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选择特朗普?美国最伟大纪录片作者拍给你看

原标题:他们为什么选择特朗普?美国最伟大纪录片作者拍给你看

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Monrovia, Indiana, 2019) 海报

作者

Nicolas Rapold

翻译

莫妮卡

编辑

XL

译者前言:

怀斯曼是我非常喜欢的纪录片导演。

老爷子年近90,从影六十多年以来,拍摄了超过40部纪录片。这些作品足以让他成为一个传奇。他一直以机构、组织和团体为拍摄(大)对象,倒不是他热衷政治;恰恰相反,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关心的是人,机构给我提供了一个框架,就好比网球场上有网有线,我观察的是人如何在某个框架中行动。”

《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和他所有其它作品一样,没有旁白,没有采访,没有字幕卡,全程同期录音,非叙事性剪辑;也和他所有其它作品一样,充满魔力,它安抚你的神经,同时不停地挑战你的脑力。但是,不加评论不代表没有观点。观众在片中看到的每一次辩论、对话、事件和空镜,都经由作者挑选方才得以呈现。犹如今日推荐的影评中所说,怀斯曼从不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他的片子是开放文本,一切任君阐释,他相信他的观众有能力得出自己的结论。怀斯曼常在采访中说:“我的观众,要么跟我一样聪明,要么跟我一样愚蠢。”

下面这篇影评来自FILM COMMENT。作者较为详细地描述了影片中的重要场景,也提供了自己对此的见解。一家之言,供大家参考。这篇文章的作者思路活跃,喜用长长的掉尾句(periodic sentence)和破折号来表达行文过程中的无数次思路拐点;此外,他还常用也许、或者、可能是和似乎等词,感觉上是一个拥有怀疑精神的灵魂。说明这点,是想告诉大家:《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影片本身和文章是两种气质,片子本身质地硬朗,一个镜头能砸一个坑。当然,这也是一家之言。到底如何?还请大家去看电影。

必须要为建造纪念长凳拿出点行动了。这一幕发生在印第安纳州蒙罗维亚镇上的蒙罗维亚狮子俱乐部;那里正举行一场会议。女人面容忧虑,想要谈谈长凳。着单衬衫的男人坐在她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俱乐部百年庆典将近,她提议拨款在镇上建造一条纪念长凳。也许,可以选址图书馆附近。那里刚巧正计划建造一条;再建造一条的话,定会呈现出逻辑和视觉上的对称美感。说来也怪,在讨论进展到究竟该如何铸造凳子时,大家都举棋不定了。然后,另一个女人(一看就是领导)——在影片的后半段,我们会看到她在枪支店里闲逛——推进了议程:俱乐部会拨款500美元。终于干了点什么来建造凳子了。

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Monrovia, Indiana, 2019) 剧照

这一幕并不稀奇——不管是在全美大大小小的预算会议上,还是在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各种探察我们国家和全体公民的纪录片里。然而,当我在银幕上看到这段交流时——这一片段出自怀斯曼的第44部影片《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Monrovia, Indiana, 2019)。该片在威尼斯首映,并在纽约电影节的主单元展映——我对这一幕的意义产生了不同的理解。一方面,这一段落似乎象征着一个市民议程在工作秩序方面的范例:一个志愿小组,每时每刻都在积极参与家乡的建设;每一个大帮小忙都将这个社群连结得更紧密。但当看到狮子俱乐部的成员们事无巨细地争论长凳的建造方位、以及每个精确摆位的得失时,一个画面悄悄钻进了我的脑海:在泰坦尼克号即将沉没时,有人却在甲板上重新安置折叠椅。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这次会议展现的到底是现代文明和当地政府自治的图景,还是说,这样的小题大做,其实透露出一丝绝望的挣扎?

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Monrovia, Indiana, 2019) 剧照

这里绝对没有贬低狮子俱乐部、或是其相关善举的意思。这恰是怀斯曼电影的一大特色:开放文本。因而可供多种解读,一切任凭君意——一切过程、象征意义、无解之题,还有片中少不了的幽默,全都互相交织在一起。然而,在怀斯曼造访这个美国小镇期间——看得出他努力想要展现真实——一股令人不安的萧瑟之感,甚至有种颓废的遗忘感不断涌现,这种感受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印第安纳州的蒙罗维亚镇,主要由一个乡村小镇的公共场所和其内在职能组成,后者包括镇议会集会、教堂、集市和咖啡茶会等等,这些都纯良无害。但随着影片的展开,却提出了一系列看似失礼却无比恳切的问题:今日美国之身份为何?在真实与自我感知之间,在现在与过去之间究竟有何差距?

如此概括主旨,对于怀斯曼个中最美影片来说,未免有些沉重。电影由一组怪怪的蒙太奇开场,小牛群在对着镜头眨眼睛。紧接着,我们被置身他处,视野在路边、田野、谷仓、平房、一条不宽的主干道、摩托车以及汽车之间切换。令人神往的宽广蓝天和略带嗡鸣的沉默诉说着光明的前景与和平。这样的场景贯穿全片,有效地展示出这片土地的辽阔。电影在一堆脚后跟和猪牛蹄的农村场景中开始之后,怀斯曼便将我们带进了几个重要场景:一个圣经阅读小组,这个小组正在讨论苦难,话里似乎提到几代人是如何面对苦难的;一间高中教室里,学生意兴阑珊,老师喋喋不休地说着小镇如何在几十年保持全国篮球冠军赛的“统治地位”;镇议会在开会,讨论一个可能给小镇带来上千人口的房屋发展计划。开场片段,匆匆几瞥,生动刻画出美国小镇蒙罗维亚一天的生活面相。以上皆由一位到访的电影人组接而成。

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

紧接着出现在屏幕上的影像告诉我们怀斯曼诙谐依旧,不会对眼前正在发生的视而不见。下个目的地是共济会的集会所,跟想象中权谋交互孳生的场所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偏慈善向的男士俱乐部。而且,一眼便知,这里的会员年纪越来越老,数量越来越少。镜头前正在举行一个授予荣誉的仪式,对象是一位多年来行为端正的年迈成员:一位身着徽章的领队走在前面,他身后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激光打印机;这间屋子,无论怀斯曼如何选择拍摄角度,都让人觉得身处一间空荡荡的教室,而不是一个神殿。演说词被响亮地、缓缓地、吃力地念出来,而不是背诵出来;有些成员貌似不是很确定自己的站位,以及接下来的走位。所有这一切,与其说是一场古老的秩序仪式,倒更像在排演学校话剧。这时我们想到怀斯曼刚刚给我们看的场景:一支乐队在体育馆里没精打采地演奏着《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 1989)的主题曲。成员们还是在乎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的家人也在一旁拍照录像;但这一幕总让人觉得在经历一场拖沓得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活动。这一幕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样一个社区正日薄西山;让人不无担心的是,在下一代人的典礼上,应该就见不到几个人了。

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 1989) 海报

在电影的最开头就放上这么一幕,确实情有可原。怀斯曼一直以来就对此有所关注。他对这些机构有兴趣,尤其偏向于展现那些自然展露社群弱点和韧性的社会服务和团体;同时也展现它们的坚韧。在其1999年的杰作《缅因州的贝尔法斯特》(Belfast, Maine, 1999)中,不乏年事已高又饱受折磨的人们。他将那些新英格兰地区滨海小镇里令人心痛的画面像马赛克一样组合起来,呈现在我们眼前。其回归之作《在杰克逊高地》(In Jackson Heights, 2015)给了外来移民和其它少数群体一些安慰。他们都在寻找帮助,以期能够进入,或是安定地生活在一个拥有相同价值观的社群中。但是,在《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的这组镜头中,怀斯曼提醒我们这些价值需要人们的坚守。他也在反思:传统的意义是什么?或者,传统是什么?在观看这部新片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想到怀斯曼另一部早期作品,一部有时被当做异类的作品:《运河区》(Canal Zone, 1977),讲的是一群生活在巴拿马小镇的美国人,他们因军事原因外派至此。这些人兢兢业业地在自己的小宇宙里坚守和重建美国人的生活习惯、运动和传统。怀斯曼对如此这般社会文化的维持运转不无担忧,甚至有些焦虑。这样的态度反复出现在怀斯曼的作品集中——其中包括我们如何传授知识,也就是说,我们如何保持最好的自己—— 怀斯曼一直在用纪录片撰写的编年史。而这一主题也一直其中反复回响。一句话,我们将如何前行?

在杰克逊高地(In Jackson Heights, 2015) 海报

在过去几年间,在对我们民间组织漠不关心的政党治理之下,许多美国人心中都存在一个问题。但是——尽管片中捕捉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时刻,镜头中的两位镇议员对共谋(collusion)和合作(collaboration)的意义存在分歧——感觉上怀斯曼并没有直接对我们当前的危机做出回应。相反的是,大部分时间,印第安纳州的蒙罗维亚镇都毫不起眼、平凡无奇,甚至有点无聊。抓住这一点,显示出怀斯曼另一方面的天才之处(不然我们怎会知道人们在真实生活中到底是穿什么去开会的呢?)。人们在咖啡厅(或是在枪支店)谈论他们身上的伤痛,和身边又有谁去世了。购物的人们在超级市场里徘徊,持续不断的背景音模拟着超市里循环播放地令人倒胃的奶酪品促销广播。一家理发店理出了许多精神的子弹头;一家美发沙龙里,一个中年女人神态松弛,仿佛身处极乐之境。(要说明的是,在这里白人占比极大;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利比里亚的首都叫蒙罗维亚。)片中甚至还有一丝能在乡镇小报漫画专栏里能见到的幽默:这一幕里,一对形色憔悴的夫妇正在选购床垫;下一幕就切到一场精心布置的婚礼,新人比前者看上去要年轻精神得多。最后,我们再一次回到镇议会,看他们辩论之前那件房屋发展案的进展,或是该如何安置一只消防栓。期间,一个强悍而坚定的女议员宣称,镇议员要对得起社区“公仆”(steward)这个称谓——这一刻,想到我们身处的时代,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中央公园(Central Park, 1989) 剧照

庸常生活逝者如斯,也因此更加真实。对于蒙罗维亚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生活节奏来说更是如此。但怀斯曼过去十年所拍摄的有关文化圈的作品里所透出来的乌托邦气息(这种感觉在《书缘:纽约公共图书馆》【Ex Libris: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2017】里达到顶峰)显然消失了,一起不见的还有《中央公园》(Central Park, 1989)里那无忧无虑的民主喧嚣。与此相反,在印第安纳州蒙罗维亚镇市集上纹身店和卖蛇油摊之间的某个地方,怀斯曼点燃我们脑子里的导火索。又或者,他只是给我们出了个谜语。谜面出现在一家兽医诊所里——一只胖狗在接受按摩,另一只被掀翻舌头洗牙齿;接着,人们开始准备给一只拳师犬做麻醉,是要给尾巴做手术,并不是人们惯常见到的结扎手术。怀斯曼从不羞于展示人类如何粗暴地对待动物。接着,深吸一口气,我们花一分钟就看到狗尾巴上的毛被剃光,尾巴被削去一半长度,然后被缝合起来。这组镜头真吓人,尽管我们意识到在全国的兽医诊所里每天都有这种手术。但为什么要在《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这部电影里给我们看这些,尤其是这组镜头出现在这么显著的位置——片子的二分之一处,连接着这部两个小时二十多分钟的电影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谁想要看这个?

书缘:纽约公共图书馆(Ex Libris: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2017) 德国海报

导演可能会回答说,这就是彼时彼地所发生的事情。但我越细想这场手术——看起来似乎只是给拳师狗理一个它们标志性的短小尾巴——这场手术就越脱离了它实际的、物理层面的意义,进而变成一桩公案(Zen Koan):尾巴的童话(the tale of the tail),姑且这么叫吧。为什么拳师狗的尾巴这么短?我们切的。为什么我们要切掉它的尾巴?因为切了,所以切了。换句话说,这是一种习俗,传统的近亲,大概也没几个人知道传统从何而来。反过来,这又形成一个推论,怀斯曼的镜头可没放过这一点:这个传统——不论结果是令人高兴的、经过粉饰的,还是虚幻的,依旧得要溅血方能保持。怀斯曼用一个兽医诊所的镜头,这个看上去与前文不太和谐的镜头,要求我们反思身边的现状,以及这些现象如何永远并“自然”地存在。(又或者,如果你心情沉重,那么这个印第安纳所诉说的就是一部暴力史,而非一则圣诞故事。任何现状都逃不过这个血淋淋的大背景。)也许,这儿还说了一个阉割的主题——这里暂且不表,一次一个隐喻。

电影中这样的场景不多,除了偶尔有把喊叫的猪赶入栏,并给猪做标记(为了杀猪?),给一两个人类纹身(也许还包括——不好意思——做香肠的过程)的镜头。在蒙罗维亚的多数时候,我们快速浏览着一些友好的对话。最坏的,人们可能话太多刹不住车——不论是那个宣称她产品能包治百病的卖蛇油女人(行吧,大麻油),还是那个在跑车秀旁回忆往日辉煌,用极少的钱就能买这买那的、自认不凡的男人,怀斯曼对此显然很欣赏。但这个男人似乎被电影自带的暮年气息所困——没几个人在听他说话,而他正在向他最好的年华告别(但跟之前那位不停说着篮球队主宰地位的高中老师一样,对过往无法自拔)。如果说整部电影顺着某种生命轮回展开的话,那么它由那些充满朝气的小牛开始,结束于一场葬礼。送别仪式上,仅有牧师那激动而无聊的致辞(景深镜头的背景里,两个退场标志清晰可见),然后入土为安。

印第安纳的蒙罗维亚(Monrovia, Indiana, 2019) 剧照

行文至此,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在把怀斯曼的影像导向一个与其本身相比更加确凿的意义。当然,完全也可以从这一系列在观察下的相遇中解读出一个得体的、井然有序的、毗邻一大片可爱耕地的社区图景。这部影片不是一张中西部的快照,跟其它一些快照纪录片不同,它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产生美国到底是在欢迎我们还是在慢慢下沉的疑惑。敏捷的笔触,东一笔,西一划,怀斯曼强调了美国故事不仅仅是那些人们活出来的,同时也是那些不断地被讲出来和保持住的东西。所有国家机构都管美国叫母亲,怀斯曼花费同样的笔墨描绘这些机构所坚守的价值,以及如何坚守这些价值。蒙罗维亚仍旧在抗争,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多年,这一切都体现在镇议会的会议和各地的拥戴中。我们想要变成什么样,最终取决于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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