作晚清题材的话剧,为何选择一位在清宫中住过两年的德龄为主人公,而未选择在清宫中生活一生的妃嫔?

她如此解读德龄与慈禧的关系:“用自己真诚、智慧和充满爱的正能量唤醒迟暮的慈禧,衰落的深宫迎来曙色韶光。”(话剧《德龄与慈禧》剧情梗概)未谙世事的少女德龄面对执掌国权的政治家慈禧,为何具备很强的“正能量”去“唤醒”她?

实际上,德龄与慈禧的相遇是一个小切面,展示的是一个宏大的思想主题:现代西方文明与传统中国文明的相遇;开放、自由、民主、平等的西方价值观与保守、自闭、内敛、封建的古老中国价值的碰撞。清末的中国,陈弊已久,大厦将倾,同时由于国门被迫打开,西方思潮涌入,中西文明的交锋、交融无处不在。

在大多数人的设想中,清末的中西对话必然是轰轰烈烈的狂风骤雨,但是在话剧《德龄与慈禧》中,德龄与慈禧的对手戏并没有太大的冲突,多是温馨感人的画面,即便遇到冲突也能很快化解,德龄在宫中面临内斗,时刻有性命之忧,但随时都能化险为夷,保全平安。何冀平巧妙地用笔为凝重的清末宫廷送来了一抹粉色清新的色调,德龄走入宫廷的姿态不是革命的、侵略的、强势的、攻击的,而是高雅靓丽,温情款款,外柔内刚,和风细雨,她天真无邪的笑容融化了慈禧心头的寒冰,使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一老一少产生出彼此信任的亲情。剧本的字里行间暗藏着丰富的信息:千年封建的古老中国有可能通过非暴力的变法方式走向现代,清末的政治家也曾作过自上而下变革的尝试,虽然这如昙花一现,现代文明的春雨毕竟已无声地滋润了封建制度下干涸的大地。

在剧中,何冀平用微观的女性视角切入卷帙浩瀚的清代历史,提炼出德龄与慈禧两个差异巨大又相互吸引的女性,给凄凉压抑的清末宫廷增加一道曙光,把本来可以成为大悲剧的题材写成悲喜剧,这是一种跳出宏大叙事、男性视角之外的新颖创作。在她的观照之下,全剧没有一个纯粹的“恶人”,德龄是个活泼可爱、善良聪明的小女子,又是个心忧天下、敢于向慈禧当面指出“官府买官鬻爵,贪污受贿”的女中豪杰;慈禧看似专制、跋扈,实则内心渴望爱与自由;光绪经历过变法失败,犹豫愤懑,又有孩童般的执拗;即便是屡次陷害德龄的“反面人物”隆裕皇后、李莲英、长寿,都有他们的可怜之处,他们是数千年封建礼教的受害者,躲藏在历史的幽暗角落,恪守着繁文缛节与主奴关系,戕害自己的同时也在吞噬他人。在等级森严的宫廷之中,无论高高在上的君王还是身份卑微的下人都是木偶,相互操纵又相互被操纵,光绪对隆裕皇后说道:“从4岁起,我就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搬来搬去。我的所有意愿都是别人事先拟定好了的。”慈禧对荣禄实言:“丈夫也是别人的丈夫,儿子是假的,下人当你是木偶,所有人都是当面奉承背后骂你。”

实际上,宫中所有人被悲剧性的封建王朝的命运所操纵,他们发出哀叹的同时又不甘于命运,极力挣扎,慈禧渴望获得真正的爱情,渴望呼吸现代文明的新鲜空气,隆裕皇后试图赢得光绪的爱,李莲英极力为自己寻找价值和意义:“‘奴才’这两个字就是我的封号。世间之上有天就有地,有主子就有奴才。我李莲英在奴才这一群里可算是尽忠职守,称得上不辱使命。”然而每个人都在清末的死水幽潭中越陷越深,几近窒息,德龄的出现,如在幽潭中激起了美丽的水花,当她对卑贱的四喜说出“我们是平等的”,无异于在宫廷中呐喊出了《人权宣言》,当她鼓励慈禧与荣禄大胆公开相爱,发表长篇大论的“爱情宣言”,唱了一曲法文歌《爱的礼赞》,表达出对人格的极大尊重。德龄为慈禧带来的,不仅是西方的舞会、照相、电灯、电话,更是西方文明、现代化思维和生活方式,前者是“器”而后者是“道”,“道”的影响更为深远。

在剧终,光绪与慈禧相继辞世之后,何翼平让德龄离开清宫,走向一片光明,不发一言而所有复杂的情绪尽在其中,既有对传统的不舍,又有开创新时代的使命。这种笔法举重若轻,波澜不惊之下,隐藏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那是旧王朝的崩溃和新世界的开辟。

布景的极度简约则留给演员们极度开放的写意化表演空间,演员的表演呈现一定的戏曲程式化风范,李莲英用展翅飞翔的动作搀扶隆裕太后,正适合他的太监身份特征。道具使用不多,但典雅又精致,古香古色的宫灯、玲珑剔透的珠帘、精雕细琢的龙椅,均把舞台布置成一幅幅韵味十足的油画,演员穿行其中,颇有仪式感。

德龄是一曲新生的爱歌,慈禧是一曲消逝的挽歌,她们在各自的人生中仅有两年的交集,却都在对方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影响,文化背景的不同决定了她们的人生选择截然不同,当逝的终将逝去,当走的还要出走,但是她们彼此之间的温暖记忆,预示了一个在传统里重生之后的现代中国。

彩蛋

1930年德龄在美国关于和平主题的英语演讲

新媒体编辑:郑周明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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