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 ——《悲惨世界》中的冉阿让与沙威

在《悲惨世界》中,冉阿让一直在躲避沙威,沙威则是一直在跟踪抓捕冉阿让。他们似乎是天生的一对仇敌,没了对方,生活就不再有激情与乐趣。表面上他们走的是两条路,一个是救赎之路,一个是法律之路。实际上,是一条路,即救赎之路。

冉阿让因为一时的鲁莽,偷了一块面包,偷面包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姐姐家的七个孩子。结果他被判五年苦役,他不甘失去自由,连续越狱,冒失的行为让他付出了增刑十四年的代价。在监狱中,他学会了读书写字,这让他的思考更具有深度。他并不否认偷面包是犯罪,《圣经》中明明写着不许偷盗,可就算偷盗了,五年的苦役也是不公正的,况且自己竟然被苦役十九年。他对社会充满了仇恨,他要去报复。狱方也认识到冉阿让是个危险的人物。问题在于,惩罚的目的是什么,惩罚是让人向善,还是把人变得更恶?似乎没有人去思考,犯罪了就要接受惩罚,再犯罪,惩罚更严重,如此而已。至于犯人是否向善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当了苦役犯,就注定一生都是贱民,一生受人唾弃,永无翻身之日。

事实的确如此,“被释放并不等于得到解放。他固然出了牢狱,但仍背着罪名。”没有旅馆敢于收留冉阿让,就连住狗窝也不得。冉阿让承认自己不如狗。此时他敌视每个人,就连上帝也不放在眼里。当他经人指点,叩开主教家的大门,一切发生了逆转,好像他已经脱离了世俗世界,步入了天堂,主教把当他做平等的兄弟看待,给他肉与面包。冉阿让多年来被践踏的尊严终于受到了尊重,有些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可十九年的苦役,他的心早已如磐石,坚不可摧,在诱惑面前他再一次的失控,又偷盗了。可想而知,偷盗如果被认定,他至少终身苦役,更大的可能是没有了性命。主教救了他,主教郑重地说:“冉阿让,我的兄弟,您现在已不是恶一方面的人了,您是在善的一面了。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救出来,交还给上帝。”希望冉阿让作个诚实的人。什么叫天旋地转,此时冉阿让的脑海中就是如此。

他又陷入了痛苦中,苦思冥想出的结论,“人生即战争,并且在这场战争里,他是一名败兵。他除了仇恨以外没有其他武器。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在监牢里磨练他这武器,并带着它出狱。”竟然就这么轻易被颠覆,难道自己错了吗?身处旷野中,痛苦地思索,有意地拒抗,但他又觉得不该拒抗。精神迷乱之际,竟然抢了一个小孩子的钱币。当他幡然醒悟,是多么的自责,“我是一个无赖!”在获得主教宥免以后依然犯罪,更加无耻,更加丑恶。他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做上帝的子民,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有良知的人。总之他要剔骨还父,要告别过去,获得新生。至此,冉阿让的救赎之路开始了。

冉阿让的名字不见了,人们只见到马德兰市长。他谈吐优雅,乐善好施,拒绝荣誉,品格高贵,把一切都献给了这个小城。他没有妻室,无儿无女,简直就是一个纯粹的人。一般人常说:“这才是一个有钱而不骄傲的人,这才是一个幸福而不自满的人。”好事者则认为他肯定有野心,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善人做得太善,就不免让人怀疑。这些并不重要,因为他们对市长并不构成威胁,真正的威胁来自沙威。

沙威,苦役犯的儿子,在监狱出生。成人后便做了警察,“你把一副人脸加在那狼生的狗头上,那便是沙威。”“凡是在政府有一官半职的人,上自内阁大臣,下至乡村民警,对这些人他都有一种盲目的深厚信仰。对曾经一度触犯法律的人,他一概加以鄙视、疾恨和厌恶。他是走极端的,不承认有例外,一方面他常说:‘公务人员不会错,官员永远不会有过失。’另一方面他又说:‘这些人都是不可救药的。他们决做不出什么好事来。’”可在实践中,他崇尚权威,尊崇法律,行事一丝不苟。在他面前,只有冷冰冰的法律,没有一丝温情。他虽是苦役犯的儿子,但对苦役犯没有任何的同情,在他眼里,这些人都属于败类。如果需要,他会立即逮捕自己的父母,如果再需要,他可以踏上一只脚。他早已密切注视马德兰市长,觉得他就是苦役犯冉阿让,但他还不敢对上级放肆,他是敬畏长官的,只是在密切注视,寻找机会。

沙威认为自己就是正义的代表,真理的化身,社会秩序的维护者。绅士就是绅士,婊子就是婊子,如果两者出现纠纷,那一定是婊子的错。他抓捕了芳汀,“判你六个月的监禁。”芳汀虽然极力辩解,又说做公娼只是为了女儿,实属无奈,欲感化沙威。但铁石心肠的沙威并不为所动。他居高临下,一副大义凛然,“你说的我已经听见了。你说完了没有?走吧,现在。你有你的六个月,永生的天父亲自到来也没有办法。”天父亲的确没有来,马德兰市长来了,他要求沙威释放芳汀,沙威却抗命不尊,虽然最后不情愿地接受了命令,但随即向警署揭发马德兰市长就是冉阿让。沙威不等了,他要揭开马德兰市长的真面目,一个为婊子辩护的市长一定就是假市长。

在经历了冷雪、话语、情绪的刺激后,芳汀病倒了。她享受着公爵夫人的待遇。她从来没有想到,事情会有如此戏剧性地变化,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可以过上安详幸福的生活,而这一切皆拜马德兰市长所赐。先前,在她看来,自己之所以走到这一步都是马德兰市长造成的,她唾市长的面,可市长并没有生气,而是深表歉意,因为他实在不知情。在不把妓女当人的社会里,一个市长对她如此,让她怎能不心潮澎湃,情绪激动。可是快乐幸福能持续多久呢?

沙威失算了,真正的冉阿让已经被捕,沙威亲自去验身。没错!这的确是冉阿让,尽管这个倒霉的人矢口否认是冉阿让,不承认偷了苹果。但是这个苦命的商马弟先生依然要接受法庭的审判。沙威很懊悔,他对别人要求苛刻,对自己也同样要求苛刻。他找到马德兰市长,把事情的经过告知,马德兰市长没有说什么,但沙威请求市长把他革职,以维护长官的威严。马德兰市长没有革职沙威,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同在旷野中思想的挣扎,此时马德兰市长,不,应该是冉阿让,再次面临一次血与火的考验。该不该去自首,承认自己就是苦役犯冉阿让。如果他不去又有什么呢?那个倒霉的商马弟也许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此小城依旧,人们的幸福依旧,德高望重的市长依旧。可这样做对吗?难道我们的幸福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难道多数人的快乐要建立在少数人的悲痛之上吗?如果不去自首,还是诚实的人吗?可是一旦承认了,一切都灰飞烟灭,继续承受不公正法律的惩罚,到底谁该为自己负责?自己活着又为谁负责?经历了心理的煎熬,冉阿让决定去自首,他要对上帝负责,要对良心负责。

冉阿让毕竟是凡人,尽管他做着不平凡的事。在去往法庭的路上以及进入法庭的大门,他曾有过犹豫,不是不想去自首,而是在十分努力的情况下,总有客观因素阻挡,那便是天意,是上帝的故意安排。而每每到他心中有些窃喜之时,阻挡都被一一化解。他只能走这条路,他是自由的,他本可以不来,来了也可以不进法庭,进了法庭也可以不自首。谁让他选择的?他自己,他的良心,他不能欺骗良心,不能欺骗上帝。

法庭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个可敬可爱的马德兰市长竟然是苦役犯?要有多强的心理才能承受如此巨大的突变。冉阿让对呆若木鸡的检察长留下随时可逮捕他的话,便飘然而去。他要抓紧处理一些事情,也要向芳汀告别。芳汀在苦苦地等待她的女儿珂赛特,她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不久就会离开人世。沙威的到来加速了她的死亡,她是第一个惊恐地看到沙威站在门口,沙威在她的眼里就是恶魔。

沙威的确来了,显然这位冷石心肠的人内心刚刚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折腾。一向一丝不苟的他把领扣扣歪。他如此得意,眼前的两个人就是他的战利品。很显然,作为正义的代表,作为真理的化身,沙威此时足以睥睨天下,俯看芸芸众生。他是现行秩序的维护者,苦役犯做市长,妓女享受公爵夫人的待遇,实在是乾坤颠倒,有悖天理。而他,沙威警官,就是要拨乱反正,恢复原有的秩序。他放肆而又粗鲁地训话,芳汀承受不了打击,死了。芳汀的死,沙威是要负责任的。此时沙威正蛮横地抓住冉阿让的衣领,冉阿让看到芳汀死去,轻松地把沙威的手掰开,他有些愤怒了。如果沙威再冒犯,冉阿让是可以杀人的,沙威被吓得发抖,所有颐指气使的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都会如此,他们不珍惜别人的性命,却更爱自己的性命。他背靠在门框,看着一个待死的苦役犯如何面对已死的娼妇。冉阿让俯身到芳汀的耳边,轻声细语。他说了什么,在场的人没有听到,但是可以想象,他说的一定是让芳汀放心,他会给珂赛特全部的快乐与幸福。那一瞬间,“她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也略有喜色”。

冉阿让被沙威送进了监狱,很快冉阿让越狱了,又很快沙威把他抓了回来。法庭判冉阿让死刑,冉阿让拒绝上诉,据说宗教界出面干涉,国王恩准减为终身苦役,冉阿让立即被押赴土伦监狱。冉阿让拒绝上诉,那就是服从死刑,可是如果他死了,他怎么去解救珂赛特?如果他死了,他的救赎之路也就走完了,也可以说求仁得仁了。可如果不死呢?那么救赎之路还要走下去,受人之托,成人之事。他要寻找机会逃跑,在一次救下海员后,他乘机跳海。报纸上说,救人的苦役犯冉阿让落海而亡。一向不怎么看报的沙威看到了这则消息,对此沙威深信不疑,说了一句:“这就算是个好下场。”无疑,沙威认为苦役犯的下场就是最终被累死,而他能提前死,并且还救了人,下场自然会好些。

冉阿让的救赎之路到此,完成了向善,做了一个诚实的人。他逃跑了,解救了珂赛特,从此这个老人就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了她。可他们两人的生活依然不能平静,沙威如同警犬一般,又嗅到了味道,为此不辞辛苦。他的命运和冉阿让紧紧相连。事实上,对冉阿让再次进行调查完全是沙威自作主张,官方早已认定冉阿让死了,沙威如此无非是想获得惊天动地的功绩。最为重要的原因在于沙威过于执着,一条道跑到黑,深陷其中而不知觉,还真以为自己是正义良知的代表。他为了实现目的,已经不择手段。事实上,沙威明明知道冉阿让因救人落海,就算他侥幸不死,也该网开一面。可沙威还是要把冉阿让送进监狱。

当沙威被起义军抓捕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并不像先前那样怕死了,他指责起义者不够仁慈,应该让他躺下才舒服些。当无意中看到冉阿让在端详他,他傲慢地垂下眼皮,说了句:“这毫不足怪。”似乎沙威具有某种幽默的气质才被挖掘出来。看到冉阿让不奇怪,意味着坏人总要和坏人在一起,与自己作对的人肯定是一伙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就越发觉得自己伟岸了。冉阿让获得了支配沙威的权力,“让我处决这个人”,躺着的沙威抬起头,看了眼冉阿让,说了句“这是公正的。”公正就意味着对等,沙威接受冉阿让对他的处决,也就是理所当然的。

沙威等待冉阿让的报复,当冉阿让拿出刀来,“一把匕首!”沙威喊了一声,“你做得对,这对你更合适。”但冉阿让割断了缚在沙威身上的绳子,告诉他自由了。沙威目瞪口呆。冉阿让告诉沙威自己的住址与化名。沙威则告诉冉阿让要小心,并重复了一下冉阿让的住址。不过沙威此时心中很难平静,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向冉阿让喊道:“您真使我厌烦,还不如杀了我。”此时,沙威已经陷入矛盾之中,因为他对冉阿让的称呼已改为敬称。冉阿让也看出来了,沙威的生命意义大概就在于抓捕自己,而他如果不死,也完成了对芳汀的承诺,再进监狱也了无牵挂了。

沙威终于亲手抓住了冉阿让,冉阿让也承认“您抓住我了。其实,从今天早晨起我早已把自己看作是您的犯人了,我丝毫没有在给了您地址后又设法从您那儿逃脱的打算,您抓住我吧!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他两人把马吕斯送回了家,接着沙威又答应冉阿让最后一个要求,“让我回一趟家,以后随您怎样处理我。”沙威答应了他,但并没有随冉阿让上楼,而是默默离开。

一个总是以直线眼光看待问题的人,如何解决曲折的现实问题呢。沙威面临这样的窘困,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放走了冉阿让。可如果他不放,内心又不安宁。一个苦役犯却有一颗仁慈的心,这怎么可能,可事实就是如此。他一直所尊奉的权威、秩序、法律竟然在此暗淡无光。原来在他们之上还有至善的上帝。法律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是自己这一生,为何而活,活着的意义当然无存,还有必要活下去吗?如果活下去,如何面对自己的良知?想一想芳汀的死,想一想对冉阿让的长期迫害,虽万死也不足以弥补万一。死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救赎,上帝会原谅他的。沙威还是那么严谨,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之后,便跳进了塞纳河。

没有人跟踪抓捕了,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珂赛特的冉阿让的救赎之路也走到了尽头。最后时刻,他见到主教来接他,他的人生圆满了,可以进入天国了。

《悲惨世界》是一部诠释《圣经》的伟大著作。在《第一卷一个正直的人》介绍卞福汝主教过程中,其实已经为全书定了基调,个人的命运也能在这里找到缘由。例如“上帝把空气给人,法律却拿空气做买卖。我并不诋毁法律,但是我颂扬上帝。”“永远不要害怕盗贼和杀人犯。那是身外的危险。我们应当害怕自己。偏见便是盗贼,恶习便是杀人犯。重大的危险都在我们自己的心里。危害我们脑袋和钱袋的人何足介意呢?我们只须想到危害灵魂的东西就得了。”“进步应当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弃宗教的人来体现,无神论者是人类的恶劣的带路人。”这些话语在文中皆有所指。

书中大量运用《圣经》中的元素,如肉、面包、旷野、叩门、苹果等等。总而言之,无论冉阿让也好,还是沙威也罢,他们先后找到自己的灵魂寄托,完成了救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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